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婆婆帶兒媳
穿越第二百九十五日。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坐在臨窗的紫檀木羅漢床上,手裡捧著一盞碧螺春,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沫子,午後的日光從雕花窗櫺間斜斜照進來,落在那張臉上,映出一層近乎透明的細膩光澤。
鴛鴦在旁邊侍立,手中拿著一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鴛鴦。」
「老太太。」
「去請太太過來,就說老身有話要說。」
鴛鴦應了一聲,放下團扇轉身出去了。
賈母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白皙,細膩,光滑如玉,指節纖細圓潤,連半年前那些惱人的老年斑都消退得乾乾淨淨,這雙手放在任何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腕上都不會顯得違和。
自從上回在含春閣被那老殺才提了王夫人的事,賈母想了整整十天。
不是在想要不要帶王夫人去。
這個答案在那天穴肉絞緊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有了。
賈母想了十天的,是怎麼開口。
王夫人那個脾氣,直來直去,剛愎自用,最看不慣的就是「不正經」的事,當年趙姨娘鬧出些風言風語,王夫人恨不得把趙姨娘的院子都拆了,讓這樣一個人接受「去道觀里讓兩個男人灌精液」這種事,比讓賈赦戒酒還難。
但賈母是賈母。
掌控賈府內宅幾十年的老太君,說服一個兒媳婦,用不著蠻力。
用的是時間,是耐心,是步步為營。
腳步聲在廊下響起。
王夫人來了。
一身半舊的藕荷色綢衫,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扁簪,面容端肅,眉目間帶著一股子不苟言笑的正氣,身材豐滿白皙。
雖已年過不惑……
但骨架勻稱,行走間自有一股當家太太的穩重氣度,只是眼角的細紋、額頭的黃氣、以及嘴角兩道隱隱的法令紋,洩露了歲月不曾饒過任何人的事實。
「太太來了。」
賈母笑著招手。
「坐。」
「老太太叫我甚麼事?」
王夫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腰板挺得筆直。
賈母沒有立刻開口。
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在王夫人的面龐上緩緩掃過。
「太太,你今年多大了?」
王夫人微微一怔:
「老太太問這個做甚麼?」
「隨口問問。」
「媳婦今年四十五了。」
「四十五。」
賈母點了點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感慨。
「我記得你剛嫁進來的時候,才十七八歲,水靈靈的一個人兒,轉眼都快三十年了。」
王夫人不知道賈母為甚麼突然感慨起這些,只是恭敬地應了一聲:
「是啊,一晃眼的事。」
「你覺得我最近怎麼樣?」
賈母放下茶盞,側過臉來,讓午後的光線完完整整地落在了面頰上。
王夫人看著賈母的臉,沈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她其實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好久了。
不是今天才想的,是從好幾個月前就開始想了。
老太太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半年前,賈母雖然保養得宜……
但畢竟是六十好幾的人了,面上的皺紋、鬆弛的皮膚、花白的鬢發,都是擋不住的,可如今坐在面前的這個人——
皮膚白嫩得發光,皺紋幾乎消失殆盡,面頰豐潤飽滿,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年輕婦人才有的神采飛揚……
若不是那雙眼睛里沈澱的閱歷和威嚴分明是老太君的,單看這張臉,說是三十出頭的貴婦人也有人信。
王夫人不是沒注意到,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私底下議論。
說老太太吃了甚麼靈丹妙藥。
說清虛觀的真人法力高深。
說老太太怕是要活成人瑞了。
王夫人一向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不信。
「老太太近來氣色極好。」
王夫人斟酌著措辭。
「精神頭也足,比從前硬朗了許多。」
「不是硬朗了許多。」
賈母笑了笑。
「是年輕了許多,你不用替我遮掩,你心裡頭想甚麼我清楚,你想問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王夫人的嘴角動了動,沒有否認。
「老太太若是願意說,媳婦自然想聽。」
「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要說這件事。」
賈母的聲音放低了。
「把門關上。」
王夫人站起來走到門邊,將兩扇雕花隔扇門合攏,又放下了門簾,回到座位上時,面色已經多了幾分鄭重。
「老太太請說。」
賈母沒有直接說。
先是嘆了口氣。
「太太,你是個正經人,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聽了怕是要不高興……
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你不高興歸不高興,聽完了再發脾氣不遲,別聽一半就跳起來。」
王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太太把話說得這麼重,到底是甚麼事?」
「清虛觀。」
賈母說了三個字。
「你知道我隔三差五就去清虛觀。」
「知道,老太太去祈福。」
「不是祈福。」
王夫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
「清虛觀的玄清真人,確實有些真本事。」
賈母的聲音極低極慢,一字一頓。
「但不是甚麼符水丹藥的本事,是……另一種本事。」
「甚麼本事?」
賈母看著王夫人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駐顏之術,真正的駐顏之術,不是塗塗抹抹的那種,是從根子上讓人年輕回去的那種。」
「從根子上?」
王夫人的表情從鄭重變成了困惑。
「老太太,這世上哪有這種東西?」
「我也不信。」
賈母苦笑了一下。
「大半年前我第一回聽說的時候,我也不信……
但你看看我這張臉。」
賈母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頰。
「你嫁進來快三十年了,你看著我從四十多歲的人變成六十多歲的人,你親眼看著我老的,如今你再看看我,我這張臉像六十多歲的人麼?」
王夫人沈默了。
確實不像。
別說六十多,連四十都不像。
「老太太……」
王夫人的聲音有些乾澀。
「到底是甚麼法子?」
賈母閉上了眼。
沈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是男人的精元。」
王夫人愣住了。
「甚麼?」
「玄清真人和他的弟子,兩個人的精元蘊含天地靈機,灌注入女子體內,可以逆轉衰老。」
賈母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就是這麼回事。」
屋子里安靜了足足有十個呼吸。
然後王夫人的臉色變了。
先是白。
然後是紅。
然後是鐵青。
「老太太說的甚麼話!」
王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雙手死死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
「那種不乾不淨的事情,老太太怎麼也做得出來!」
賈母不動聲色。
「我說了,聽完了再發脾氣。」
「還聽甚麼!」
王夫人的身子都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老太太是賈府的老祖宗,誥命加身的老封君,怎麼能……怎麼能做那種事!
