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軌
回來後,我照常回公司上班。落下的會,這段時間攢下的活,一樣樣都撿起來。
日子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安娜去她的工作室,我去我的公司,各自忙各自的。早晨出門前,她會往我枕邊放一杯溫水;晚上回來,多數時候她已經把飯做好了。手鍊她天天戴著,那顆藍石頭在她腕間晃,晃到手腕內側那顆淺褐小痣邊上,就停一停。
晚上吃飯,她給我夾菜,問我今天累不累。我說還好。她聽著,偶爾笑一下。她笑起來還是那樣,眼睛先彎,嘴角才慢慢起來。我有時候想,就衝這個笑,我這一趟趟往外跑,值。
安娜的生理期來了。比預想的,早了幾天。
那天我下班回家,天已經黑透了。路上堵,走走停停,比平時多花了快一半的時間。紅燈一個接一個,尾燈紅成一片,我跟著前車,一點點往前挪。
車子開進小區,我在車位上坐了好一會兒。儀錶盤亮著,收音機里放著一段新聞,我沒聽進去。熄了火,拔了鑰匙,上樓。聲控燈隨著腳步,一盞一盞亮起來。
走到家門口,我掏鑰匙,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
一推門,就看見她歪在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肚子,臉色白得厲害,額上一層細汗。
疼?我把包放下。
這次不知怎麼,疼得厲害。她沒睜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平時不這樣的。經期照常上課,照常吃飯,從沒見她疼成這副樣子。
我走過去,探了探她的額頭。涼的,全是汗。我回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把熱水袋找出來。這熱水袋還是去年冬天買的,收在櫥櫃最下面一層。灌滿,試了試溫度,燙手。又裹上兩條乾毛巾,才回到沙發邊。我在她腿邊蹲下來,撩起她的衣服下擺,墊到她小腹上。
她嘶了一聲,繃著的身體松下去一點,往我這邊靠了靠。
靠了一會兒,我明顯感受到,她好受多了。
我去煮紅糖水。我說。
她閉著眼,點了點頭。
廚房裡,煤氣灶上坐著一口牛奶鍋。紅糖塊丟進去,我切了幾片姜,又撕了兩顆紅棗,一起下鍋。水滾起來,我把火擰小,讓它慢慢熬。甜味混著姜的一點辣,從鍋沿漫上來,糊在鼻尖。
我靠在灶台邊,等那鍋水,變成深紅。鍋里的紅糖慢慢塌下去,薑片浮上來,又沈下去。我拿筷子攪了攪。
熬了十來分鐘,我把火關了,把紅糖水倒進碗里。
回客廳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熱水袋還捂在小腹上,呼吸很輕。我沒叫醒她,把碗擱在茶几上,又拿條毯子,蓋住她的腿。沙發邊的落地燈亮著,光壓得低,她的臉陷在靠枕里,眉頭還皺著。
她睡得不沈。一小會兒,她就醒了。
紅糖水還溫著。她坐起來,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下,像在緩那股疼。喝到最後,把碗底的姜絲也挑出來,含在嘴裡。
喝完了,她拿手機,拍了那張空碗,拍了那只裹著毛巾的熱水袋。
拍這個幹甚麼。我笑。
炫耀一下,我有個好老公!她說,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我刷到那條朋友圈,是晚上。
配圖是那碗喝空的紅糖水和熱水袋,文案一行字:有個會煮紅糖水的人,比甚麼都強。
底下三個贊,排成一列。
高雅婷。王冰冰。王詩韻。
我盯著那三個名字,一張一張,看過去。
高雅婷的頭像,是機艙里的一張側臉,頭髮盤得整整齊齊。
倫敦那間酒店,鏡頭,還有她對著鏡頭說出來的那些話,一句一句,浮上來。
她說她那個女教練,面試男人,把人往3p里帶,只挑人不賣,脫了衣服像換了一個人。
那個教練,平時冷冰冰的,碰了男人,就變成另一個人。
我知道她認識的女人里,做教練的,就兩個。
一個是安娜,另一個,是王詩韻。
這兩個人,一個睡在我邊上,一個,是我躲了快一個月的私教。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個點,就被我自己掐斷了。現在不重要!
