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因為他「不知道」面前這位是誰,賈母只告訴他,今日有一位至交好友來訪,身份貴重不便透露。
當然,這一切都是張三安排好的。
太皇太后沒有立刻回應李四的行禮,她端坐在官帽椅上,帷帽下的目光如同刀鋒一般,從李四的頭頂一寸一寸地掃到了腳底。
紫金冠束發,發絲烏黑無一根白髮。
面容清俊,皮膚白皙細膩,不似四十餘歲更像三十出頭。
身形修長挺拔,體態從容,無一絲贅肉。
目光溫和深邃,不閃不避,與她對視時坦然自若。
太皇太后在心中做出了第一個判斷:此人有幾分道行,至少不是市井騙子的那種鬼祟氣。
「你便是那玄清真人?」
太皇太后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千鈞,帶著多年掌權者特有的不怒自威。
「貧道正是。」
李四微微頷首,姿態恭謹卻不卑不亢。
「聽聞你果有駐顏之術?」
「回老太君。」
李四的語氣溫和平穩。
「貧道確有此術……但需有緣方可施展。」
「有緣?」
太皇太后的嘴角在帷帽紗幕後微微一彎,那彎弧中沒有笑意,只有冷意:
「多少銀子算有緣?」
殿中的氣氛驟然冷了幾分。
賈母坐在一旁,心中微微一緊,她太瞭解太皇太后的脾氣了。
這種冷笑是試探的開端。
如果對方的回答不讓她滿意,下一步就是拂袖而去。
李四卻不慌不忙,微微搖了搖頭。
「非關銀錢。」
「那是關甚麼?」
太皇太后的語氣更冷了一分。
「此術名為‘春回造化’。」
李四緩緩道,聲音不疾不徐:
「需以特殊之法灌注天地靈機入人體,方能激發精元蘊靈之力,逆轉衰朽,重煥青春,靈機灌注的過程……」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目光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賈母。
「過程如何?」
太皇太后追問。
李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賈母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意味。
「此事……恐怕由賈老太君來說,比貧道更為妥帖。」
太皇太后的目光從李四身上移到了賈母臉上。
賈母在官帽椅上微微坐直了身體,面色平靜但眼中閃過了一絲複雜的光,她站起身來,走到太皇太后身邊,微微彎腰,嘴唇湊近了太皇太后的耳畔。
李四識趣地退後了兩步,垂手侍立在三清祖師像前,目光低垂。
賈母開始低聲耳語。
她說得很慢,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太皇太后一個人能聽到。
她沒有說太多的細節,只說了最核心的幾點。
靈機灌注需由師徒二人同時施展。
灌注的方式是通過師徒二人的精元之液注入女子體內。
注入的途徑……是男女之事。
需持續三日。
她是這般過來的,效果姐姐親眼所見。
每一句話都說得極含蓄,用了大量的委婉說法……
但意思再清楚不過。
太皇太后的身體在賈母耳語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僵硬了起來。
先是肩膀繃緊了。
然後是握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緊了。
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攥得咯吱作響。
最後是整個背脊如同被澆了一桶冰水般僵直了。
賈母說完了最後一句話,緩緩直起了身子,退開了半步。
殿中死一般地寂靜。
太皇太后坐在官帽椅上一動不動,帷帽下的面容隱在薄紗之後,看不真切……
但她的手在發抖。
那只蒼白瘦削的手在扶手上微微發抖,指節因為用力攥緊而泛出了青白色。
良久。
「賈史氏。」
太皇太后的聲音從帷帽後傳出來,低沈、沙啞、冰冷,如同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你……當我是甚麼人。」
這句話沒有加重音,沒有提高聲量……
但字字如冰,砸在了殿中每個人的耳鼓上。
賈母的面色微微一白……
但她穩住了。
「姐姐……」
「住口!」
太皇太后猛然站了起來。
這一站極為迅猛,那具豐腴福態的身軀驟然從官帽椅上彈起時帶翻了桌上的茶盞,碧螺春潑了一桌,茶盞在紫檀桌面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秋嬤嬤嚇了一跳,立刻上前一步:「主子!」
太皇太后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賈母和李四,一步一步地朝殿門走去。
