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白蓮入窩
穿越第一百七十五日,辰時三刻。
城西鹿鳴巷盡頭,右轉,一扇不起眼的角門。
張三佝僂著腰站在角門內側,粗布短衫上還沾著幾片劈柴時濺上的木屑,腰間系著麻繩,腳上那雙破草鞋的鞋底已經磨得快要見腳掌了。
滿臉皺紋的枯槁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渾濁的雙眼半垂著,看上去就是一個在門口等主子吩咐的老僕。
但那雙半垂的渾濁老眼底下,藏著一團灼熱的火。
巷子里傳來了極輕極細的腳步聲。
不是大戶人家出行的排場,沒有前呼後擁,沒有鳴鑼開道,甚至連馬蹄聲都沒有。
只有兩雙腳。
一雙輕,一雙重。
張三從門縫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頂青布小轎停在了巷口。
極不起眼。
轎簾是最普通的粗青布,轎身沒有任何紋飾,連轎桿上都沒有漆。
放在街面上看,比尋常小戶人家的代步轎子還寒酸。
兩個抬轎的腳夫將轎子放穩後,便默默退到了巷口拐角處蹲下,背對著這邊,顯然是受過囑咐的。
轎簾掀開了一角。
先出來的是一個矮胖的婆子,年約五十上下,面相憨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
這婆子下了轎後左右張望了一圈,然後回身朝轎中伸出了手。
一隻手從轎簾後伸了出來。
纖細、白皙、指節修長如蔥管。
搭在那矮胖婆子粗糙的掌心上時,像是一截白玉擱在了砂石上。
然後,一個裹著灰色鬥篷的身影從轎中鑽了出來。
鬥篷是最普通的灰色粗棉布,寬大得將整個人從頭裹到腳,看不出身形。
頭上戴著一頂帷帽,帽檐壓得極低,垂紗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就這一小截下巴,在巷子里昏暗的光線中也白得晃眼。
那灰色鬥篷裹著的身影站在轎邊,微微縮著肩,腳步有些猶豫,像是一隻被趕出窩的小鹿,站在陌生的曠野里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邁步。
矮胖婆子拉著那只白玉般的手,朝角門的方向走了過來。
張三拉開了角門。
吱呀一聲。
門軸年久失修的澀響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灰色鬥篷的身影微微一顫。
張三佝僂著腰,低眉順眼地站在門內,沙啞的嗓音壓得極低。
「太妃娘娘,請。」
灰色鬥篷在門口停住了。
帷帽的垂紗下,一雙杏核眼從紗縫中偷偷看了張三一眼。
極快的一眼。
但張三捕捉到了那雙眼睛里閃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
不是嫌惡。
是一種極快速的打量。
從上到下,從滿臉皺紋的枯槁面容到黝黑粗糙的皮膚,從佝僂駝背的身形到滿是老繭泥垢的雙手,從粗布短衫到腰間的麻繩到腳上的破草鞋。
一眼掃完。
然後,那雙杏核眼迅速垂了下去,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腳步頓了一瞬。
只頓了一瞬。
然後跟了上來。
張三在前面引路,佝僂著腰碎步快走。
灰色鬥篷跟在後面,矮胖婆子攙著她的胳膊。
從角門到後殿的路不長,穿過一道月亮門,經過一片竹林小徑,再繞過一座假山,就到了接引殿的側門。
一路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只有腳步聲。
張三的破草鞋踩在石板路上沙沙作響,灰色鬥篷的繡花鞋輕得幾乎無聲,矮胖婆子的布鞋踩出沈悶的踏踏聲。
走到竹林小徑中段時,灰色鬥篷突然開口了。
聲音極輕極細,像是怕驚動了竹林里的鳥雀。
「這位……便是玄清真人的弟子?」
張三腳步不停,佝僂著腰回了一句。
「回太妃娘娘的話,小的正是。
「師父讓小的來接娘娘。」
「嗯。」
灰色鬥篷應了一聲,停了一息,又問:
「真人他……在裡面等著?」
「師父在接引殿候著呢。」
張三的聲音低沈沙啞,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一早就起來備好了一切。」
「一切?」
灰色鬥篷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甚麼一切?」
「師父說了,太妃娘娘頭一回來,一切都要妥妥帖帖的。」
張三的語氣平淡如水,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殿里備了娘娘品級的全套朝服大妝,還有安神的熏香,娘娘到了先歇歇腳,喝杯茶,不急。」
灰色鬥篷沈默了。
張三用眼角余光往後掃了一眼。
灰色鬥篷攥緊鬥篷領口的那只手,指關節白得像骨頭。
張三在心裡嘿嘿笑了一聲。
太皇太后說得沒錯,這只小狐狸確實會演。
那雙杏核眼剛才打量自己的那一眼,快得像閃電,准得像鷹隼,把自己從頭到腳掃了個遍。
這不是受驚小鹿會有的眼神。
這是獵手的眼神。
只不過這只獵手把自己偽裝成了獵物的模樣。
但張三不在意。
管她是獵手還是獵物。
進了淫樂窩,就只有一個身份。
雞巴套子。
到了接引殿側門,張三停下腳步,佝僂著腰伸手推開了門。
「太妃娘娘,請。」
灰色鬥篷在門口又頓了一瞬。
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矮胖婆子跟著要進,張三伸手攔了一下。
「這位媽媽,師父吩咐了,裡面的事不宜外人在場。
