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邀餐
看到王彪像失控的火車頭猛撲過來,那架勢顯然是想仗著體重和蠻力將自己壓制纏鬥。
桑林茂眼中不由閃過近乎憐憫的冷嘲。
「太天真了。」
他輕嘆一聲,聲音里沒有任何慌亂,只是有一種面對拙劣表演的厭倦。
就在王彪即將近身的剎那,桑林茂的身體動如獵豹迅捷地向側面一閃。
動作幅度不大,卻精准地讓開了對方衝撞路線,讓他勢在必得的一撲完全落空。
王彪就見自己眼前一花,不但目標人物眨眼消失,巨大的慣性還帶著他繼續前衝。
就在他身體失衡,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這空隙,桑林茂的右腿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驟然彈出!
並非隨意踢打,而是明顯有精准的計算和冷酷的力道,腳背外側如同鐵鞭,狠狠掃向王彪右腿外側的腓骨上段——那個神經密集且極其脆弱的位置。
咔!
又是一聲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脆響。
這聲音比踩斷手腕更悶一些,卻帶著一種摧毀支撐的絕望感!
「啊——!!!」
王彪爆發出的慘叫比李猛更加淒厲絕望。
那不僅僅是劇痛,更是支撐身體的腿骨在頃刻間就失去了功能作用的巨大傷害。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椎的軟體動物,慘叫著向前撲倒在地,抱著那條詭異扭曲的右腿,在走廊地面上瘋狂地翻滾抽搐。
涕淚糊滿了整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喉嚨里發出嗬嗬,就跟破風箱般的抽氣一樣,再也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須臾之間,已經解決了兩個。
桑林茂目光轉移,好似探照燈那般,緩緩滑向唯一還站著的陶石松。
「你呢?」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甚麼起伏,就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桑林茂邁開腳步,沈穩而緩慢地朝著已經面無人色的陶石松走去。
運動鞋踏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每一下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陶石松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我……我……」
陶石松的牙齒在瘋狂打顫,上下頜磕碰的聲音清晰可聞。
平日里那份在李猛和王彪身後狐假虎威的狡黠和刻薄早已蕩然無存,這會兒,就只剩下最原始的,那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恐懼。
他雙腿抖得像狂風中的蘆葦,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後背重重撞在走廊那邊牆壁上,退無可退。
看到桑林茂逐步逼近,那眼神里的冰冷殺意讓他靈魂都戰慄起來。
故而當那具高大身影最終徹底籠罩住他時。
陶石松徹底崩潰了。
毫無武力的他,本能帶著哭腔尖叫一聲,選擇緊緊閉上眼,雙手高高舉起過頭頂,做出了個極其狼狽可笑的防護姿態,把人縮成一團,好似這樣就能抵御即將到來的風暴。
只是,預想中的拳腳並未落下。
陶石松只感覺到有糙手似乎伸向了自己胸口位置處。
在驚疑不定中,微微睜開了一絲眼縫。
就見桑林茂正微微俯身,兩根手指極其隨意地夾起他胸前掛著的學生銘牌,湊近看了看,似乎是在確認上面的名字——陶石松。
隨後,桑林茂的目光又轉向地上還在翻滾哀嚎的李猛和王彪,用同樣的動作,瞥看了眼他們被扯歪的銘牌。
做完這一切,桑林茂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些信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就在陶石松稍微松了口氣,以為對方確認身份後,或許就此放過他時——
桑林茂的右腿毫無徵兆快如閃電地抬起,一記凶狠的側踹,如同重炮般狠狠印擊在了陶石松柔軟腹部。
「呃——!」
陶石松只覺得有股無法形容的物體衝撞穿透了自己身體。
五臟六腑被移位擠壓絞成了一團。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好似將所有的空氣都強行擠出肺部,就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鳴般悶哼不斷。
他雙手顫巍捂住肚子,身體弓成了煮熟的蝦米,膝蓋一軟,噗通了聲重重跪倒在地。
額頭抵在地板,身體劇烈地痙攣著,伴隨喉嚨里發出的斷斷續續痛苦嗚咽,就連哀嚎的力氣都被那一腳踹散了。
現在,三個施暴者全部倒地,走廊哀鴻遍野。
李猛強忍著左手腕粉碎般的劇痛和胸腹翻江倒海的難受,勉強抬起頭。
老二軟綿綿無力下垂,再也沒有了之前那般高昂興致,仰視那如同煞神般站在那裡的桑林茂,心裡頭的屈辱和恐懼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被人徹底踩在腳下的不甘和暴怒。
扭曲的臉上寫滿了怨毒,李猛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嘶啞的威脅:「小……小子……你……你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
「哦?」
大感意外,桑林茂的目光冰如刀鋒,轉瞬就釘在了放狠話的李猛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就只有某種徬彿在看垂死掙扎的螻蟻般的漠然。
咔嘣!
