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縴夫的死與生(3)
而現在。
榮國公府的老太太,一品誥命夫人。
宮里的太皇太后、太后、太妃。
那些個天底下最尊貴、最不可侵犯的、高高在上如同天上仙人的熟女貴婦。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里炸開的時候,張三感覺到自己的褲襠里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極輕微的,不易察覺的……
但確確實實的一下搏動。
那是金手指正在改造中的某個器官發出的第一聲信號。
他低下頭去,目光穿過肥大的褲腰,看向那片空空蕩蕩的褲襠。
甚麼都看不到。
現在還太早了。
但三天後就不一樣了。
張三跪在河邊的爛泥里,用一雙滿是泥垢的枯柴手撐著膝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身後是那片渾濁的、奔流不息的大河;
面前是通往岸上的泥濘小路,小路的盡頭看不太清,模模糊糊有幾間低矮的房舍和遠處連綿的屋脊。
清虛觀。
趙老大說的那個差事。
二百文工錢的雜役。
那是他的第一步。
他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一個有房有頂、不會餓死的地方。
然後等三天。
等這具破敗的老軀殼里、那個正在被改造的東西徹底成形。
然後創造分身。
然後——
張三站在河岸上,那張枯槁的老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沒有變,佝僂的身子還是那麼瘦弱不堪,破草鞋還是踩在爛泥里。
從外面看,他和半個時辰前那個差點死在河邊的老縴夫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嘴角在抽動。
那是一個從嘴角最左端慢慢蔓延到最右端的弧度。
不是笑容。
是一種不知道該叫甚麼的表情。
要是硬給它起個名字的話,大約只能叫「猥瑣」兩個字。
眼睛眯成了兩條縫,渾濁的瞳仁深處有一點幽幽的光在跳。
舌頭不自覺地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那個嘴角的弧度還在擴大。
慢慢的,慢慢的,像一條正在蘇醒的蛇把身子從盤曲中一截一截伸展開來。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
然後仰起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對著灰蒙蒙的天空,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張三轉過身,弓著背,拖著那雙破草鞋,一步一步朝著岸上的泥路走去。
步子很慢,身形佝僂,看上去隨時要倒下去似的。
路過趙老大身邊時,他停了一步,用那沙啞得不成樣子的嗓音說了一句話。
「老趙,清虛觀那雜役的差事,替我應下吧。」
趙老大正在收拾繩索,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成,明日一早你去找張道士報到便是。
就在城西那座山上,問誰都知道。」
「嗯。」
張三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來,渾濁的眼珠子在趙老大臉上掃了一掃,然後移開,看向遠處河面上那艘越去越遠的賈府畫舫。
杏黃色的「賈」字大旗在河風中獵獵作響,漸漸縮成了一個小點。
他看了那面旗幟很久,嘴角那個猥瑣的弧度又浮了上來。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縮著脖子,弓著背,像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灰撲撲的老耗子,順著泥濘的小路,慢慢地消失在河岸的晨霧裡。
身後的大河仍在濁浪翻滾,奔流東去,渾然不知這方天地間的氣運,已然因為一個快要入土的老縴夫悄無聲息地轉了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