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種子 下
我轉身沿著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刷卡。開門。房間里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行李箱靠牆放著,床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的依雲礦泉水沒開過,窗簾半拉著。
我脫掉襯衫,脫掉西褲,赤身坐在床邊。
腦子里還殘留著剛才她講的那些畫面。安娜跪在青旅床鋪上,俯身含住籃球男。安娜騎在瘦男生身上,自己坐下去。安娜在深夜的床單上仰躺,眼睛閉著,精液從她鎖骨往下淌。這些畫面不是我想象的,是她嘴裡一句一句還原出來的。每一幀都和高雅婷在我身上做的動作同步,和她的嘴唇、她的舌尖、她的手指同步。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硬了。莖身貼在小腹上,前端脹成深紅色,青筋從根部暴到那圈稜下方。它在沒有任何觸碰的情況下自己跳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剛才高雅婷描述的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
安娜從青旅洗手間里走出來。黑紅蕾絲高開胸連體衣,深v從頸帶劈到肚臍上方,沒穿內衣。炭黑超短裙,紅色吊帶襪夾扣在大腿皮膚上勒出極淺的紅痕。高馬尾,琥珀色美瞳,酒紅色口紅。她站在門框上,一隻手扶著門框邊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說好看嗎。三個男大學生全都在看她。
安娜跪在籃球男兩腿之間。他的陰莖硬邦邦地竪著,前端深紫色。她張開嘴,舌尖伸出來,在距離前端不到兩釐米的空氣中描摹。從前頂端沿那圈稜的弧線往下滑,在系帶正前方停住,舌尖往上輕輕一挑。她沒碰到。籃球男的陰莖自己往上彈了一下,前液從頂端那細孔湧出滴在大腿上。然後是莖身兩側,然後是陰囊。她從左側睪丸開始畫螺旋,一圈比一圈小,最後停在睪丸中央正上方。右側同樣的動作。她把舌頭收回去,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滿意嗎。
安娜讓籃球男躺在床單上。她全身上下只剩丁字褲和吊帶襪。乳房在月光下完整暴露,腹肌中縫從胸口延伸到肚臍。她跪在他髖骨兩側,把手伸下去托住他的陰莖,前端貼在自己的陰蒂上。然後開始蹭。前端從陰蒂頂端蹭到陰蒂底部,再蹭回去。她的陰蒂在蹭動下從包皮里完全探出來。她加快了,前頂端在陰蒂正上方高頻小幅摩擦。籃球男的腹肌猛烈抽搐,射了。精液噴在她陰蒂上、小腹上、他自己的腹肌上。她用手指在小腹上刮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小片白色,放到嘴唇上,舌尖輕輕舔掉。
夠了?她說。籃球男看著她,笑了。夠了。
深夜。床頭板撞擊牆壁的聲音把我吵醒了。所有人都在看。
安娜跪趴在床單上,籃球男跪在她身後。他把陰莖推進去,一推到底。她的手肘在床單上往前滑了一截。然後他開始操她,後入,每一次抽送都插到最深。安娜的呼吸從平穩碎成了不規則的短促鼻音。高馬尾在他抽送中完全散了,深棕色長髮全部散在她肩胛骨之間。籃球男伸手抓住她的頭髮攏成一束,把她的頭拉起來,脖子被拉長,鎖骨窩在月光下完全暴露。她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喊。然後他射了。精液從她入口流出,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淌,經過吊帶襪蕾絲寬邊時被擋住了一小截,然後繼續往下,滴在床單上。
然後是瘦男生。安娜靠在床墊上,眼睛閉著,大腿內側的精液已經半乾了。瘦男生站在床沿,低頭看著她。她睜開眼。她跪在他面前,把手伸出去托住他的陰莖——莖身上翹的弧度在月光下格外明顯。她把前端含進嘴裡,嘴唇包住那圈稜,開始吸。有節奏的、緩慢的吸。舌尖在口腔里往上卷,用舌面托住前端下方的系帶。然後她把大半段莖身吞進嘴裡,開始有節奏的口交。她從嘴裡退出來,舌尖在前頂端最後舔了一下。站起來,把手放在他胸口,把他往後推。她轉過去,彎腰,手肘撐住床墊,臀位抬高。