「小的帶您到偏房歇著,有茶有點心,娘娘的事辦完了自會來喚您。」
矮胖婆子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她是個啞巴。
婆子回頭看向已經走進殿內的灰色鬥篷。
灰色鬥篷微微回頭,帷帽下露出那截白皙的下巴,輕輕點了一下頭。
矮胖婆子這才跟著張三往偏房走去。
張三將啞婆子安頓在偏房裡,桌上擺了茶水點心,關好了門。
然後快步折回後殿。
不是回接引殿。
是繞到了接引殿東牆外的一條窄巷里。
窄巷盡頭,牆根處有一塊不起眼的活磚。
張三蹲下身,滿是老繭的手指摳住活磚的邊緣,輕輕一推。
磚面無聲地滑開了半寸,露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格。
暗格對著接引殿內室的更衣間。
這是張三在改造淫樂窩時特意留下的。
每一個獵物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都會在這裡看一看。
隔著暗格往里看。
接引殿內室,更衣間。
李四已經離開了。
張三知道,因為他同時操控著李四的身體。
就在剛才,李四在接引殿正廳迎接了王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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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刻鐘前。
接引殿正廳。
李四身披月白色道袍,烏發束於紫金冠下,三縷長須飄然,站在殿中如同一尊出塵的仙人。
灰色鬥篷走進正廳時,李四微微躬身,雙手合十。
「太妃娘娘駕臨,貧道有失遠迎。」
灰色鬥篷在廳中站定,雙手慢慢摘下了帷帽。
帷帽之下,一張精緻嫵媚的面容顯露出來。
鵝蛋臉,柳葉眉,杏核眼,鼻梁秀挺,唇瓣飽滿微翹。
妝容極淡,只薄薄施了一層粉,唇上點了一抹極淺的胭脂。
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
但眼角有幾絲極細的紋路,洩露了真實年齡的痕跡。
這張臉,即便在帝王后宮的群芳中也是上上之選。
王太妃摘下帷帽後,雙手仍然緊緊攥著鬥篷的領口,將整個身體裹得嚴嚴實實。
「真人。」
王太妃的聲音輕柔如水,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意:
「妾身……來了。」
「娘娘請坐。」
李四伸手示意廳中的太師椅。
「先喝杯茶,歇歇腳。」
王太妃在太師椅上坐下了,鬥篷仍然裹著沒有脫。
李四親自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王太妃伸手接茶。
那只纖細白皙的手微微在抖。
茶杯里的茶水泛起了細小的漣漪。
「娘娘不必緊張。」
李四的聲音溫和清朗,如同春風拂面:
「今日只是準備,法事要到午後才正式開始。
「娘娘有充裕的時間。」
王太妃低著頭抿了一小口茶,杏核眼的睫毛微微顫動。
「真人……妾身有一事想問。」
「娘娘請說。」
「那個……」
王太妃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要聽不見:「那個……真人的弟子……」
「張三?」
「嗯。」
王太妃低著頭,手指在茶杯上無意識地摩挲:
「他……也要在場?」
「貧道之前已與娘娘說明過了。」
李四的聲音平靜而權威:
「此法需師徒二人精元合力灌注,缺一不可。
張三雖是粗人……
「但他體內的精元與貧道同源,是法事不可或缺的一環。」
王太妃沈默了。
手指攥緊了茶杯。
「妾身……知道。」
聲音細如蚊蚋。
「只是……他看上去……」
「看上去不堪?」
李四微微笑了:
「娘娘放心,張三雖然模樣粗鄙……
但心性淳厚,做事牢靠。
「貧道收他為記名弟子,看中的正是他的本分。」
王太妃抬起頭看了李四一眼。
那雙杏核眼裡有猶疑,有緊張,有一絲極淡的羞怯。
但張三透過暗格看到的,不只是這些。
在那些表面的情緒之下,那雙杏核眼的深處,有一點極細極亮的光。
冷靜的光。
計算的光。
太皇太后說得對。
披著羊皮的狐狸。
「真人說的是。」
王太妃垂下了眼簾,聲音恢復了柔順:
「是妾身多慮了。」
「無妨。」
李四站起身,走到內室門前,推開了通往更衣間的門。
「貧道為娘娘備了全套品級朝服,娘娘先更衣梳妝。
「法事有法事的規矩,著朝服行法,方能引動天地靈機。」
王太妃站起身來,攥著鬥篷領口的手指松了又緊。
「真人……不在裡面吧?」
「貧道在正廳等候。」
李四微微躬身:
「娘娘自行更衣即可,裡面一應俱全。」
王太妃點了點頭,低著頭走進了更衣間。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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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後。
張三將一隻渾濁的老眼貼在暗格上。
更衣間里,王太妃背對著暗格的方向站著。
更衣間不大,三面牆壁掛著錦簾,正中擺著一面打磨精良的銅鏡,銅鏡前是梳妝台,台上擺滿了胭脂水粉、珠翠頭面。
靠牆的衣架上掛著一套全新的太妃品級朝服。
石青色緞面繡五彩雲蟒的朝袍,明黃色緞繡金龍的朝裙,八團龍鳳紋的朝褂,東珠朝珠,金累絲點翠鳳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