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共犯
這兩幅畫面,一個是他主動犯下的罪,一個是他無能守護的殤。它們像兩條毒蛇,死死地絞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夏花聽到他的話,徬彿被針刺了一般,猛地搖頭。淚水,像是終於衝破了搖搖欲墜的堤壩,洶湧而出。
「不!」她帶著哭腔,聲音尖銳而破碎,「不關你的事……是我……是我不好……是我沒用……」
她想說,是我不夠好,是我不如別的女人有風情,才讓你失控。
可這些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任何細節的描述,都是在用鹽搓洗他們兩個人的傷口。
於是,他們陷入了一場奇異的爭吵。
「是我的錯!」羅斌上前一步,想去握她的手。
「不,是我不好!」夏花卻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後退,躲開了他的觸碰。
他們爭著將所有的罪責都背負到自己身上,徬彿誰能成功地將對方定義為「無辜」,誰就能獲得一絲喘息。
這爭吵里沒有憤怒,只有比憤怒更傷人的、深可見骨的愛與愧疚。
終於,當夏花因為脫力而蹲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里發出壓抑的嗚咽時,這場爭搶才宣告結束。
羅斌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再被躲開。
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妻子冰涼的雙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客廳里只剩下夏花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羅斌看著她顫抖的肩膀,沈默了許久,然後用一種近乎夢囈的、卻又無比認真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夏花……我們……我們就當……做了一場噩夢,好不好?」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更合適的詞。
「不,不是噩夢……是一場……離奇又糟糕的旅行。我們去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看到了很多……亂七八糟的風景。但是現在……」他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對自己,也對她進行催眠,「旅行結束了,我們回家了。」
夏花顫抖的身體慢慢平復了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雙眼紅腫得像桃子。她看著羅斌的眼睛,徬彿要從那裡面尋找救贖。
「噩夢旅行」……這個比喻如此荒誕,卻又如此精准。它為那個無法啓齒的夜晚,提供了一個可以被共同接受的、封裝起來的代號。
她沒有說話,只是流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接受了這個契約。
羅斌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他伸出雙臂,將夏花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沒有情慾,甚至沒有過多的溫存。
它更像兩個在海難中幸存下來的人,在孤島上尋找到彼此後,用盡全身力氣抱著對方,確認這不是幻覺。
他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體溫,徬彿在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互相證明「我們還在一起」。
他們是這場噩桑旅行中,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唯一的共犯。
一周後。
時間是最高明的療傷聖手,也是最狡猾的騙子。
它用七個日夜的平淡,將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包裹起來,沈入了記憶的深海。
羅斌和夏花,這對在那場風暴中險些傾覆的伴侶,非但沒有沈淪,反而像兩株被雷電劈過的老樹,在焦黑的創口上,重新生出了更加堅韌的嫩芽。
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場噩夢旅行」。
這個心照不宣的代號,成了一道封印,將所有的屈辱、背叛和恐懼牢牢鎖住。
但失去過的恐懼,反而催生出一種近乎偏執的珍惜。
他們的愛,不再是婚後溫吞的溪流,而變成了帶著劫後餘生溫度的岩漿,在平靜的生活表面下,洶湧、熾熱地流淌。
清晨的陽光,像碎金一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臥室的地板上跳躍。
羅斌比鬧鐘先醒,他側躺著,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夏花的睡顏。
她睡得很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靜的陰影,昨夜激情後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讓她看起來像一朵被晨露滋潤過的海棠。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那溫潤滑膩的觸感,讓他心中一陣滾燙。
他再也無法將這觸感與那晚冰冷的鏡子聯繫起來,那段記憶已經被他強行扭轉、重塑,變成了一個警示牌,上面用血寫著:用盡全力,更愛她。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視,夏花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到羅斌近在咫尺的臉,她沒有半分驚醒的迷茫,只是自然而然地彎起嘴角,像一隻慵懶的貓,主動鑽進了他的懷裡。
「早安,老公。」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甜得發膩。
「早安,老婆。」羅斌收緊手臂,將她柔軟的身體緊緊圈住,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深深吸了一口她發間的馨香。
夏花在他懷裡蹭了蹭,仰起頭,在他的下巴上印下一個輕吻:「今天上班要小心,不許再像上次一樣受傷了。」
羅斌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遵命,老婆大人。你也是,工作也別太累了,如果有顧客刁難你就告訴我。」
「沒甚麼人刁難我,工作也不算辛苦。」夏花笑著,眼睛彎成了兩道溫柔的月牙,「因為我們……都很好。」