王冰冰的頭像,是一隻塗了甲油的手。
王詩韻的,是一張逆光的側臉。劍眉,高馬尾,顴骨很高。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王詩韻的電話,是隔天傍晚打來的。
打給安娜。
天還沒全黑,客廳里開著電視,聲音壓得很低。安娜靠在沙發上,熱水袋已經撤了,身上搭著條薄毯。
我坐在旁邊,能聽見聽筒里的聲音。中音,偏低,穩穩當當,先問了安娜的身子,又聊了幾句天氣。
繞到正題上的時候,她說。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安娜抬眼看我。
我正把一杯紅糖水遞過去。她接,指尖擦過我的手,涼。
詩韻問你,甚麼時候繼續去健身。她說。
我想了想。
回國之後,我一直沒去健身房。說忙,其實是躲。承重柱夾角里那顆鏡頭,龍門架斜上方那一顆,還有私教室里那股香。這三樣,我一樣都沒忘。可電話都打到安娜這頭了,再拖,倒顯得我心裡有鬼。
下周。
安娜對電話說:他下周過去。
那頭笑了一聲,說好。
掛了,她把手機放回茶几,重新靠回沙發。熱水袋早涼了,她翻了個面,又捂回小腹。
詩韻人不錯。她忽然說,對學員,很負責。
我嗯了一聲。
喉嚨里,像有東西,堵了一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沒再說話。屋子里靜下來,只剩熱水袋里那點水,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我起身,去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熱水衝在碗沿上。碗底那層沒喝完的紅糖,在熱水里,化成淺淺的一圈。洗完,我把碗一隻一隻,碼回碗架上。廚房裡,那股甜味還沒散。
我站在水槽前,沒動。
水還在流。熱水衝在手上,有點燙。我關了水,把抹布掛好。
客廳的燈,還亮著。她歪在沙發上,像又睡著了。我走過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她動了一下,沒醒。
週一下午接到王冰冰的電話。
我正對著一份報價單,手機在桌角震。辦公室里靜,那震動聲一下一下。下午的光從百葉窗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桌面上。我拿起來一看,是王冰冰。
周日說請她吃飯,一直沒請成。這筆賬,我一直欠著。
楊老闆。電話里,她先笑了一聲,你把你老婆照顧得不錯,不愧是居家好男人!
這是應該的麼。我說,王女士需要,儘管吩咐!
我有個客戶送了我三天蘇州灣華邑溫泉度假酒店的套房。她說,我晚上帶你老婆去泡泡。她生理期剛過,泡在溫泉里,下次就不會再痛經了。
今晚?
就今晚。她頓了頓,正好我也想泡泡,等下我和安娜一起去蘇州。
行吧,要不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然後我送你們去酒店?
也行,那就訂巨鹿路的廣舟吧,我饞那裡的兩頭乾鮑很久了!
沒問題,那我訂位置!
那就辛苦楊老闆了,晚上要破費了!
啥話,應該的,晚上見!
掛了電話,我讓助理訂了廣舟的包廂,然後給安娜發了條消息。她回得很快:行,我下課直接過去。
傍晚,我先到的廣舟。
這家店在巨鹿路一條老弄堂邊上,門臉不大,招牌是塊舊木匾。這個點,店裡大堂已經坐滿了。
助理訂的是最裡頭一個小包廂。四張椅子,一張圓桌,桌上擺著四副碗筷,空了一副。
服務員上了一壺茶。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沒喝。茶是溫的,冒著點熱氣。
我坐下沒多久,安娜到了。她穿一件煙灰色的針織衫,頭髮用那根木簪松松輓著。進門先衝我笑:冰冰還沒到?
她麼,你懂的。
話音剛落,王冰冰風風火火進來。還沒坐穩,就招手:服務員,拿菜單。
服務員把菜單本放到她手裡,她看著問:楊老闆,今天就真的隨便我點了?
你隨意,我買單。我笑著看著她。
聽到我確定的答復,她兩個眼睛就亮起來了。
兩頭乾鮑三份,要乾燒。她張口就點,你們那個乾鮑是不是還送魚翅?