「啊——!!!」
李猛狠話還沒說完,嘴裡就又發出了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只見桑林茂的右腳,像包公那口斷頭鍘,帶著股令人絕望的狠厲,竟是毫不猶豫再次狠狠跺在了李猛那只完好的右腳腳踝上。
這一次的聲音更加沈悶和令人牙酸。
那是腳踝關節被硬生生踩碎的聲音。
李猛臉上的表情被迫凝固,隨即便扭曲到了某種非人的程度。
眼球暴凸,嘴巴大張,因為極致的痛苦而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倒氣聲。
身體更是在劇烈彈動了下後,隨即便癱軟不動,只剩嘴裡還能時時發出呻吟。
桑林茂居高臨下地看著腳邊徹底喪失反抗能力的李猛,臉上那抹溫和的笑容再次浮現,潔白的牙齒在光線映照下,此刻,卻透著股森然的寒意。
他微微俯身,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禮貌道:「不用等以後再來教訓我。」
說著,桑林茂視線緩緩移向對方唯一還完好的左腳,笑容愈發詭異,「我現在,就把你另外一隻腳也踩廢。這樣對稱,也省得你以後走路不方便,你覺得呢?」
那語氣儘管沒變,可配合上了腳下李猛的淒慘模樣,和他話中赤裸裸的殘酷意圖。
「不!不!不要!!」
李猛越聽越膽寒,終是把自己殘存的最後那點狠勁和尊嚴消耗殆盡。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了,自己先前那番舉動有多荒唐可笑,極度後悔口嗨。
當下像條快要瀕死的魚一樣,徒勞扭動身軀掙扎著,他涕淚橫流,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求饒,「別踩,求你,別再踩了!」
桑林茂聞言,只是在沈默中,再度挺直了身板。
眼看對方無動於衷,生怕真被置於死地的他,立刻就又搬出了最後的救命手段,聲音因恐懼而尖利地質問道:「你……你就不怕被老師知道嗎?!你這是在霸凌!是犯罪!學校會開除你的!!」
「喔?老師?學校?」
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有趣的事情,桑林茂微微挑眉,臉上那戲謔的神情不由更加明顯了。
他的目光游移過自己腳下如同爛泥的李猛,然後帶著玩味,越過了哀嚎的王彪和蜷縮嗚咽的陶石松,轉投向7班教室後方那個角落里——直到李猛他們都被打趴下了,人卻還在蜷縮著,瑟瑟發抖個不停的笪光。
桑林茂收回視線,聲音不高,可卻能清晰地回蕩在這充斥滿了痛苦呻吟的走廊里道:「你們三個,剛才在教室裡頭,勒索、毆打你們那位同班同學的時候……」
他故意加重了同班同學四個字,帶著濃重的諷刺,「好像,那會,就沒一個人有想起來老師和校規吧?」
話音落下,李猛語塞。
而趁現在幾人無話反駁時,桑林茂目光則帶有詢問意味,徑自調皮轉向了那一直安靜站在他側後方的曹曳燕。
抱著書本的曹曳燕,杵立那裡,自始至終,她的表情都沒有任何波瀾。
無論是桑林茂乾淨利落的格鬥,骨裂的脆響,還是此刻李猛絕望的哀嚎和求饒,都未能在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激起點點漣漪。
她的眼神平靜得不輸深潭,徬彿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中午陽光下飄過的幾粒細碎塵埃而已。
當和桑林茂的視線巧妙對上時,曹曳燕微微抬起了眼簾。
彼此,四目相對。
他們剛才的惡行,你都看到了,對吧?
