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賈母的掙扎(4)
今日便差人去清虛觀送個信。
三日後,我要以‘去城外廟里上香還願’為名頭出府。
你安排好車轎。
轎簾要厚的。
隨行的人越少越好,只你一人跟著便夠了。
府裡頭的事交代給璉二媳婦,叫她看幾日家,不必來請示我。
就說我在廟里住幾日清修。」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
每一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不是臨時起意、不是慌不擇路。
是這幾日里她在那些輾轉反側的夜裡一點一點想好的。
白天她在糾結「去不去」,夜裡她在安排「怎麼去」。
兩件事同時在進行。
這才是賈母。
精明瞭一輩子的賈母。
哪怕是要去做一件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她也要把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鴛鴦將這些吩咐一一記在了心裡。
她站起身來,正要轉身去辦,賈母忽然又叫住了她。
「鴛鴦。」
「奴婢在。」
賈母沈默了一瞬。
晨光從門縫里照進來,照在她散亂的灰白髮絲上,照在她寢衣領口下露出的那一小片鬆弛的脖頸上,照在她面頰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上。
「帶兩套換洗的貼身衣物。」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不要綢緞的。
要棉布的。」
鴛鴦愣了一愣。
然後她明白了。
綢緞的貼身衣物金貴、精緻、繡著花樣。
棉布的便宜、粗糙、穿壞了不心疼。
老太太帶棉布的去,是因為……那三日里,衣物多半會——
鴛鴦沒有再想下去。
她的面頰微微熱了一下,垂下頭應了聲:
「奴婢知道了。」
她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榮慶堂時,日頭剛剛從東邊的屋脊上露了半個臉。
金色的光鋪滿了院子,將海棠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印在青磚地面上。
露水在落葉上閃著碎光。
早起的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尋常的一個早晨。
賈府中上上下下百餘口人正在各自忙碌著各自的事情。
廚房在生火做早飯,婆子們在灑掃庭院,小丫鬟們在往各房送熱水。
沒有人知道,榮慶堂里的老太君方才做了一個甚麼樣的決定。
鴛鴦站在院中的海棠樹下停了一步。
她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高,藍得發白。
幾片薄雲橫在天際,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邊,像是誰撕碎的綢緞扔在天上。
三日後。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日子。
三日後是九月初三。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那些紛雜的念頭全部按了下去,邁開步子往外院走去。
有許多事要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