進來。
他推進去。四拍節奏。快、慢、慢、停。每一次快是一下深插,每一次慢是兩次淺磨,每一次停是在最深處的靜止停留。她的呼吸跟他的節奏同步。然後他換了節奏,加速。她碎成了連續的短促鼻音。他拔出來射在她腿根和小腹下方。
然後他又把她翻過去,重新推進去。這次四拍被她的後頂打破——他停的時候她主動往後撞。她轉過來看著他。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在想甚麼。
想操你。
他的手指從床單上抬起來,落在她鎖骨上,往下滑過乳溝,滑過腹肌中縫,滑到陰蒂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移到她嘴唇上,把下唇往下拉了一點。這裡。他的腹肌猛烈痙攣了三次,在她最深處射了。他翻躺在她旁邊。安娜側過身,一隻手放在他還在起伏的胸口上。你的名字。她說。他沈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了。她把他的名字在嘴唇上無聲地重復了一遍。
然後是眼鏡男。他摘掉眼鏡,疊好放在床沿上,跪在她兩腿之間。他把手放在她膝蓋上,輕輕把她的腿往兩側推開。月光照在她陰部——小陰唇內側比之前更飽滿,顏色從極淡的粉色變成了更深的玫瑰色。他伸出食指,落在她小陰唇外側,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往上滑,在陰蒂包皮上畫了一個順時針圈。她的腹肌收了一次。他把陰莖推進去。整個人放低,兩只手臂撐在她肩膀兩側,開始慢慢操她。安安靜靜的,一下一下的推進。
安娜睜開眼睛。兩個人臉貼臉。他把陰莖保持在一個深度——比最深淺了大概一釐米的位置——然後開始極小幅度的快速擺動。她的呼吸在幾秒之內碎成了連續的不規則短促鼻音,腹肌猛烈痙攣。他停了,退出來,躺在她旁邊。
第二天上午。陽光從格子窗整個潑進來。籃球男不在了。眼鏡男不在了。瘦男生不在了——床頭板上貼了一張便簽紙,四根竪線一根比一根短,最後一根下面點了一個極小的圓點。安娜把便簽紙折好,走到垃圾桶旁邊,丟進去。紙片落進咖啡渣和空塑料袋中間,沒有發出聲響。
王冰冰靠在坐墊堆上,裹著被子,端著咖啡。不留?
不留。
安娜站在窗台前,淺藍色亞麻寬松襯衫,白色闊腿褲,低馬尾。她把三隻馬克杯並排放在窗台上。杯沿上是三圈極淡的咖啡漬。
窗外大理古城已經完全醒了。遠處蒼山上的雪線被太陽照成了一條金色的邊。
我睜開眼。右手已經在自己莖身上套到了最高頻率。五指從根部到頂端同步滑動。小腹下方在每一次撞擊中發出啪啪的悶響。前端脹到極限,莖身青筋暴起到快要崩破皮膚。我喘著粗氣,腰在不由自主往上頂,大腿後側肌肉抽搐到幾乎抽筋。
我在自己手裡射了。
第一股精液從頂端那細孔噴出去,越過胸口打在了床頭板上。第二股力道更猛,從我下巴濺到鎖骨,那股熱順著頸窩流到胸骨。第三股落在自己腹肌上,從肚臍的褶皺繞了一圈再往下淌。第四股第五股,最後幾股順著指縫流回莖身根部。
我的陰莖在自己手心裡還在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推出一小股殘餘精液,從頂端那細孔溢出來沾在掌心虎口的弧口上。
我躺在床單上大口大口喘氣。窗外的天色還是灰蒙蒙的,還沒亮透。
我閉上眼。
腦子里最後閃過的畫面不是安娜在青旅里跪在男生面前的樣子,不是她高潮時腹肌猛烈抽搐的樣子,不是她用手指刮了精液放進嘴裡的動作,不是她第二天上午把便簽紙折好丟進垃圾桶時的淡漠。
是她那天下午在武康路露台上給我倒茶。手腕內側那顆極淡的小痣在傍晚的光線下輕輕閃了一下。白瓷杯,熱氣氤氳。她把茶推到我面前,杯底磕在木質台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嘴角有極小的弧度。
和她在青旅洗手間里換完裝走出來時嘴唇那抹微翹,是同一個弧度。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煙感器一閃一閃的紅光。