就像是看懂了桑林茂眼神里的含義。
星眸在那三個癱臥地面的施暴者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後。
隨即,曹曳燕就以極其輕微地動作,朝向桑林茂那邊,點了下頭。
是的,我看到了。他們罪有應得。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就和他投來的眼神一樣,徬彿在說,沒錯,我也看到了,他們罪有應得。
現場令人窒息的靜止,並沒有持續太久。
很快,它就被一陣急促厚實的腳步聲打破。
「怎麼回事?!發生甚麼事了?!」
有個高亢又驚怒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從樓梯口傳來。
緊接著,那個穿著運動服、身材魁梧健碩的身影——體育老師賀實。
像旋風呼嘯而過,直接就衝上了這層樓道來。
顯然,樓下或隔壁樓層有殘留學生聽到上方此起彼伏的慘叫後,慌忙通知了他。
賀實來到事發這層現場,幾步就衝到了高一(7)班教室外的走廊區域。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體育老師一下就倒吸了口冷氣,瞳孔驟縮。
平日里秩序井然的教學樓走廊,此刻就像個微型修羅場。
李猛,這個校籃球隊裡,他頗為看好的主力隊員之一,如今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左手腕呈現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右腳腳踝更是開始腫得如同發麵饅頭,明顯已經嚴重變形,臉上涕淚血污混雜,只有進氣多出氣少,發出斷斷續續、不成調的呻吟。
王彪,抱了條明顯骨折且姿勢怪異的右腿,蜷縮在牆邊,臉上表情因劇痛而不停抽搐,慘叫聲儘管很嘶啞,可卻刺耳異常。
陶石松,他捂住肚子跪趴在地上,額頭死抵在走廊地面傷,身體劇烈地痙攣著,這會兒只能發出壓抑得像瀕死小獸般的可憐嗚咽。
看來桑林茂那一腳的力度,非常深重。
至於現場還站著的兩名學生,一個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桑林茂,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徬彿眼前慘狀與本人無關;另一個則是現在全校聞名,清麗絕倫的曹曳燕,她就只抱著那幾本書,安靜地站在這男生側後方,臉上同樣沒有絲毫波瀾,那雙美眸就跟結了冰的湖面似的,沒有生氣狀態。
賀實心下有了點七七八八的判斷,目光銳利地掃過7班現在敞開的教室門。
從視線極限處,他發現那班級後方牆角里,看上去似乎還隱約有個穿校服的人影蜷縮成了團。
只是,對方把頭死死埋在膝蓋里,一動不動,這會與走廊的慘烈形成了某種詭異對比。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賀實的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顫,魁梧的身軀散髮出強烈的壓迫感,目光犀利凝成了天眼一般,不停在桑林茂和曹曳燕臉上掃射。
長年工作的經驗告訴他,地上三個的傷勢絕非意外或互毆造成,下手極其狠辣精准。
而現場唯一站著的這兩個人,則嫌疑最大。
桑林茂面對老師如此凌厲的審視,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微微側過頭,他似是很自然地對著身邊走近的曹曳燕,開口安排道:「曳燕,我留在這裡,跟老師解釋一下發生的事。」
停頓了下後,桑林茂目光投看向了教室里那個蜷縮的身影,「你去看看裡面那位同學怎麼樣,他好像也受傷了。」
「嗯。」
曹曳燕淡淡地應了一聲,話語輕得如同羽毛落地。
沒有去顧忌賀實,也沒有再看地上哀嚎的三人,就猶如僅是在接受了個再平常不過的朋友委託。
她抱著書本,步履輕盈而無聲,前行片刻便走進了高一(7)班的教室。
踩踏聲極輕,走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幾乎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宛如某個沒有重量的幽靈。
