第164章 忠順王的暗棋
穿越第四百四十日。
忠順王府,西花廳後的小書房。
這間書房不大,四面牆壁掛著幾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紫檀書案上堆著幾卷公文,一盞青銅鶴燈在角落里燃著,光線昏黃而沈靜,窗外是一叢修竹,風過時沙沙作響,將書房與外面的喧囂隔絕開來。
忠順王坐在書案後面,四十餘歲的面容保養得極好,頜下一縷短須修剪得齊整,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間系著一塊羊脂白玉佩,面相不算凶惡,甚至可以稱得上儒雅……
但那雙眼睛里始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陰鷙。
書案對面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中年文士。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一雙三角眼極為靈活,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頭上束著方巾,看上去不過是個落魄的窮酸書生……
但若仔細看那雙眼睛,便能發現其中藏著一種與落魄外表極不相稱的精明和算計。
此人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
當年也曾是一方知府,後因貪酷徇私被參革職,輾轉數年,走投無路之際,經人引薦投到了忠順王府門下做了一名幕客,忠順王看中的不是賈雨村的學問,而是此人那雙毒辣的眼睛和那顆比蛇還靈活的心。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忠順王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開口。
「雨村,你說有要事稟報,本王聽著。」
賈雨村欠了欠身,並不急著說話,而是先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放下。
「王爺容稟,卑職近來留意到了一樁怪事。」
「甚麼怪事?」
「王爺可曾注意到,近半年來京城權貴圈子裡頭,有些老年女眷的氣色……變了?」
忠順王微微挑眉:
「變了?
怎麼個變法?」
「容光煥發。」
賈雨村一字一頓地說:
「不是尋常保養能做到的那種容光煥發,而是……像是年輕了十幾二十歲。」
忠順王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這話說得玄乎,哪些人?」
「卑職先說一個王爺最熟悉的。」
賈雨村伸出一根手指:
「榮國府的賈老太君。」
忠順王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賈家那個老太婆?」
「正是。」
賈雨村微微一笑:
「王爺上次在宮中賜宴時見過賈老太君,可還記得當時的印象?」
忠順王想了想:
「記得,氣色確實好了不少,本王當時還以為是用了甚麼好的脂粉。」
「不是脂粉。」
賈雨村搖了搖頭:
「卑職專門托人打聽過,賈老太君身邊的人都說,老太君這一年來精神頭好得不像話,走路都比從前利索了許多,面色紅潤,皮膚細膩,看著比兩年前至少年輕了……」
賈雨村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歲。」
忠順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二十歲?
你當本王是三歲小兒?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怎麼可能年輕二十歲?」
「卑職也覺得不可能。」
賈雨村不慌不忙地說:
「所以卑職又去查了別人。」
「還有誰?」
賈雨村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箋,雙手遞了過去:「王爺請過目。」
忠順王接過紙箋展開,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一串名字,看了幾行,忠順王的面色微微變了。
「這……」
「卑職花了三個月的工夫,明察暗訪,一一覈實。」
賈雨村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名單上的這些人,都在近一年內出現了程度不等的‘容貌回春’現象,有的變化大些,有的變化小些……
但無一例外,氣色和精神頭都比從前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忠順王盯著那張紙箋,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面色越來越凝重。
「你確定?」
「卑職以性命擔保。」
忠順王將紙箋放在書案上,手指按住紙面,沈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人……有甚麼共同點?」
賈雨村的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王爺問到了關鍵。」
「說。」
「卑職查了這些人近一年來的出行記錄、交際往來、府中開支變化,發現了一個共同點。」
賈雨村伸出一根手指,緩緩指向窗外的方向:「城西,清虛觀。」
忠順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清虛觀?」
「正是。」
賈雨村點了點頭:
「這些女眷,或是本人曾多次前往清虛觀‘祈福’,或是其家人與清虛觀有密切往來,卑職反復核查,無一例外。」
忠順王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目光變得深沈起來。
「清虛觀……本王記得,那道觀的住持叫甚麼來著?」
「玄清真人。」
賈雨村說:「對外稱精通長壽祈福之術,在京城權貴圈中口碑極佳,為人低調神秘,不輕易見客。」
「一個道士。」
忠順王冷笑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一個道士讓這些老太太們返老還童了?」
「卑職不敢妄斷。」
賈雨村欠了欠身:
「卑職只是把查到的事實擺在王爺面前,至於那道士用的是甚麼法子,卑職目前還沒有查到……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甚麼?」
「這些女眷去清虛觀的頻率,與她們容貌變化的程度,呈正相關,去得越勤,變化越大。」
忠順王沈默了。
書房裡只有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忠順王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你覺得,這件事……值得本王費心?」
賈雨村等的就是這句話。
身子微微前傾,三角眼中精光一閃。
「王爺,容卑職說一句大膽的話。」
「說。」
「王爺此前兩次從朝堂正面出手,一次被太后擋了回來,一次被北靜王世子逼退。」
賈雨村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爺有沒有想過,為甚麼每次都恰好有人替賈家擋刀?」
忠順王的目光銳利起來:
「你是說……」
「卑職說不好。」
賈雨村搖了搖頭:
「但卑職覺得蹊蹺,太后替賈家說話,可以解釋為賈妃的面子……
但北靜王世子那次……水溶跟賈家雖有來往,卻犯不著為了賈家在朝堂上跟王爺撕破臉,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有人在背後串聯。」
賈雨村的聲音更低了:
「而且這個串聯的人,能同時影響到太后和北靜王府。」
忠順王的手指在書案上停住了。
「你是說清虛觀?」
「卑職只是提供一種可能。」
賈雨村欠身:
「王爺請想。
如果清虛觀真的掌握了某種能讓人恢復青春的手段,那這些前去‘祈福’的女眷們,對清虛觀的依賴程度會有多深?」
忠順王沒有說話,但眼中的光芒變了。
賈雨村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不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稱量。
「一個女人……
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女人。
如果有人能讓她重返青春……
這種恩惠,比給她萬兩黃金都要大,她會感激,會依賴,會不惜一切代價維護這個秘密和這個給她青春的人。」
「然後呢?」
「然後,王爺再看看那張名單上的人。」
賈雨村指了指書案上的紙箋:
「賈府的老太君,那是四大家族的老祖宗,宮裡頭的那幾位……卑職不敢寫在紙上……
但王爺心裡應該有數,四大郡王府的太夫人們……」
賈雨村頓了頓,目光直視忠順王。
「王爺,這些女人雖然不上朝不議政……
但她們的一句話,能讓自己的兒子、孫子、侄子在朝堂上做出甚麼樣的決定,王爺比卑職更清楚。」
忠順王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的意思是……」
「卑職的意思是。」
賈雨村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幾乎只有兩人之間能聽到。
「誰控制了清虛觀,誰就間接控制了這些女人,誰控制了這些女人,誰就間接控制了她們背後的權力網路。」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忠順王盯著書案上的那張紙箋,目光從上面一個個名字掃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白玉佩。
賈雨村不再說話,端起茶盞慢慢地喝,等待著。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忠順王抬起頭來,眼中的陰鷙之色比方才濃了數倍……
但嘴角卻微微翹起了一個弧度。
「雨村。」
「卑職在。」
「你這番話,跟別人說過沒有?」
「天地良心,只對王爺一人說過。」
賈雨村立刻欠身:
「卑職的身家性命都系在王爺身上,怎敢對外人透露半個字。」
「好。」
忠順王點了點頭:
「本王再問你一件事。」
「王爺請問。」
「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查出來的?」
「大部分是。」
賈雨村猶豫了一下:
「但有一條線索,是王爺府上的人先發現的。」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