服務員回答確認。
那每份再給我加一碗米飯,然後還有佛跳牆,要那個精品的,不要普通的。
陸陸續續王冰冰點了四五個菜。她把菜單合上,還給我一個得意的笑。
最先上來的是兩頭乾鮑,廚師推著一個小餐車到包廂,給我們做最後幾道工序。他戴著白手套,用噴槍把鮑魚表面烤出一點焦香,再澆上滾燙的汁。
琥珀色的汁,淋在鮑魚上。王冰冰眼睛都亮了,用刀叉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眯起眼,半天沒說話。
值。她睜開眼,說,就為這一口。她吃第二口的時候,才想起招呼我們:你倆也吃啊,涼了發腥,最後這點鮑汁一定要伴著米飯吃!
鮑魚吃完,剩下幾個菜也陸陸續續上來了。王冰冰一邊吃,一邊招呼安娜,筷子不停。她倆湊在一起,話就多。我插不上嘴,就給她倆倒茶。王冰冰說著,伸手去撥安娜的頭髮,把一縷碎發別到她耳後,動作很輕,像姐妹。
吃了兩輪,我覺得有些話應該對王冰冰說明白。
這次生意,多虧你牽線。我說,往後凡是你介紹的客戶,成了單,利潤分你十個點。
王冰冰放下筷子,擺擺手:誰要你的錢。你多請我吃幾頓好的,比甚麼都實在。
她看看我,又看看安娜:我就一個要求,你倆好好的。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安娜在邊上笑,沒說話。我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一點笑,也有一點別的,我說不上來。
我端起茶杯,朝王冰冰舉了舉。她拿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聲音很脆。
王冰冰喝了口湯,話頭一轉。
莫斯科的事,我就當你倆個答應我了。
我愣了一下。周日她提過,9月,坐火車去莫斯科。當時安娜說有空就去,我沒細想。
我這幾天有空就把票訂了。她說,那高級旅遊車廂,一節才幾個包房,晚了訂不著。
行吧。安娜說,陪你去。
那就陪你去吧!我說,就當散心。
王冰冰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說定了。坐火車去,那種感覺真的很舒服。
她說她坐過好幾回這趟車,閉著眼都知道哪兒到哪兒。有一回是冬天,窗外全是雪,白得晃眼。她拿手指在桌布上畫,從北京一路畫到莫斯科,中間還拐了個彎。說得眉飛色舞。
我看著她,又看安娜。安娜臉上帶著笑,很淡。
一頓飯吃到九點。王冰冰擦了擦嘴。
楊老闆,該送我們去酒店了!她說,再去就晚了。
安娜沒再說甚麼。起身,去拿外套。我把剩下的茶喝了,叫了服務員買單。三個人前後出了店門。
車上了高速。王冰冰坐副駕,安娜在後排。
出了城,車少下來。路燈連成兩條線,往後退。我把窗子放下來一點,夜風往里鑽。音響里放著電台,聲音壓得低。
王冰冰一路說個不停,從溫泉說到美甲店的新款,又說到她那個客戶。我偶爾應兩聲,眼睛盯著路。後視鏡里,安娜靠著後座,閉著眼,像睡著了。
一個多小時,到了蘇州。
到了酒店門口。門口的燈很亮,把台階照得清清楚楚。
安娜下車,站在我面前。夜風一吹,她攏了攏衣襟。
那我進去了。她說。
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王冰冰已經拎著包往門裡走,回頭催:安娜,快點。水是恆溫的,泡著可舒服。
安娜看我一眼,笑了笑,轉身跟上。
我看著她們走進那扇玻璃門。門在身後合上。
我回到車里,坐了一會兒,才發動車子,掉頭回上海。
高速上沒甚麼車,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我把窗子放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一點湖水的潮氣。
手機響了一聲,是安娜:到房間了,很舒服,你放心。
我回了一個好。手機暗下去。我把手機扣在副駕座上。
車里靜下來。後座空著,剛才她靠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體溫。
這一路,我開得不快。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屋裡黑著,我把燈打開,一個人換了鞋。屋裡靜得厲害,連冰箱嗡嗡的響,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站在客廳中央,好一會兒,才想起該去洗漱。
第二天中午,安娜的電話打過來。
這會開了一上午,講來講去,還是那幾件事。散了會,我腦子還有點發沈。走廊里空蕩蕩的,同事都去吃飯了,我一個人站在窗邊,手裡還捏著一疊材料,邊角被捏得有點卷。手機在褲兜里震,我騰出手,接起來。
接起來,那頭先是一陣風聲,然後才是她的聲音。
吃飯了沒。她的聲音很輕,混著一點懶,像剛睡醒。
還沒。我說,你那邊怎麼樣。
剛泡完,回來躺著。她說,水很舒服,就是太熱了,泡得人發軟。昨晚半夜這邊還下了點雨,地上濕著,空氣里有股土腥味,跟上海不一樣。
王冰冰呢。
她還在泡,不肯出來。說要多泡一會兒,把這一年的乏都泡掉。
我笑了一下。電話那頭,她也笑,很淺,就一聲。
今天忙不忙。她問。
老樣子。我說,那個幾個合同你也知道的,屁事很多。
再忙也要吃飯。
知道。
我嗯了一聲,沒挪步,就靠在窗邊。
沈默了幾秒,她忽然說:
對了,我和詩韻說過了。
嗯?