兩個安娜在我腦子里同時存在。一個安靜,和在青旅床鋪上全裸只剩紅色吊帶襪的那個。一個抿嘴笑,和被籃球男從後面操到叫出來的那個。一個把茶推到我面前,和手指刮了精液放進嘴裡舔掉的那個。
同一個女人。同一個身體。同一對乳房。
我到底需要哪一個。還是兩個都要。還是這兩個本來就是同一個,從來就沒有分開過——只是我以前只願意看到其中一個。
我不知道。
窗外天色從灰蒙變成了淡灰。我從床上坐起來。走進浴室。熱水從花灑衝下來,把精液、汗和巴黎的一切從皮膚上衝走。我看著鏡子里自己模糊的臉。水珠從頭髮上往下淌。腦子里沒有答案。只有她在武康路露台上推茶過來的那個動作,和她在大理青旅里把便簽紙丟進垃圾桶的那個動作,反復交替。
我關上水龍頭。站在浴室里。水珠順著小腿往下淌。瓷磚是冷的。回去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但我知道不能再假裝只看到其中一個。
我擦了身子,走出來。赤身坐在床邊。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白過渡到淡金。巴黎的早晨來了。
飛機起飛時舷窗外的巴黎還蒙在一層薄霧裡。戴高樂機場的跑道在機翼下一截一截地後退,然後地面傾斜,整個城市縮成一片灰藍色的屋頂和蜿蜒的塞納河。我靠在頭等艙靠窗的座椅里,安全帶扣在大腿上。
起飛前給安娜發了條消息:登機了。下午到。
她回:知道了。路上睡一會兒。
我把微信調出來,往下滑到高雅婷的對話框。她的頭像是一隻在曬太陽的貓,品種不認識,眯著眼睛。最後一條消息在我們到巴黎那天晚上,她發了個航班延誤的表情包。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新打。最後發了一條過去。
你在酒店說的那些。我問你一次。真的還是假的。
發完我就關了手機。空乘從過道走過時彎腰收走我的咖啡杯。引擎的嗡鳴在機艙里形成一片持續的低頻底噪。舷窗外的雲層鋪成一片白色荒原,陽光刺眼。
飛機在平流層以八百多公里的時速往東飛。我靠在座椅靠背上,腦子里全是她昨晚在床上說那些故事的時候手指握在哪裡、哪裡收緊、哪裡松開。想起她在酒吧里穿黑色緞面吊帶靠在卡座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畫圈,跟王冰冰的動作一樣。想起她在雜物間里被白人老外從後面操到發抖還在笑。想起她在飛機上蹲在我座位旁邊介紹頭等艙菜品,她的過分熱情里有某種東西,是一種我認識你所以我要特別照顧你的親密感。但這種親密感的邊界到底在哪裡,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而那條消息現在正掛在她手機上。已讀。她看到之後會回甚麼。還是甚麼都不回。
我逼自己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舷窗外的雲層已經薄了,底下是灰褐色的山脈和零星的城鎮。機艙前方的顯示屏上划過一條弧線,那個小飛機的圖標正在接近中國東海岸。
飛機落地時的衝擊讓整個機艙震了一下。浦東的天空灰蒙蒙的,下午的雲層在機翼下方鋪成一片鉛灰色的屏障,然後地面浮上來,先是東海大橋的細線,然後是臨港的方形廠房,然後是浦東的高樓群。我拖著行李箱穿過廊橋。微信一落地就震了,安娜的消息先彈出來。
我打開手機。信號恢復的瞬間,微信一連震了六下。
第一條來自安娜,是剛才發的:在到達口等你。
剩下五條全部來自高雅婷。發送時間在我起飛後大概兩個小時。
第一條。
你是變態嗎。
第二條緊跟在後面。
楊天明,你腦子里都在想甚麼。
第三條。
你認識安娜多久了。她是甚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你女朋友溫柔、體面。她不是你腦子里幻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就是她自己。
第四條隔了幾秒。
我昨晚喝多了。平時話已經夠多了,喝多了話更多,說的全是假的。你一個字都不要信。
第五條。