那跟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有甚麼分別!」
「分別就在這張臉上。」
賈母依然不動聲色,甚至連坐姿都沒變。
「你看看我這張臉,再說這話。」
王夫人的嘴張了張,想繼續罵……
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賈母的面容上。
那張臉。
那張年輕了二十歲的臉。
白皙,細膩,光滑如玉,連毛孔都幾乎看不見。
這不是脂粉能堆出來的效果。
這不是甚麼靈丹妙藥能做到的事。
這是實實在在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年輕。
王夫人的嘴巴閉上了。
沈默。
長久的沈默。
「太太。」
賈母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只有婆婆對兒媳才有的、介於關懷和施壓之間的微妙語氣。
「你看看你自己。」
「我……」
「四十五了。」
賈母的目光從王夫人的額頭緩緩掃到下巴。
「滿臉黃氣,眼角的紋路藏都藏不住,腰酸背痛的毛病是不是越來越重了?
去年冬天你說膝蓋疼,今年入秋又說肩膀酸,這些都是身子骨在走下坡路的信號。」
王夫人沒有說話。
因為賈母說的全是事實。
「還有。」
賈母的聲音更低了。
「政兒也不怎麼回你房裡了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准地扎進了王夫人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王夫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老太太……」
「別跟我裝。」
賈母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我的兒媳婦,政兒是我的兒子,他多久沒去你房裡我心裡頭有數,不是納了新的通房就是在外書房跟那些清客們胡混,你一個人守著那麼大的院子,夜裡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王夫人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賈母說了甚麼過分的話。
是因為賈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賈政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她房中過夜了。
起初是趙姨娘得寵,後來是新納的通房丫頭,再後來連通房都不怎麼去了,整日里在外書房和詹光、單聘仁那些清客們高談闊論,談甚麼詩詞歌賦、治國安邦。
王夫人從來不說。
當家太太的體面不允許她說。
但不說不代表不疼。
「太太。」
賈母看著王夫人泛紅的眼眶,聲音又軟了三分。
「我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這把老骨頭,你是我的兒媳婦,我看著你一天天老下去,心裡頭也不好受。」
「老太太……」
王夫人的聲音哽了一下。
「那兩個人的東西雖然……粗鄙了些。」
賈母斟酌著用詞。
「法子也確實不怎麼體面……
但效果是實打實的,你看看我,半年前甚麼模樣,如今甚麼模樣,這不是假的,這是你親眼看著變的。」
王夫人沒有說話。
賈母伸出手,拉過了王夫人的手。
將王夫人的手掌輕輕按在了自己的面頰上。
「你摸摸。」
王夫人的手指觸到了賈母的皮膚。
細膩。
光滑。
溫潤如玉。
沒有一絲鬆弛,沒有一點粗糙,指腹划過去的觸感如同撫過一匹上等的絲綢。
這是六十多歲的人的皮膚?
王夫人的手在顫。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動搖。
賈母感覺到了那微微的顫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魚兒咬鈎了。
「老太太……」
王夫人收回了手,聲音艱澀。
「容我……容我想想。」
「不急。」
賈母笑了笑。
「你慢慢想,想好了來跟我說。」
王夫人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有些亂。
賈母看著王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賈母的心是熱的。
第一步,成了。
————————————————————
王夫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一個人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丫鬟們進來送茶送點心,都被她揮退了。
滿腦子都是賈母那張臉。
那張年輕了二十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