你健身的事。她說,這周,恢復起來。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你之前答應的。她補了一句,聲音還是那樣,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知道。我說,去。
那行。她說,晚上我再給你發消息。
還有,吃飯別總對付。她說,冰箱里還有我燉的湯,你熱一熱。
你燉的甚麼湯。
蓮藕排骨。她說,你上次說好喝。
好。
又聊了兩句,她那邊有門鈴響。她說王冰冰回來了,先掛了。
我收起手機,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光,把走廊照得發白。
下午沒甚麼大事,幾封郵件來回。我抬頭看鐘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窗外的光,從白亮,變成了橘紅。
快下班的時候,王詩韻的電話打過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我看了眼牆上的鐘,五點四十。
楊哥。她的聲音,中音,偏低,穩穩當當,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貼在耳邊,下班了沒。
快了。
晚上有空嗎。她說,來做個體測。
體測?
你停了一個多月,恢復訓練前,我先摸一下你的狀態。她說,體重、體脂、圍度,還有幾項基礎數據。我這邊得有個底,後面好給你調計劃。
她說得有理有據,一點多餘的東西都沒有。跟她在課上糾正我動作的時候,一個樣,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幾點。我問。
九點半。她說,那時候沒人,清靜。
行。
那晚上見。
她沒等我說別的,就掛了。嘟的一聲,短促。
我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天一點點暗下來。我把手機揣回兜里,給安娜發了條消息:晚上去趟健身房。
她回了一個字:好。
我把電腦合上,收拾東西,準備走。電梯一層層往下,鏡子里,我看見自己的臉,沒甚麼表情。出了電梯,大廳里已經沒甚麼人了。保安衝我點點頭,我回了一下。
下班回家的路上,天還沒全黑。
到家,我先衝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安娜燉的蓮藕排骨湯還在冰箱里,我熱了一碗,喝了。她去了蘇州,家裡就我一個人,碗洗了,也懶得開火。電視開著,聲音很輕,放著甚麼,我也沒看進去。
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一看時間,快九點了。我拿了車鑰匙,出門。
路上車不多。我開得不快,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往里灌。六月的天,入了夜也沒涼快多少,那風都是熱的。導航里那個地址,我輸了一遍,又刪了,最後還是輸了進去。
這塊地方我來過很多次,閉著眼都知道門往哪開。招牌亮著,三樓那排窗子,暗了大半。這個點,附近都安靜下來,只有那家健身房,還亮著燈。
我把車停好,下了車,上樓。樓下的門開著,一陣汗味混著清潔劑的味道,從門縫里飄出來。
電梯門開,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我一腳踏出去,頭頂亮了一片。聲控燈有點暗,照得走廊發黃。前台的小姑娘正收拾東西,看見我,愣了一下,衝我點了點頭。
楊哥來了。她說。
王教練在?
在,她在休息室,等你。她朝裡面抬了抬下巴,我打個電話通知她一下,說你到了。
說完,她拿起前台的座機,王教練,楊哥到了,你出來接他一下!我就先下班了,門控的遙控器,我放前台的抽屜里,等下你結束,走的時候,幫忙關一下!