你回去好好對她。昨晚就當沒發生過。你也忘了,我也忘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五行字。看完最後一條又滑回去看第一條。你是變態嗎。昨晚她說安娜也喜歡讓別人內射時,她的拇指正壓在我頂端那細孔上,指腹被滲出的前液塗得濕滑。她講故事的時候全神貫注在描述動作細節,說到關鍵橋段時瞳孔有輕微變化。她在講安娜穿黑色蕾絲連體衣站在門框上的時候,她自己的呼吸也在變。講到安娜用陰蒂去蹭籃球男前端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我莖身上收緊了。講到安娜在青旅背對籃球男被後入的時候,她的拇指壓在我頂端那細孔上掐了好幾次。這些反應不是編故事的人會有的反應。這是復述記憶的人才會有的反應,身體在自己復述曾經親眼所見的畫面時,會自動重現當時的生理狀態。
但她現在說假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切換窗口到安娜的聊天界面。她剛才發的在到達口等你還在最上面。我沒有再打字。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扶手上。
機艙里開始播放到達廣播。安全帶指示燈還沒熄滅,過道里已經有人站起來開行李架了。我坐在座位上沒動。引擎的嗡鳴正在從高頻往低頻降。窗外的浦東機場灰蒙蒙的,和巴黎那座藍灰色的城市隔著整個歐亞大陸。
穿過邊檢和海關,拖著箱子走到接機大廳。自動門打開時一股上海的潮濕空氣撲面而來,混合著汽車尾氣和旅客吞吐量帶來的氤氳。接機的人密密層層擠在欄桿外。
我越過一片寫著公司名的接機牌和踮著腳尖張望的人群,看到她站在最外層。穿著米白色亞麻長裙和同色系開衫,開衫沒有系扣,露出裡面的白色吊帶打底。頭髮用深棕色木簪松輓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際。腳上是那雙平底芭蕾鞋,鞋面上綴著一顆小小的蝴蝶結。
她沒有踮腳尖,沒有揮手,也沒有喊名字。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在人群之外。
我站住了。隔著大概十米的距離看著她。
腦子里那些畫面還在。高雅婷嘴裡描述的那個安娜,黑紅蕾絲高開胸連體衣,紅色吊帶襪,高馬尾,琥珀色美瞳,酒紅色口紅。跪在籃球男兩腿之間,舌尖在距離前端不到兩釐米的空氣中描摹。深夜趴在床單上,被籃球男從後面操到叫出來。騎在瘦男生身上,自己坐下去。用手指刮了精液放進嘴裡舔掉。把便簽紙折好丟進垃圾桶,紙片落進咖啡渣中間沒有發出聲響。
那些畫面一層一層地疊在她身上。疊在這個穿著米白色亞麻長裙、站在人群之外的女人身上。
然後它們開始褪了。
不是猛地消失。是一層一層地褪。像水彩畫被水衝過之後顏色還在但邊界開始模糊。她耳際那幾根碎發被接機大廳的空調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手指在開衫邊緣輕輕捻了一下,那個動作和她在武康路露台上給我倒茶時捻杯沿的動作很像。她嘴角那個極小的弧度還在。
她在等我。不著急。和每次一樣。
而高雅婷在飛機上回了五行字。說全是假的。說她喝多了。說一個字都不要信。說她也忘了。
也許就是假的。也許真的就是她編的。她平時話已經夠多了,喝多了話更多。她在酒吧里能把航班延誤講成一個傳奇故事,能把一個普通的航班描述得像一部電影。她當然也能把一段大理青旅的經歷編造成那種畫面。她自己是空姐,她見過的人、聽過的事夠編三個晚上。那些細節之所以那麼具體,是因為她擅長。她在飛機上蹲著介紹菜品時那種過分熱情的精准,和她在床上描述安娜時那種全神貫注的精准,是同一種天賦。
而她最後說假的。說一個字都不要信。
我選擇信她這句話。
那些畫面還在,但不再是實的。它們退到了背景里。和巴黎那間酒店的煙感器紅光、塞納河上的汽笛聲、雜物間里金酒的味道一起,被收進一個密封的隔間里。也許有一天會重新打開。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面前站著的,是安娜。我認識的安娜。
我走過去。
路上累嗎。