陽光不時透過窗戶,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暈,那清冷絕美的側影,與7班這現在充斥著暴力余韻的空間格格不入。
曹曳燕再次來到了那個瑟縮在黑板報角落里的身影面前。
笪光依舊保持著那副鴕鳥姿勢,把頭深深埋進臂彎和膝蓋構成的堡壘里,肥胖的身軀還在因恐懼而微微顫抖,似是要將自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曹曳燕走到他面前,並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試圖想去觸碰這個人。
就只是靜靜地站立著,那無聲的注視本身,就帶了種冰冷的壓力。
時間就像又被熱風刮走不少,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沙沙樹葉聲和走廊里壓抑的呻吟作為背景。
終於,曹曳燕在俯視他好幾秒後,清冷的聲音還是率先打破了死寂,內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是簡單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你,還要把頭埋多久?」
這聲音雖然悅耳,但在此時此刻卻並不亞於像淬了冰的針,在倏忽之間,它就刺穿了笪光自我封閉的那層壁壘。
肥碩的身軀猛地一僵,如同被電流擊中。
埋在臂彎里的頭顱,緩慢而沈重地抬了起來。
那張布滿淚痕和污漬的肥臉,就這麼暴露在曹曳燕的視線下。
腫脹的眼眶,破裂的嘴角,凝固的暗紅色血塊粘在皮膚上,加之混合灰塵和淚水的溝壑,讓這張本就平庸甚至有些醜陋的臉,顯得更加狼狽不堪,甚至還帶有幾分令人作嘔的猙獰。
當笪光的視線,裹帶了殘留的驚恐和深入骨髓的自卑,小心翼翼顫抖地向上抬起時,最終與曹曳燕那俯視下來的清冷眸光交匯時——
那張在昨晚舞台上曾讓他靈魂都為之一抖,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此刻在明亮的陽光下,更是如同不染塵埃的玉雕,清麗絕倫,芙蓉出水。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絲毫厭惡,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
耀眼的反差讓笪光那顆心臟像是被巨手給狠狠攥住。
那股強烈的自慚形穢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笪光僅貪婪又絕望地多看了那麼一眼——僅僅一眼——便就宛如被滾燙的烙鐵灼傷般,幾乎是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轉眼去死死盯著自己被人踩得滿是黑印的鞋面,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
他很清楚,自己這副骯髒醜陋的模樣,根本不配玷污曹曳燕的視線,更不配長久地注視她。
對此,曹曳燕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笪光那一眼的痴迷與隨即的閃避,徬彿都僅是拂過她面頰的一縷微風,未能在自己冰封般的表情上留下任何痕跡。
有的只是微微垂下眼瞼,目光落在笪光那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看似關心、實則不帶任何溫度的舉動——曹曳燕伸出一隻玉手,從自己校服褲子的口袋里,拿出了半包尚未用完的紙巾。
沒有像施捨般丟過去,也沒有靠近遞給他。
她選擇微微俯下身,動作帶了種明顯又刻意的距離感,將那半包紙巾,輕輕平穩地放在了笪光面前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做完這個動作,她直起身,輕啓朱唇,聲音依舊是那麼清冷平靜,卻比剛才桑林茂交代給自己的語氣,更像指令意味一般道:「等下要去政教處。」
曹曳燕轉身背對笪光,「你,也幫忙過來一趟作證。」
語氣簡潔,沒有解釋原因,就似是理所當然那樣。
聽到她這話,笪光身體本能一顫。
他心裡明白了。
她需要自己去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