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亂神花
然而,內心的風暴卻愈演愈烈,如同最洶湧的心魔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地衝擊著她殘存的理智:
他竟覺得我香…他形容得那般具體…雪後寒梅…月下靈泉…他怎地…怎地能說得如此…如此撩人心魄!
這真是那個木訥的韓立能說出來的話嗎?
莫非這草籽還能激發人的詩才不成?
不對,不對,他定是悸動了!對的他心悸動了!為了我!為了我慕沛靈!
啊啊啊——!他可知他這話比那草籽更毒!更讓人神魂顛倒!萬劫不復!
一種混合著極致羞恥、巨大狂喜、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征服感和滿足感的複雜情緒,如同藤蔓般死死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快感。
她感覺自己快要瘋了,理智在尖叫著這是僭越、這是荒唐、這是絕不可能有結果的痴念!
而情感卻在瘋狂地咆哮、歡呼、慶祝這突如其來的勝利!
不好,不好!完了…完了…慕沛靈…你完了…
你怎麼不僅不厭惡…你竟然…竟然因此而欣喜若狂!你竟然因為一個煉氣弟子的僭越之語和情不自禁而…而心花怒放!
你的清冷呢?你的高傲呢?你的築基修士的尊嚴呢?!
兩種極端情緒在她體內瘋狂廝殺搏鬥,讓她僵立在原地,外表看似平靜(甚至因氣血上湧而顯得面色冰寒),內裡卻早已是天翻地覆,山河傾覆!
她甚至需要耗費巨大的心力,才能勉強聽清「韓立」後面那惶恐的請罪話語,才能機械般地、憑借本能給出那個「閉關思過」的、輕得不像話的懲罰。
此刻,甚麼師叔尊嚴,甚麼雲泥之別,甚麼婚約束縛,都被那一聲「好香」和那句「心悸動」砸得粉碎!
她的整個世界,徬彿只剩下眼前這個低頭請罪、卻在她心中點燃了滔天烈焰的「煉氣弟子」。
她不是瘋了。
她是快被這突如其來的、禁忌的、卻讓她無比暢快的「發現」給徹底淹沒了。
預期的激烈否認和斥責沒有到來。
這一切,都清晰地映在施術者銀月的眼中。
她一開始就施展了幻術,並非為了製造光怪陸離的假象,而是化作一面無形的心鏡,悄然映照出慕沛靈最真實的內心波瀾。
此刻,銀月不僅是一個旁觀者,更是一個清晰的聆聽者,她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慕沛靈腦海中每一個混亂的念頭和胸腔里每一次失措的心跳。
在銀月的靈覺感知里,慕沛靈那雙原本盛滿冰霜與怒意的美眸,在聽到那句「好香」之後,其變化被分解得細緻入微——瞳孔絕非簡單的收縮,那先是因極度震驚而猛地一顫,隨即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流露出一絲猝不及防的、被徹底看穿後的驚慌!