楊哥,稍等一下,王教練馬上出來,我就先下班了。
我點了點頭,她拎起包,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一下,一下,遠了。
站在前台邊上,往器械區看了一眼。燈還開著,器械安安靜靜地擺著,像一排睡著的東西。深蹲架,龍門架,腿舉機,一樣不少。
王詩韻從休息室那邊走出來。
她穿一件紅色的健身裹胸,短,露出一截腰。裹胸把她那對胸兜著,不大,但挺,形狀極好,從鎖骨往下是一條利落的斜坡。腰露出來,腹肌的線條若隱若現,兩條人魚線,沒進短褲的褲腰里。下面是同色系的健身短褲,兩條腿又長又直,從短褲下伸出來,一直長到腳踝。頭髮扎成高馬尾,幾縷碎發貼在頸側。劍眉,高顴骨,眼睛很亮。妝很淡,幾乎看不出來。整個人站在那裡,像從海報上走下來的。
她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走下一步。腳上是一雙拖鞋,腳趾塗著紅。指甲油的顏色,跟她那身裹胸,是一個紅。她走路的時候,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
來了。她說。
嗯。
先去私教室。她說,今天給你做個體測。
我跟著她,往里走。她的背影,肩寬腰細,短褲把臀形繃出來。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開。
經過器械區的時候,我放慢腳步。那兩顆鏡頭,我認得。
一顆,在承重柱的夾角里,黑乎乎的一小點。另一顆,在龍門架的斜上方,跟橫梁貼著。
我抬頭看。兩顆,鏡頭邊上提示燈都沒亮,表示沒有工作。
我心裡松了一點。我收回視線,跟上她的步子。
王詩韻走在前面,頭也沒回。
私教室在走廊盡頭,她推開門,先一步進去。
一股香,衝出來。
很濃。曬乾的植物,帶一點甜。這個味道,每次我都會聞到,今天特別濃,濃得人腦子發脹。
我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進來啊。她回頭看我,站門口幹甚麼。
我跨進去。屋裡悶,熱,像密閉了許久,一點風都不透。頭頂的燈開著,白晃晃的光,照得人有點暈。
屋裡不大。靠牆一排矮櫃,櫃子上擺著些瓶瓶罐罐。那股香,就是從櫃子上來的,一個不大的香薰瓶,插著幾根藤條。中間空著,鋪了一塊黑色的橡膠墊。牆邊立著幾樣小器械,角落里還疊著幾條瑜伽墊。
這屋裡,怎麼這麼熱。我說。
空調壞了。她說,順手把門帶上,報修了,還沒來人。
門一關,那股香更濃了,糊在喉嚨里,咽不下去。我吸了吸鼻子,那點甜味,順著喉嚨往下走。
悶是悶了點。她走到一邊,去關窗,不過這樣出汗多,燃脂效果更好。體測,正好。
窗子一關,那股香,味道更濃,更滿。
我站在屋子中間,看著她的背影。那件紅色裹胸,被汗貼在背上,肩胛骨的輪廓,清清楚楚。短褲下,兩條腿的線條,筆直。這間屋子,比外面更像個蒸籠,我才進來幾分鐘,後背已經全濕了。
她轉過身,走到我面前,站定,她和我幾乎一樣高。打量了我一眼。
一個月沒見,你倒是沒胖,也沒瘦。她說,還行。
先把外套脫了吧。她說,屋裡這麼熱,捂著不難受?
