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韓立結嬰
宗門之內,能幫她的人不多,敢幫她的人更少。
她心中幾番天人交戰:若他拒絕該如何?
若他動怒又該如何?
但若不試,她便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落入早已被安排的命運之中,再無自主之機。
……
數月後,慕沛靈在藥園之外。直到晨霧漸散,她才整了整衣襟,步履鄭重地踏入園中。
慕沛靈站在落雲宗韓長老的洞府前,周遭雲霧繚繞,仙氣氤氳,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她纖手微微緊握,指尖冰涼,掌心卻因緊張而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知道自己此舉有多麼冒昧,多麼不合時宜,甚至可能引來難以預料的後果。但有些話,若不說出口,將成為永遠的心魔,阻礙她的道途。
她深吸一口氣,徬彿要將所有的勇氣和決絕都吸入肺中,壓下那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這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觸動了洞府前那看似無形、卻厚重無比的禁制。
漣漪蕩開,她的命運,或許也將在此刻走向另一個未知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毫不猶豫地躬身行禮,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沛靈有眼無珠。此前若有冒犯前輩之處,還請前輩不要見怪。」
她略頓一頓,抬起頭來,目光懇切而堅決,繼續說道:
「晚輩有一事相求……懇請前輩不吝施以援手。晚輩願結草銜環,報答前輩。」
她說出每一個字時,心都懸在半空。她已準備好接受質疑、冷漠,甚至是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耐。
可她萬萬沒想到,對方只淡淡瞥她一眼,語氣隨意卻不容商量:
「若是拜師的話就算了吧,我不收弟子的。」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期盼都化作了更深的一躬,幾乎要將自己折進塵埃里。
「晚輩……晚輩唐突了。」她的聲音微不可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擾前輩清修,請前輩恕罪。」
再不敢多言一字,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洞府深處的景象,只是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步步向後退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針尖上,艱難而心痛。
她慘然的神色,似乎透過背影,被‘韓立’感知到了。
忽然,那冰冷的語調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徬彿寒冰下湧過一道暖流,帶上了一點……屬於人性的遲疑與感慨?
「既然如此……」‘韓立’依舊沒有轉身,但語氣似乎放緩了些許,「你若不願嫁予那人,尋一位志同道合、兩情相悅的雙修道侶結伴同行,共參大道,豈不是一樁美事?如此一來,家族自然也就無法再逼迫於你了。」
說這話時,銀月心中確實是感同身受。
她想起了記憶中那模糊身影的身不由己,想起了眼前這二十年的交情,完全是站在同為朋友的角度,發自內心地給出了一個她認為最美好、最合理的建議。
她幾乎忘了自己此刻扮演的是高高在上的韓長老,更像是這些年在藥園裡,與慕師姐說著體己話的小狐狸。
但這句在她看來是「出路」的話,落在慕沛靈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身份的鴻溝,如同天塹般橫亙在她與這位長老之間。
他是元嬰老祖,是舉手投足便能決定她乃至她家族命運的存在。
她只是一個築基期的小修士,螻蟻般的人物。
她剛剛提出「侍奉左右」被拒,他緊接著便提「雙修道侶」…… 修仙界中,確有高階修士與低階女修結為道侶,可是自己修為相差太遠?
只能當這韓前輩的侍妾。
這莫非是一種……暗示?
一種應允?
一個讓她心臟狂跳、幾乎無法呼吸的念頭猛地竄入她的腦海: 「韓長老不收我為徒,卻提及雙修道侶……他……他難道是願意以另一種身份庇護於我?他是想讓我……做他的侍妾?」
是了!
唯有如此,才解釋得通!
一位元嬰老祖,憑甚麼為她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修去拂了馮長老的面子?
總要有所付出。
而對她而言,若能成為眼前這位她本就心存仰慕、神通廣大的韓長老的侍妾,簡直是夢里都不敢想的機緣,遠比嫁給那馮坤強出千萬倍!
這個誤解太大,卻又如此合乎「情理」。
就在她心潮澎湃,臉頰緋紅,不知該如何回應這「暗示」時,前方的‘韓立’似乎不願在此事上再多言半句,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此事你自己斟酌便可。」
話音未落,周身靈光一閃,竟直接在她面前憑空消失,遁走了!
這一幕,更是徹底堅定了慕沛靈的「猜想」。
說完如此「重要」的提議便立刻離開,是甚麼意思?
是了!
是長老身份尊貴,不好將收受侍妾之事說得太過直白,點到即止,剩下的需由她自己「領悟」並主動表態!
這是元嬰老祖的暗示!
巨大的驚喜和羞澀瞬間衝垮了她的思緒。她暈乎乎地離開了青竹峰,心中已被那「柳暗花明」的巨大轉折所填滿。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延,激動的情緒漸漸平復,理智稍稍回歸。
她開始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那冰冷拒絕的語氣,那模糊不清的建議,那迅速離去的背影……
「他……當時真的的是那個意思嗎?」 「若真有此意,為何之後沒有絲毫表示?連洞府都不讓我再進了?」 「難道……難道是我自作多情,徹底會錯了意?」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若真是會錯了意,那她先前所有的欣喜和幻想,都將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僅得罪了家族和馮家,恐怕連這位韓長老也會被她這荒謬的「誤解」所觸怒!
恐慌和羞愧瞬間淹沒了她。
她並非貪慕虛榮之輩,更從未妄想攀附元嬰老祖的高枝。
此刻她心中毫無欣喜,唯有巨大的惶恐和負罪感——她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曲解了長老一句好心的提點。
她獨自坐在漸深的暮色里,指尖一遍遍描摹著手鐲上熟悉的紋路,徬彿能從中觸摸到那些早已逝去的、帶著藥草清香的時光。
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翻湧——那些她曾誤以為藏著深意的長談,那些她獨自品咂了無數次的、看似投契的瞬間,那些她用心珍藏的、若即若離的眼神交匯。
如今再看,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自欺欺人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