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密約(1)
鴛鴦到清虛觀時,已過了午時。
秋日的陽光照在山門前那對石獅子上,將斑駁的青苔映出一層淡淡的金色。
山門半掩著,門縫里透出一股松柏與香灰混在一處的清苦味道。
鴛鴦整了整衣襟,抬手叩了叩門環。
三下,不急不緩。
開門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道童,圓臉細眼,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腰間束了根粗麻繩,腳上一雙布鞋沾著泥點子。
他瞧見鴛鴦,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她上回來時的面孔,忙合掌行了個禮:
「女施主又來了。
可是找我家師父?」
「正是。」
鴛鴦點了點頭,「有勞小師父通報一聲。」
道童應了,轉身一溜煙往里跑去。
鴛鴦便站在門內等著,趁這工夫四下打量了一番。
上回來時匆忙,只看了個大概。
今日再看,這清虛觀雖不大,收拾得倒齊整。
前院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落葉都不見一片。
東邊牆角搭了個柴棚,裡頭碼著劈好的松柴,壘得整整齊齊像一面牆。
西邊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著兩只木桶,桶壁濕漉漉的,像是方才有人打過水。
她的目光往院子深處掃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柴棚旁邊蹲著一個人。
是個老頭。
佝僂著腰背,穿了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正拿著一把柴刀在劈柴。
他劈柴的動作很慢,腰彎得像蝦米似的,每舉一下刀都要停頓片刻,好像全身的力氣都攢在那一下砍上。
柴刀落在木頭上發出沈悶的「篤」聲,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鴛鴦多看了兩眼。
上回來時她也見過這個老頭。
當時他在掃院子,低著頭,弓著背,從頭到尾沒抬過一次眼。
她記得真人提過一嘴,說是收留的一個苦命老縴夫,在觀里做些粗活雜役,後來收了做記名弟子。
就是這個人了。
鴛鴦看著那佝僂的背影,心裡莫名地覺得有些不自在。
真人說的「師徒二人缺一不可」,這個「徒」指的便是這老頭罷?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從那枯瘦的身形上移開,嘴唇微微抿了抿。
正想著,道童從裡頭跑了出來:
「師父請女施主到後頭禪房說話。」
鴛鴦收回心思,跟著道童穿過前院,繞過正殿,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
一條碎石鋪就的小徑蜿蜒在幾株老松之間,松針鋪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響。
徑旁有一叢修竹,竹葉在秋風裡沙沙作響,篩下斑駁的日影。
小徑盡頭是一間獨立的禪房,門前掛著一幅半舊的竹簾,簾上畫著幾莖蘭草,筆意疏淡。
道童在門口停了步,朝裡頭喊了一聲:
「師父,人來了。」
然後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竹簾內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請進。」
鴛鴦掀簾進了屋。
禪房不大,佈置極簡。
靠北牆一張素木長案,案上擺著幾卷經書和一隻粗陶香爐,爐中燃著一根細細的線香,青煙裊裊地往上升。
東牆下一張竹榻,上頭鋪了塊素色蒲團。
西牆上掛了一幅墨竹圖,落款看不太清。
房中央放了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一壺茶、兩只青瓷杯。
李四就坐在方桌後頭。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道袍,領口袖口滾了一道暗銀色的雲紋邊,腰間系了根青色絲縧。
烏發束在頭頂以一根白玉簪固定,三縷長須垂在胸前,面容清俊溫潤。
整個人坐在那裡像是一幅畫中走出來的仙人,周身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出塵氣度。
他見鴛鴦進來,微微起身,合掌施了半禮:
「鴛鴦姑娘來了。
請坐。」
鴛鴦還了禮,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坐下之後,她才覺出自己手心有些微微發潮。
她將手擱在膝上握了握,讓自己的呼吸勻了勻。
「真人。」
她開口了。
嗓音平穩,面色如常。
「老太太命奴婢來,有些事情要向真人問仔細。」
「貧道知道。」
李四微微一笑,那笑意如同禪房外的秋日陽光,溫煦而不灼人。
他伸手將茶壺提起來,往鴛鴦面前的杯中注了一杯茶。
清亮的茶湯傾入杯中,騰起一縷極細的白霧。
「老太君上次走後,貧道便知她還會來問。」
他放下茶壺,雙手合攏擱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鴛鴦,「姑娘請講。
貧道知無不言。」
鴛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喝茶的動作讓自己鎮定了幾分。
然後她將杯子放下,抬頭直視李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