她走得很快,那具豐腴的身軀帶著不容置疑的怒意向殿門邁去,寬厚的臀部在石青色裙擺下劇烈晃動,帷帽的紗幕被急促的步伐帶起的風吹得翻飛。
她要走了。
李四站在三清祖師像前,目光低垂,面上不露任何表情,一言不發。
賈母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知道這一刻會來。
張三說過,她第一反應一定是發怒……
但她不會真走,她要是真不想來,壓根不會出宮,她坐了一天的轎子跑到這裡來,就是因為她心裡已經動了。
她只是需要一個台階。
賈母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追上前去,伸手拉住了太皇太后的袖子。
「姐姐!」
太皇太后的步伐一滯。
「放手。」
她的聲音冰冷。
賈母沒有鬆手。
「姐姐。」
賈母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
但語速極快:「我知道這聽著荒唐,我第一次聽的時候,比姐姐還要震怒,我當時差點掀了桌子摔了杯子罵了人。」
太皇太后沒有轉身……
但腳步也沒有再往前邁。
「但是姐姐。」
賈母緊緊握著太皇太后的袖口,聲音微微發顫:「姐姐看看我的臉。」
太皇太后的背脊僵直著,帷帽下的側臉看不清表情。
「三個月前。」
賈母的聲音在發抖……
但她的話一字一字地說得極清楚。
「三個月前,我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子,額頭的抬頭紋深得能夾住銀釵,眼角的魚尾紋能從太陽穴一直裂到耳朵根,脖子上的皮肉鬆得跟老母雞似的。」
太皇太后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姐姐看看我現在。」
賈母放開了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容:「我今年六十五,姐姐看我像六十五麼?」
太皇太后依然背對著她,沒有轉身。
但她的腳步沒有再動。
殿中安靜得只聽到門外遠處傳來的鳥鳴聲。
太皇太后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那個抖動極細微。
如果不是賈母的手緊緊攥著她的袖口,幾乎感覺不到……
但賈母感覺到了。
那不是憤怒的顫抖。
賈母與太皇太后相交四十餘年,她太瞭解這個女人了,太皇太后真正憤怒的時候,是不會抖的,她會像一座冰雕一樣冷硬,一個字便能讓滿殿的人跪伏在地。
這種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是動搖。
是一個七十一歲的老婦人,站在衰朽與青春的十字路口上,渾身顫抖著不敢邁步。
賈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太皇太后身後,手指輕輕鬆松地搭在她的袖口上,不拉不扯,只是搭著。
李四仍舊站在三清祖師像前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如同一尊雕塑般一言不發。
秋嬤嬤站在太皇太后的另一側,嘴唇緊抿,面色複雜,一雙眼睛在太皇太后和賈母之間來回看著……
但沒有出聲,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插嘴。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了。
太皇太后的背影僵直地站在殿門前,帷帽的紗幕在門外吹入的微風中輕輕飄動,她豐腴碩大的身軀一動不動,如同扎了根。
她沒有回頭。
但她也沒有邁步。
——
院門外,張三重新蹲回了石階旁,拿起了那把禿掃帚。
他聽不到殿里在說甚麼……
但他不需要聽。
李四能聽到。
張三與李四共用意識,李四在殿中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張三都同步知曉。
太皇太后站在殿門前一動不動,背影僵直,肩膀微抖。
沒走。
張三低下頭,枯槁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輕極輕的笑容。
那笑容藏在他滿臉的皺紋里,如同老樹皮上一條不起眼的裂紋,任誰也看不出來。
他慢悠悠地掃著落葉,禿掃帚在石階上沙沙作響。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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