我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的器械上。外套搭上去,滑了一下,我伸手扶正。t恤下面,已經出了一層汗,貼在後背上。
屋裡越來越熱。那股香,混著汗味,說不清是甚麼,只覺得渾身的血,開始往頭上湧。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們開始吧。她說。她的聲音不大,落在悶熱的空氣里,像滴進水里的一滴墨。
我站在原地,沒動。
先把鞋脫了。王詩韻說。
她指了指牆角那台體重秤。我脫了鞋,站上去。秤盤涼,腳心貼上去,縮了一下。
八十一。她湊過來看數字,頭髮掃過我的胳膊,比上回,輕了兩斤。
她退回桌邊,拿了個軟尺,又拿了把體脂夾。
轉過來,面對我。
我照做。她把軟尺抖開,先量胸圍。
手臂抬起來。
我抬起胳膊。她繞到我身後,兩條胳膊從我腋下伸過來,軟尺繞住我的胸。她的胸口,就貼著我的背。隔著兩層布料,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還有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我後頸上。
她報數據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外面聽見。每個數字,都貼著我的耳朵。
胸圍一百零二。保持得還行。
量腰圍,她半蹲下來,軟尺繞住我的腰,一寸一寸收緊。臉,就在我小腹前,呼出來的氣,隔著衣服,熱乎乎地撲上來。
腰圍,八十三。
量臀圍,她繞到前面,軟尺環過我的髖,收緊。手指,就著我的褲腰,往下壓了壓。
臀圍,九十六。
量腿圍,她單膝蹲下來,軟尺繞住我大腿最粗的那一圈。頭部,正好到我腰。這個角度,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我都看得清。
腿圍,五十八。
量臂圍,她握住我的手腕,把胳膊抬起來,軟尺圈住上臂。手,乾燥,熱。
臂圍,三十四。
她一邊量,一邊跟我說話。說最近天熱,學員都來得少。說她接了個新的減脂營,下個月開。聲音貼著我耳邊,像在說悄悄話。
最後是體脂。
她拿起那把體脂夾,涼涼的,夾在我腰側的肉上。手指,就按在我腰上,停了幾秒,才移開。
體脂十六點五。她說,還行,沒反彈。
從頭到尾,她的動作都很穩。可每一個動作,都比上課的時候,近了那麼一點。近得,像隔著一層紙。
我往後退了半步。
王教練。我說。
嗯?
我是安娜的老公。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很靜,像在評估一個動作做得標不標準。
過了幾秒,她開口。
這個不重要。
三個字。跟她說核心收緊膝蓋外推是同一個調子,穩穩當當,沒有一絲起伏。
她沒再說甚麼,轉身去拿記錄本。把數據,一樣一樣,往本子上寫。
屋裡越來越靜。那股香,也越來越濃。
我站在那兒,沒動。下面,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硬了。硬得發疼,脹在運動褲里,頂出一個形狀。
我挪了挪身體,想讓它消下去。沒用。那股香,像一隻手,一直往下拽。
她寫完,放下筆,轉過身來。目光,很自然地,從我臉上,滑到下面。
我僵了一下。
她走過來,站到我面前,伸出手。隔著運動褲,手掌貼上來,握了一下。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的下面,比你嘴巴誠實。她說,聲音很低,低得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
她的手還停在那兒,沒動。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體測,結束了。她把手收回去,退開一步,數據我看過了,保持得不錯。
她走到一邊,去收那些東西。
對了。她說,今晚,加一堂有氧課。
有氧?
你停了一個多月,光測數據不夠。她說,得動一動,讓心肺醒過來。
她往門口走,回頭看了我一眼。
屋裡太熱,我去拿幾瓶水。你坐著等,別動。
門開了,又帶上。她的拖鞋聲,往走廊那頭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
我慢慢挪到旁邊的器械上,坐下。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低頭,喘著粗氣。後背的汗,早把t恤濕透了,涼涼地貼在皮膚上。
我抬頭,看私教室的門。門外,黑著。那兩顆鏡頭,在器械區那邊,燈都沒亮。
我收回視線,腦子里亂。
這間屋裡,只有我一個人。那股香,還在,濃得化不開。
我閉上眼,又睜開。眼前全是她。紅色的裹胸,那截腰,那兩條腿。她蹲下來給我量腿圍的時候,我看著她,看她的背,看她短褲下那兩條腿。我挪開視線,過一會兒,又看回去。
我明明知道,這是不對的。
安娜還在蘇州。她走之前,站在酒店門口,攏了攏衣襟,衝我笑了一下。
我想起這個笑。可越是想她,那股衝動,就越壓不住。像有團火,在身體里燒,從下面,一路燒到頭頂。
