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雪中的巴掌與廢墟上的巴掌
她的手停留在他屁股上,掌心的溫度持續地傳遞過來,像是在做一個承諾——我會一直在。
不管你在冰原上凍多久,我都會把你捂熱。
不管你在黑暗中走多遠,我都會把你帶回來。
【叮!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七十五。十下已打完,今日上限已用盡。】
林炎趴在姐姐的腿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埋在她的裙子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胸口、然後突然被疏通了的、讓他想哭又怕哭出聲來的情緒。
他的姐姐在打他屁股。
他的姐姐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原上,坐在一塊石頭上,把他按在腿上,打了他十下屁股。
他的姐姐的手很涼,但打在他屁股上的時候,是暖的。
林冰霜的手從他屁股上移開,把他的內褲拉好,布衣下擺放下來,裘衣裹緊。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
「花收到了。」林冰霜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依舊冰冷,但比之前多了一樣東西——溫度。
不是體溫的溫度,是聲音的溫度,那種藏在字與字之間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熱茶一樣的溫度。
「回去吧。外面冷。」
林炎從她腿上爬起來,站好,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流的,也許是剛才,也許是更早。
他的臉紅紅的,耳朵紅紅的,鼻子紅紅的,整個人像一個被蒸熟的紅薯,冒著熱氣。
「姐姐,」林炎說,「我會變強的。很快。」
林冰霜看著他,沒有說話。
「等我到了一百級,我回來找你。」
「一百級太低了。」
「那就一千級。」
「這個世界沒有一千級。」
「那我就做第一個。」
林冰霜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倔強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句:「隨你。」
林炎笑了。他轉過身,朝南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姐姐,你的手很暖。」
林冰霜愣了一下。
林炎已經轉過身,跑遠了。他的背影在風雪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灰點,消失在了白色的世界里。
林冰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她的右手——那只打了林炎十下屁股的手——微微握緊,又松開了。
掌心裡,還殘留著他屁股的溫度。
很涼,很瘦,骨頭硌手,但很暖。
不是他的體溫,是她的體溫傳過去又傳回來的那種暖,像回聲。
她把那只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嘴唇微微張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傻子。」
廢土紀元·死亡中心外圍。
林小蘿蹲在一堵倒塌的矮牆後面,手裡握著那把高離給的軍用匕首,心臟砰砰直跳。
她的面前是一大片開闊地,開闊地的盡頭是那座半塌的鐘樓。
鐘樓的尖頂指向灰色的天空,像一根斷掉的手指,鐘樓的下面是一片黑壓壓的、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一樣擠在一起的東西。
喪屍。
很多喪屍。
多到數不清。
幾百個,也許上千個,擠在鐘樓下面的廣場上,密密麻麻,像一鍋黑色的粥。
它們在動,但不是那種瘋狂的、見人就撲的動,而是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像是在做甚麼儀式的動。
它們圍成一個圓圈,一圈一圈地繞著鐘樓走,步伐整齊,像一支沈默的軍隊。
圓圈的正中央,鐘樓的正下方,有一個東西。
不是喪屍,不是怪物,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頭髮很長,垂到腰際,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很紅,紅得像血。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懸浮在離地面半尺高的空中,像一具被看不見的絲線吊起來的木偶。
小蘇站在林小蘿身邊,看著那個女人,金色的左眼中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閃爍。
「她是誰?」林小蘿小聲問。
小蘇沒有回答。她的嘴巴張開,發出一個含混的、顫抖的音節。「……姐。」
林小蘿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你姐姐?」
小蘇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一種她從未在小蘇身上見過的、像是在忍甚麼、像是在壓抑甚麼、像是甚麼東西在她體內即將爆發的抖。
她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握緊,指甲嵌進掌心裡,金色的左眼中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高離蹲在林小蘿的另一邊,手裡握著那根磨尖的鐵棍,深棕色的眼睛盯著廣場上那個懸浮的女人,表情凝重。
「她不是喪屍。」高離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小蘿和小蘇能聽到,「她是‘母體’。喪屍的源頭。廢土上所有喪屍都是她散播的病毒創造的。她在沈睡,每三年醒一次,每次醒來都會散播新一輪的病毒。上一輪是十二年前,再上一輪是十五年前。這一輪,應該就在這幾天。」
林小蘿的腦子嗡了一下。
小蘇的姐姐是喪屍的母體?