「都很好」三個字,像一個承諾,也像一個誓言。
他們在溫暖的晨光中交換著瑣碎的叮囑和無聲的愛意,空氣中瀰漫著新婚時才有的、幾乎化不開的濃情蜜意。
直到鬧鐘響起,這片溫存才被打斷。
羅斌利落地起床洗漱,換上筆挺的警服。
夏花也跟了過來,細心地幫他整理衣領,撫平肩上的褶皺,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打理一件絕世珍寶。
玄關處,最後的告別吻綿長而深情。
「老公,等你回家。」夏花踮起腳,在他唇上重重一吻。
「好,等我。」羅斌回吻她。
羅斌下意識的看了看貓眼,走廊對面的大門緊緊關閉著,走廊里也空無一人。
他推開門,走進電梯。
當羅斌身影走出單元樓,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朝著小區門口走去時,他並未察覺,在他身後,5003號公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兩道身影正並肩而立。
秦朗和韓書婷,像兩個欣賞劇目的觀眾,靜靜地注視著羅斌遠去的背影。
陽光沒有給他們鍍上暖意,反而讓他們的輪廓顯得愈發陰冷。
片刻後,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對方,嘴角同時勾起一抹完全同步的、冰冷而玩味的微笑。
那笑容里,是獵手對獵物的志在必得,也是棋手對棋局的全然掌控。
………………………………………………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羅斌剛一腳踏進辦公室,就聽見他發小裴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我跟你們說,當時那孫子翻牆就跑,我一個箭步上去,隔著兩米遠就是一個飛撲!人贓並獲!甚麼叫教科書式擒拿?這就叫!」
裴東,是羅斌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平日里吊兒郎當,沒個正形,但穿上警服,就是一頭嗅覺敏銳的獵犬。
羅斌笑著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行了東子,別吹了。你那叫飛撲嗎?那叫平地摔,要不是嫌疑人被你嚇一跳自己絆倒了,你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裴東揉著後腦勺,回頭看見是羅斌,立馬換上嬉皮笑臉:「哎喲,斌哥來了!怎麼著,昨晚被小夏花吸乾了?今天這麼沒精神。」
「滾蛋!昨晚寫結案總結,寫了半宿。」羅斌笑罵著,將外套掛好,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股沈穩的氣場瞬間壓過了室內的嘈雜。他們的師傅,莊林,走了進來。
莊林年過五十,身形清瘦卻異常挺拔,一張國字臉稜角分明,眼神銳利,眉宇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氣,像極了老港片里那個總演那些身手不凡的道長的演員——————林正英。
可他此刻正側著頭,對著身邊的實習小女警李晴,露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笑容。
「小晴啊,做筆記要抓重點,你看,這份卷宗的疑點就在這……」
李晴是個臉蛋圓圓的可愛姑娘,正用崇拜的眼神看著莊林,手裡的小本子記得飛快。
莊林抬眼掃視了一圈辦公室,將手裡的案卷往桌上重重一拍,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全體都有,會議室,開會!」
話音剛落,眾人立刻起身。會議室里,莊林站在投影幕布前,那張剛才還對著實習生笑呵呵的臉,此刻已經變得嚴肅無比。
「長話短說,」他按下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了一張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圖,「省廳轉來的案子。一個盤踞我省多年的黑惡勢力團伙,代號‘壁虎’。頭目外號‘焦老四’,手下幾個骨幹,‘瘋狗’、‘耗子’,都是些亡命徒。涉案範圍極廣,走私、販毒、組織賣淫、地下錢莊洗錢,無惡不作。」
裴東聽得直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外號,跟進了動物園似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被耳朵尖的莊林聽得一清二楚。莊林目光如刀,猛地射向他:「裴東!」
「到!」裴東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你他媽是不是皮又癢了?!」莊林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子在這兒講生死攸關的案子,你他媽還有心情說風涼話?覺得是動物園,要不要老子把你扔進去跟那群畜生過過招?!再敢不讓話掉地上,你就給老子滾去後勤餵警犬!」
一通劈頭蓋臉的髒話,把裴東訓得跟孫子似的,腦袋耷拉著不敢吱聲。羅斌在一旁強忍著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用口型說:「該。」
莊林繼續道:「根據線報,‘壁虎’最近有一批‘新貨’要到。任務分工:羅斌!」
「到!」羅斌立刻起身,臉上再無半點戲謔。
「你帶二組,負責外圍布控和追蹤,想盡一切辦法用最短的時間把他們的運輸線給我摸清楚!」
「是!」
「裴東!」
「到!」裴東也猛地站起,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你帶三組,想辦法滲透進他們旗下的娛樂會所,給我把裡面的門道挖出來!一會小晴會把資料給你傳過去」
「是!」
兩人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剛才那玩世不恭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兩名蓄勢待發的刑警。
會議結束後,眾人散去。
裴東不死心,湊到莊林身邊,搓著手笑道:「師傅,嘿嘿,這案子有點意思,您能不能……」裴東是想套套老莊的話,多知道點細節,讓老莊給開個小灶。
莊林正低頭跟記錄員李晴核對會議紀要,聽到裴東的聲音,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臉瞬間從「工作臉」切換成了「惡人臉」,眉頭一皺,言簡意賅:「滾,老子沒空。」
裴東碰了一鼻子灰,正要悻悻離開,卻見莊林下一秒就轉向了李晴,那張「惡人臉」又瞬間融化,變成了菊花般的「賠笑臉」。
「哎呀,我們的小晴晴就是聰明,記得又快又好。走,師傅帶你去喝杯咖啡,慢慢跟你講這裡面的道道,跟那臭小子有甚麼好聊的。」