我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
頭頂,消防通道的格柵,黑乎乎一片。格柵後面,有一點紅,很小,一閃,一閃。
我以為是煙霧報警器,沒多想,又把頭低下去。
那顆紅點,還在。
它一直開著。從進門起,就開著。
門口,櫃子上那瓶香薰,藤條還插著。那股甜,一縷一縷,往空氣里鑽。
門響的時候,燈先暗了。
啪的一聲,開關撥下去,頭頂那盞白燈滅了,只留牆邊兩盞壁燈,昏黃黃的,把整間屋子的東西,都壓成半明半暗。
王詩韻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袋子。幾瓶水在裡頭,隨著她進來,一晃一晃。
她沒說話,先把水一瓶一瓶,從袋子里拿出來,碼在牆邊。一瓶,兩瓶,數到六。擺成一排,整整齊齊。
然後走到牆邊,把一塊移動白板,從角落拉了出來。白板下頭的輪子,碾在橡膠墊上,發出一點悶響。
拿起記號筆,拔開筆帽,在白板上寫。
我坐在器械上,看著她。她的背對著我,短褲下兩條腿並著,燈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
她寫得很快。寫完,退開一步,轉過身,讓出那半塊白板。
白板上,四行字:
1 核心激活·呼吸
2 龍門架·髖部拉伸
3 深蹲架·負重深蹲
4 有氧衝刺
我盯著那四行字,沒看懂。
這是甚麼。我問。
今晚,你要完成的四組。她指著白板,說,一組一組的來。做完一組,歇一口氣,再來下一組。
手指,從第一行,慢慢划到第四行。
牆邊那六瓶水。她朝牆角抬了抬下巴,是這一晚,你我要補的水。出汗多,消耗大。
她說得一本正經,像在佈置一節再普通不過的私教課。
我張了張嘴。
第一個字還沒出來,她已經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的後頸,吻了上來。
嘴唇不軟,帶著點涼,壓上來沒有猶豫。舌尖探進來,燙的,掃過我的舌下,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又甜,又苦。她吻得很凶,像要在我嘴裡,找甚麼東西。
我下意識往後躲。她按住我的後頸,不讓我動。
這個吻,比剛才那些動作,都要直白。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甚麼東西,被這口香,這雙唇,一下子點著了。
過了很久,她才松開。
你……我喘著氣。
她退開一點,眼睛看著我。那眼神很靜,靜得沒有一絲心虛。
先跟你交個底。她說,這屋裡的香味,是促進血液循環的。有氧運動前,能幫你把身體打開,血液往四肢走。
她停了一下。
副作用,也有。她說,量過大的話,人會想要。很想要。
我看著她。
量大,其實就是催情香。她說,只不過,今晚,我加得有點多。是平時的五倍。
屋子里靜下來。
你別想安娜。她忽然說,她不會知道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補了一句。
你停了一個多月,這節私教課,我好好給你補。
她說完,往後退了兩步,站在那盞壁燈底下。然後,把手伸到背後,解開了裹胸的扣子。
那件紅色的裹胸,從她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她的胸,露出來。不大,但挺,形狀極好。兩顆乳尖朝上翹著,在昏黃的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腰,窄,細,腹肌的線條,從肋下一直沒進短褲里。
她沒停,彎腰,把短褲脫了,連同裡面那條,一起褪到腳踝,踢開。
現在,她整個人,站在我面前,一絲不掛。
兩條腿,長,直。大腿內側的肉,繃得緊緊的。小腹下,那一小片,修得極短,齊整,顏色深。
輪到你了。她說,自己脫。
我坐在那兒,沒動。
她走過來,直接扯住我t恤的下擺,往上一掀。我下意識抬起胳膊,t恤從頭上脫下來,被她丟到一邊。
抬起來。她拍拍我的腰。
我撐著器械,把腰抬起來。她把運動褲,連同內褲,一起褪下去。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從器械上,拉了起來。
我站起來,面對著她。我那裡,早就硬了。從她進門那一刻起,就一直硬著。現在沒了遮擋,直挺挺地立在那兒,脹得發疼。
她跪下來,跪在我兩腿之間,那兩塊橡膠墊上。
她的手,先扶住我。掌心,乾燥,熱。然後,低下頭,伸出舌頭。
第一下,從龜頭頂端,沿著那道縫,舔過去。又濕,又燙。
我腰眼一麻,往後仰了一下。
她沒停。舌頭順著莖身,一路往下,舔到根,再往下,到陰囊。把那兩顆,含進嘴裡,用舌頭,一圈一圈地畫。
我咬著牙,才沒叫出來。兩條腿,不自覺地夾緊。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下,亮得嚇人。
現在,你可以操我的嘴了。她說,用力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