是所有喪屍的源頭?
那她為甚麼要叫小蘇?
她跟小蘇是甚麼關係?
親姐妹?
還是某種更複雜的、超越了血緣的聯繫?
「小蘇,」林小蘿抓住小蘇的手,「你認識她?」
小蘇沒有回答。
她看著廣場上那個懸浮的女人,金色的左眼中有甚麼東西在碎裂——不是眼睛,是記憶。
那些被封印的、破碎的、像玻璃碎片一樣的記憶,在她的意識中重新拼合,拼出了一幅完整的、血淋淋的、讓她想要尖叫的畫面。
白衣服的女人。
她的姐姐。
在哭。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在做一個決定——一個她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決定。
她要把自己變成母體,用自己的身體承載病毒,用自己的沈睡延緩病毒的擴散。
她在哭,是因為她知道,等她變成母體之後,她就不再是她了。
她會變成一台機器,一台只知道散播病毒的機器,一台會殺死無數人的機器。
她不想變成那樣。但她沒有選擇。
「小蘇!」林小蘿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尖銳而焦急,「你醒醒!你的眼睛——你的右眼在變紅!」
小蘇的右眼,那半金色的部分,正在被紅色吞噬。
紅色從瞳孔向外蔓延,像墨水滴進水里,一圈一圈地擴散。
金色在退縮,紅色在擴張,小蘇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體越來越燙,金色的左眼中開始出現裂紋——不是眼睛的裂紋,是意識在碎裂。
「系統!」林小蘿在心裡大喊,「小蘇怎麼了?!」
【叮!末日簽到系統提示:目標‘小蘇’正在被母體的召喚影響。母體的召喚會強制所有喪屍向其靠近並進入休眠狀態,為下一輪病毒散播做準備。小蘇的進化使她擁有了部分抵抗能力,但無法完全抵抗。建議宿主立即帶小蘇離開母體的影響範圍。】
「離開?她姐姐在裡面!」
【叮!母體已非生者。目標‘小蘇’的姐姐在一十二年前已死亡。當前存在的‘母體’是其屍體被病毒改造後的產物,不具備生前的意識和記憶。小蘇與其接觸不會得到任何回應,只會被強制休眠。】
林小蘿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看著小蘇那張蒼白的、正在被痛苦扭曲的臉,看著她右眼中那半金色一點一點被紅色吞沒,看著她身體越來越燙、越來越僵硬,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能讓她過去。
不能讓她看到她姐姐現在的樣子。
「小蘇,」林小蘿抓住小蘇的臉,讓她看著自己,「你看著我。不要看她。你姐姐已經不在了。那不是你姐姐。那是一個空殼。你過去了也沒用,她會把你變成喪屍,你會忘記我,忘記所有的事情,變成一個只知道咬人的怪物。你願意嗎?」
小蘇的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紅色。
金色的部分只剩下瞳孔中心的一顆小小的、像針尖一樣的亮點,在紅色的海洋中微弱地閃爍,像暴風雨中的最後一盞燈。
她的手伸向廣場的方向。
不是朝著那個女人,是朝著更遠的地方——鐘樓的尖頂,尖頂上面的灰色天空,天空上面的甚麼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她能感覺到,那裡有東西在等她。
不是她姐姐,是別的東西,更遠的東西,更大的東西。
「小蘿。」小蘇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我要去。」
「去那裡?去你姐姐那裡?」
「去鐘樓上面。」
「上面有甚麼?」
「不知道。但有東西在等我。不是姐姐。是別的東西。」
林小蘿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廣場上那上千個喪屍,又看了一眼小蘇那雙一隻金一隻紅的眼睛,做了一個決定。
「高離。」林小蘿轉頭看著高離。
「嗯?」
「你幫我們開路。去鐘樓。」
高離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知道那裡有多少喪屍嗎?」
「知道。」
「你知道我殺不了那麼多嗎?」
「知道。」
「那你為甚麼還要去?」
林小蘿握緊了手裡的匕首,站起來,看著那座半塌的鐘樓,看著它尖頂指向的灰色天空。
「因為小蘇說,有東西在等她。」林小蘿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小蘇從來沒有求過我任何事情。她第一次開口,我不能拒絕。」
高離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那根磨尖的鐵棍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手腕。
「行。」他說,「我開路。你們跟上。不要掉隊,不要回頭,不要管我。」
他從矮牆後面翻了出去。
鐵棍在他手中轉了一個圈,尖頭朝前,鈍頭朝後。
他朝廣場上那群喪屍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人走進自己家的後院。
喪屍們感覺到了他的氣息,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幾百雙空洞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盯著他,幾百張腐爛的、流著黑色液體的嘴巴同時張開,發出低沈的、像野獸一樣的嘶吼。