說著,便樂呵呵地帶著滿臉羞笑的李晴走了,留下裴東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新的案件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將羅斌捲入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漩渦。
整整一天,他的身影穿梭在警局、法醫中心和幾個關鍵的勘察現場之間。
堆積如山的卷宗散髮著陳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他埋首其中,試圖從密密麻麻的文字裡揪出魔鬼的尾巴。
午飯是車里解決的一個乾麵包,晚飯則被無數個詢問電話和案情分析會無情地擠佔。
當他終於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出警局大門時,城市的霓虹已經亮起,將夜空染上了一層迷離的色彩。
他回到公寓樓,公寓一樓大廳里的燈總是反應次噸。
羅斌拖著疲憊的身體摸著黑走向電梯的方向,昏黃的燈光「啪」地一聲亮起,照亮了一道婀娜的身影。
是韓書婷。
她似乎特意打扮過,穿著一條剪裁得體的連衣裙,勾勒出成熟動人的曲線。
但一頂時髦的貝雷帽卻壓得很低,帽檐的陰影恰好遮住了她半邊臉頰。
即便如此,羅斌銳利的雙眼還是捕捉到了那厚重粉底也未能完全遮蓋的些許紅腫。
「羅警官,這麼晚才下班?真是辛苦。」韓書婷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她主動側身讓開通道,笑容卻顯得有些刻意。
羅斌的心猛地一跳,白天的疲憊似乎瞬間被一種莫名的緊張感驅散。
他幾乎是本能地避開她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地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像是在躲避甚麼洪水猛獸。
「哎……」韓書婷的話只說了一半,羅斌已經逃也似的竄進了電梯。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倉皇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她氣惱地用高跟鞋跺了跺水泥地,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對著樓梯口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咬著牙根低語:「跑?我看你能往哪兒跑!等姐姐這張臉恢復了,非把你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不可!」
回到家,羅斌「砰」地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舒了一口氣。
客廳里,夏花正盤腿坐在地毯上看一部溫情的家庭劇,一邊聽到動靜,她回過頭,見羅斌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不禁笑道:「怎麼了?」
「沒……沒有,」羅斌換著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就是今天太累了,腦子有點亂。」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夏花的脖子,將臉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洗發水香味。
夏花沒有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手,柔聲說:「快去洗個澡吧,飯菜在鍋里溫著呢。」
洗去一身的疲憊,又吃了夏花溫熱的飯菜,羅斌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兩人依偎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電視里的劇情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身邊這個人帶來的安寧與溫暖。
夜深了,倦意襲來,兩人相擁著躺在床上。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羅斌感覺到夏花一隻溫軟滑嫩的小手,像一隻好奇的貓咪,悄悄地在他的睡衣下擺游移,然後,帶著一絲俏皮的試探,隔著薄薄的內褲布料,輕輕覆在了他逐漸蘇的慾望之上。
那只手輕柔地打著圈,不急不躁地撩撥著。
羅斌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片刻後,那只手以一種更輕、更狡黠的姿態,靈巧地鑽進了他的內褲里,準確地握住了他那已經完全抬頭的陰莖。
羅斌再也無法佯裝鎮定,他翻身將夏花壓在身下,急切地吻上她的雙唇。
這是一個充滿了佔有欲的吻,交織著一天的疲憊、樓道里的驚悸和此刻的渴求。
他們的舌尖追逐、糾纏,手也在對方身上探索,點燃一處又一處的火焰。
就在羅斌準備提槍上陣時,夏花卻用纖細的手臂溫柔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她在他的耳邊,用細若蚊吟、斷斷續續的氣聲說:「別急……讓我……先幫你放鬆一下……」
羅斌一愣,隨即領會了她的意思。
他順從地松開力道,呈一個「大」字型躺回床上,眼中充滿了期待和笑意。
夏花跪起身,俯身在他腿間,長髮如瀑布般垂下。
她抬起眼眸,俏皮地對他眨了眨眼,徬彿在說「瞧好吧」,然後便開始了她溫柔而細緻的「工作」。
經過多日的實踐,夏花已經初窺門「莖」。
雖然還是不太熟練,至少牙齒不會碰到了。
讓羅斌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極致的酥麻中一寸寸徹底鬆弛下來。
當羅斌感覺自己快要失守時,夏花停了下來,她從床頭櫃里拿出一個小方塊包裝,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靈巧地撕開,然後細緻地為他戴上那層薄薄的屏障。
這已經成為他們這些日子里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尊重。
準備就緒後,一場酣暢淋灕的交融正式上演。
一小時後,高潮的余韻久久未散,兩人緊緊相擁,皮膚上還帶著薄薄的汗意。
夏花將臉頰貼在羅斌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滿足地嘆息:「有你陪著我,真好,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羅斌收緊手臂,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性感:「我也是,只要回到這個家,看到你,就覺得甚麼都值了。」
窗外,夜色如墨,而在這小小的臥室里,只有無盡的溫情與安寧在靜靜流淌。
一天的喧囂與疲憊,最終都在愛人的懷抱中,化為了最甜美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