那驚慌之下,緊跟著湧起的是一種混合著羞窘與無措的熱潮。
銀月「看」到,慕沛靈臉頰上那層緋紅並非均勻漫開,而是先從耳根後最敏感細膩的肌膚開始灼燒,如同滴入清水的朱砂,迅速暈染至整個臉頰,甚至那緋色一路向下,蔓延至被衣領緊緊遮蓋的脖頸。
(銀月幾乎能透過那層衣料,「看到」其下鎖骨肌膚也一定染上了同樣動人的紅暈)。
她甚至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後退了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在銀月的感知中被無限放大,那並非戰術性的規避,而是一種源自本能、想要將自己藏起來的防禦性脆弱,像一個手無寸鐵、突然被看穿了所有秘密的小女孩。
她沒有立刻厲聲駁斥,那片刻的死寂與呆立,在銀月的窺探下得到了最真實的解讀:慕沛靈的呼吸確確實實漏跳了一拍,緊接著是幾聲細微而混亂的心悸,腦海中徬彿有萬千念頭同時炸開又瞬間空白——「他怎麼會…他發現了?…不可能…只是巧合…但為何偏偏是…羞死了…」。
這些紛亂如麻的心緒,都被銀月精准地捕捉。
這所有細微至極的反應,在銀月的眼中被串聯、解讀,得出了一個清晰的結論:這絕不是一個僅僅感到被冒犯的長輩該有的反應。
純粹的憤怒應該更直接、更猛烈,而非這般帶著少女般的羞怯與慌亂。
這反應里,分明藏著不願承認、卻又被一言戳破的心事。
「韓立」立刻深深地重新低下頭去,這個動作並非全是偽裝,其中夾雜著她自己想躲開眼前這令人心慌意亂的場面的本能。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真切的惶恐,因為這惶恐一半源於扮演的角色,另一半卻源於她窺見真相後的自我譴責:「弟子胡言亂語!弟子該死!弟子這就去刑堂自領責罰!」
她說著,作勢就要往外走。
這既是一個進一步的試探——看她是否會真的讓自己去受那皮肉之苦、聲名掃地之罰;更是銀月自己一種下意識的逃離。
她忽然希望慕沛靈能厲聲叫住她,讓她去受罰,用嚴厲的懲罰來否定那個她剛剛窺探到的、讓她心驚肉跳的事實。
或許肉體上的痛苦,反而能減輕她內心此刻莫名的負罪與慌亂。
「站住!」
慕沛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里帶著一絲銀月清晰捕捉到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慌亂。
她喝止了他,語氣試圖維繫著以往的強硬,卻已然失了幾分底氣,甚至流露出一種急於平息事態的倉促:「既…既是靈草所致,便…便非你全然本意…」
銀月的心猛地一沈。
她最怕聽到的就是這樣的開脫之詞。
這並非她預想中那位清冷師叔該有的、不近人情的公正。
這語氣里的細微動搖和那份急於為「他」開脫的意味,像一根針,精准地刺破了銀月最後的僥倖。
「…罰你閉關思過三月,不得踏出藥園半步!」慕沛靈快速地說出了懲罰,徬彿慢一點就會改變主意,或者洩露更多情緒,「今日之事,若敢對外洩露半字,我定不饒你!」
這相對於「輕薄師叔」的罪名而言,簡直堪稱「仁慈」到反常的懲罰,以及那明顯急於將此事徹底掩蓋下去的態度…
低著頭的「韓立」,臉上再無半點扮演出來的感恩戴德,反而掠過一絲無人看見的、真正的慌亂和無措。
銀月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清晰無比、卻又讓她萬分不願承認的聲音在腦海中轟鳴:完了!
闖下大禍了!
她不是僅僅有好感,她這分明是…是情根已深種!
我…我竟然用這般兒戲的方式撩動了這樣一份沈重的感情?
主人若是知道…!
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亂,徬彿玩火的孩子終於點著了整座森林,除了逃跑再無他法。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極力壓制住狂跳的心緒,用盡全力扮演好劫後餘生的弟子。
她立刻表現出感恩戴德、劫後餘生的樣子,聲音甚至因為真實的慌亂而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顫抖:「多謝師叔寬宏!弟子遵命!弟子必定守口如瓶,潛心思過!」
每一個字都說得分外響亮,徬彿聲音越大,就越能掩蓋住她內心那份捅破了天大婁子的恐慌和後悔。
她此刻只想立刻消失,躲回藥園,好好消化這個由她親手揭開、卻絕不想面對的事實。
慕沛靈原本冰封的心湖,被那句石破天驚的「好香」和隨後對方惶恐失措的模樣攪動,竟泛起一絲奇異而陌生的漣漪。
一個大膽又叛逆的念頭突然鑽入她的腦海:
亂神花的藥性今晚才會過去啊,沒事,就算藥性不夠,我還可以給他下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