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我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拉近。我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的亞麻布料上,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衣料滲上來。她把臉埋進我的肩窩,鼻尖壓在我襯衫領口敞開的皮膚上。那股固定的柑橘精油味。不是金酒調子,不是酒店沐浴露的花香。是安娜。
車在停車場。她說,手指在我腰側輕輕地碰了一下,然後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她走路的步態仍然優雅得準確無誤,每一步腳掌都完全貼合地面,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在機場的冷白燈光下,她後頸上那幾根碎發還是我第一次見她那個樣子,發尾微卷,貼在上面輕輕晃動。
出了停車場她坐上駕駛座。白色沃爾沃的內飾乾淨得和她公寓一樣。她把車駛出收費站時浦東的雲層在擋風玻璃前方鋪成灰白色的幕牆。我說我來開,她說你飛了那麼久先歇一會兒。她在後視鏡里掃了我一眼,嘴角那個弧度還在,然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路面。
她說了些這幾天工作室的事,新來的學員體態很差,骨盆比你出差前還歪。她說王冰冰週末約我們去她店裡,說她進了一批新的日本甲油膠,想讓我去幫她試色。我說等你回來一起去。我靠在副駕座椅里,側過臉看著她。
車子駛上高架。上海的秋日傍晚在車窗外鋪開,梧桐葉剛開始卷邊,夕陽把高樓染成暖灰色。我看著她的側臉。就是這張側臉。在武康路露台上看梧桐葉,在工作室里蹲下來幫學員調整腳踝位置,在機場接機口安靜地站在人群之外。就是這雙手。在杯沿上輕輕蹭,在床單上四角對齊,剛才在接機口碰了一下我的腰側。
在巴黎的酒店房間里,高雅婷在我的陰莖上畫圈。她的拇指壓在我頂端那細孔上,指腹的紋路摩擦過那圈稜邊緣。她說那個故事,是酒話、是調情。她說安娜的所有細節,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她講的時候手指在關鍵橋段收緊、手心出汗、瞳孔變化。然後她在飛機上回我說假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我選擇了信她。
不是因為那些細節不可信。是因為此刻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這個安靜地開著車、剛才在接機口不踮腳不揮手不喊名字、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有聲音、笑的時候嘴角只有一毫米的女人,才是我要的。
車子拐進她公寓樓下的小路。梧桐葉在路燈下翻飛。
到了。
她把車停進車位,熄火。引擎的嗡鳴從低頻降到零。車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沒解安全帶,我也沒解。她看著擋風玻璃前面那棵梧桐樹,樹幹上有一塊被車蹭掉的樹皮,已經結了灰色的疤。
然後她轉過來看著我。
巴黎怎麼樣。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任何變化,清澈、安靜、睫毛纖長。我想起高雅婷說過,她在月光下可以戴琥珀色美瞳,眼睛可以亮得不正常。但此刻她沒戴美瞳。她戴的是無邊眼鏡。鏡片乾淨得反光。和我在武康路露台上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巴黎很好。我說。回來了更好。
她把安全帶解開。金屬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脆。她伸手把我這邊的安全帶也解開了。然後她的手停在我胸口。掌心貼在襯衫上,和接機時同一個位置。
回去再跟我說。
梧桐葉在車窗外翻飛。上海的秋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