高離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林小蘿從未見過的、像是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火柴的笑。
他用那根鐵棍在地上划了一道線,橫在他和喪屍之間。
「越過這條線者,」高離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廢墟的每一個角落,「死。」
喪屍們越過了那條線。
高離的鐵棍動了。
混沌虛空。
蘇小晚把最後一塊糖醋排骨吃完,把骨頭吐在紙巾上,舔了舔手指上的醬汁,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高離。
「這個高離,」蘇小晚說,「有點帥。」
林天玄看了她一眼。「比我帥?」
蘇小晚翻了個白眼。「你跟他不是一個類型。」
「甚麼類型?」
「他是那種——‘我為了保護你們可以一個人對抗一千個喪屍’的類型。你是那種——‘我把你按在腿上打一萬下屁股然後說你是我的’的類型。」
林天玄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不是一個類型。」
蘇小晚被他這副坦然接受的樣子噎了一下,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只是哼了一聲,把臉轉回屏幕。
屏幕上,高離的鐵棍已經砸碎了三個喪屍的腦袋。
黑色的液體濺在他臉上、手上、風衣上,他沒有擦,因為他沒有時間擦。
喪屍太多了,一個倒下,十個湧上來,十個倒下,一百個湧上來。
它們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衝擊著他用鐵棍和身體築成的那道防線。
林小蘿牽著小蘇的手,跟在高離身後,朝鐘樓跑去。
她的腿很短,跑得不快,但她沒有停下來。
小蘇的腿很長,但她的身體在發抖,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紅色,左眼中的金色也在變淡。
她的意識在被母體的召喚拉扯,像一根被拉緊的繩子,隨時都可能斷裂。
「小蘇,不要睡!」林小蘿一邊跑一邊喊,「睜開眼睛!看著我!不要睡!」
小蘇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整個人像一具行屍走肉——不,她本來就是喪屍。
但她是不同的喪屍,她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的記憶,有自己的喜歡和不喜歡。
她會在廢棄超市的倉庫里梳頭,會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會把林小蘿按在腿上打屁股,會說「你太可愛了,忍不住」。
她不是普通的喪屍,她不是怪物,她是小蘇。
「小蘇!」林小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小蘇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回握了她。
很輕,很弱,但存在。
林小蘿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握著小蘇的手,朝鐘樓跑去。
身後,高離的鐵棍還在揮舞,砸碎一個又一個喪屍的腦袋。
他的風衣上全是黑色的液體,臉上全是黑色的液體,手上全是黑色的液體,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燒,像兩顆不會熄滅的星星。
「快跑!」高離吼道,「我撐不了多久!」
林小蘿咬緊牙關,邁開短腿,跑得更快了。
鐘樓就在前面。
不到一百丈。
混沌虛空·門外。
林天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盒已經空了的排骨盒子。
他沒有離開,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屏幕上的林小蘿牽著小蘇的手跑向鐘樓,看著高離一個人擋在上千個喪屍面前,看著林炎在風雪中一步一步走回南邊,看著林冰霜站在冰原上把右手貼在胸口。
蘇小晚從躺椅上爬起來,走到他身邊,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屏幕。
「你擔心她們?」蘇小晚問。
「不擔心。」林天玄說。
「那你為甚麼站在這裡不走?」
林天玄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蘇小晚鼻子一酸的話。
「因為我想看著她們跑進去。」
「跑進去之後呢?」
「跑進去之後,就是她們自己的事了。」
蘇小晚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屏幕的光照亮的、沒有表情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心裡裝著很多東西——很多東西他從來不說,只是默默地放在那裡,像收藏家把珍貴的藏品鎖在櫃子里,從不示人,但從不忘記。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天玄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幹甚麼?」他問。
「不幹甚麼。」蘇小晚說,眼睛看著屏幕,手沒有松開。
林天玄沒有說話,也沒有掙開。
他們就那麼站著,手牽著手,看著屏幕上的三個世界,六個人,各自奔跑,各自戰鬥,各自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