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遲來的告白
中考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江嶼坐在考場里,盯著眼前的試卷看了三秒鐘,然後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結束了。
三年的初中生活,就在這一聲鈴響里,畫上了句號。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考場。
走廊上擠滿了人,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歡呼,有人在互相擊掌。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江嶼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往樓下走,心裡想著一個人。
她在哪個考場來著?好像是三樓最東邊那間。
他加快腳步,往三樓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了。
去找她乾嘛?
說甚麼?
考得怎麼樣?
然後呢?
他在樓梯拐角處站了大概三十秒,最後還是一步兩級地跑上了三樓。
三樓走廊上人也很多。他踮著腳往東邊看,沒找到。他掏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考完了,你在哪?」
消息發出去,他靠著牆等。手機震動的瞬間,他的心也跟著震了一下。
「校門口右邊,那棵梧桐樹下面。」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樓下跑。
跑出教學樓的時候,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熱得他眯起眼睛。
他穿過操場,穿過花壇,穿過那排種了三年都沒長高的冬青樹,一直跑到校門口。
校門口人山人海,全是家長和學生。
他往右邊看,看見那棵梧桐樹——葉子比春天的時候更綠了,密密的,把一大片陰涼投在地上。
樹下面站著一個人。
林念初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褲,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她站在樹蔭里,手裡拿著一瓶水,沒有喝,只是握著。
她低著頭看地面,好像在數地上的螞蟻,又好像甚麼都沒在看。
江嶼站在人群里看了她三秒鐘,然後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考完了。」
她抬起頭,看見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六月的風吹過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嗯,考完了。」
「考得怎麼樣?」
「還行吧。語文感覺不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把握。」
「那題其實不難。」
「你又來了。」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真的不難。晚上我給你講講。」
「考都考完了,講了有甚麼用。」
「就當提前預習高中的內容。」
她笑了,沒有拒絕。
兩個人站在梧桐樹下,看著校門口的人流慢慢散去。
有人抱著花從他們面前走過,有人舉著手機在拍照,有人在跟老師擁抱告別。
太陽越來越高,影子越來越短,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兩年了。」林念初突然說。
「嗯,兩年了。」
「時間好快。」
「是啊。」
他們都沒說話。
風又吹過來,帶著操場上草地的味道,還有食堂里飄出來的飯菜香。
江嶼站在她旁邊,離她很近,近到能看見她耳朵上那顆小小的痣。
他突然很想跟她說點甚麼,說點重要的,說點藏在心裡很久的話。
但他說不出來。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他問。
「好啊。」
他們去了學校旁邊的小面館。面館很小,只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一排手寫的菜單。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見他們就笑:「考完啦?」
「考完了。」江嶼說。
「還是牛肉面?」
「嗯,兩碗。」
老闆轉身進了廚房。
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嶼看著對面的林念初,她正低頭擺弄著桌上的筷子,把它們一根一根對齊,放好。
她的手指很白,很細,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牛肉湯的香味。
江嶼低頭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林念初的碗。
她的碗上面撒著一層香菜,翠綠翠綠的,在湯麵上漂著。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初三上學期的一個中午,他和趙磊在這家面館吃飯。
林念初也來了,坐在靠牆的位置,一個人。
他看見她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碟子里,挑得很仔細,連碎末都沒放過。
趙磊當時還說:「這人真奇怪,不吃香菜不會提前說嗎?」他沒接話,但他記住了。
從那以後,他每次跟她一起吃飯,都會注意她碗里有沒有香菜。
他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去看她的碗,看她會不會又把香菜挑出來。
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連趙磊都不知道。
現在,香菜就在她碗里。
江嶼放下自己的筷子,伸手拿起林念初面前的筷子,輕輕地把香菜從她碗里一根一根挑出來,放進自己碗里。
林念初愣住了。
「你在乾嘛?」她問。
「幫你挑香菜啊。」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
江嶼頭也沒抬,繼續挑著。「我看見過。有一次在這家面館,你一個人吃飯,把香菜都挑出來放在碟子里。」
林念初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見她正看著他,眼睛里有光在閃。
「你甚麼時候看見的?」
「初三上學期吧。記不太清了。」他其實記得很清楚,但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一直在偷偷看她。雖然他就是一直在偷偷看她。
「你怎麼會記得這個?」
「就是記住了。」他說得很隨意,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把最後一根香菜挑到自己碗里,把筷子遞還給她,「沒事,我喜歡吃香菜。都給我就行。」
林念初接過筷子,低下頭,開始吃面。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甚麼。江嶼看著她,覺得她的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
「好吃嗎?」他問。
「嗯。」她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那以後我們一起吃面的時候,香菜都給我。」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但又在努力忍著不笑出來。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好奇怪。」
「哪裡奇怪?」
「別人都不會記得這種事。」
「我記性比較好。」
「才不是。」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你就是……太細心了。」
江嶼沒有接話。
他低頭吃了一口面,覺得今天的牛肉面比任何時候都好吃。
香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有一點澀,但回甘很長。
他以前沒覺得香菜有這麼好吃,但今天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這是從她碗里挑過來的,也許是因為別的甚麼。
吃完面,兩個人走出面館。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了,把街道照得暖洋洋的。
林念初走在他旁邊,步子很輕,像踩在雲上。
她的手垂在身側,離他的手很近,近到手指幾乎能碰到。
江嶼看了她一眼。她看著前方,好像甚麼都沒注意到。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心跳開始加速。
但他沒有牽。他還沒有那個勇氣。
走到路口,林念初停下來,轉過身看他。
她站在路燈下面,身後的天空正在變成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已經出來了。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像裝著一整條銀河。
「江嶼,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他愣住了。她看出來了?
「我……」他張了張嘴,手心開始出汗,「我想說……」
「嗯?」
「我想說……」他深吸一口氣,但那些排練了無數遍的話突然全部消失了,腦子里一片空白,「你暑假有沒有空?」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林念初看著他,表情有點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別的甚麼。
「有空啊,怎麼了?」
「那……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嗎?看電影甚麼的。」
「好啊。」
「那……我到時候打電話給你。」
「好。」
她站在那裡,沒走。
他也站在那裡,沒動。
晚風吹過來,帶著梔子花的香味。
江嶼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說點正經的,說點重要的,但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那我先走了,」林念初說,「車來了。」
「嗯,好。」
她轉過身,往公交站牌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江嶼。」
「嗯?」
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沒甚麼。暑假快樂。」
「暑假快樂。」
她上了車,隔著車窗對他揮手。他也揮手,看著車開走,消失在街道盡頭。
路燈亮起來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路燈下面,把手插進口袋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說的不是「暑假有沒有空」。
他想說的是另外幾個字。
但那幾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趙磊說得對,他就是慫。
那個暑假的第一個月,他每天都在糾結。
他窩在家裡,對著手機發呆。
打開林念初的對話框,打一行字,刪掉;再打一行,再刪掉。
他試過打「你在乾嘛」,覺得太無聊;試過打「今天天氣好好」,覺得太敷衍;試過打「我想你了」,覺得太直接。
最後甚麼都沒發,把手機扔在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開始回憶初三這一年。
那些放學後的傍晚,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她坐在他旁邊,低頭做題,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他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她的耳朵紅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記得她第一次考到八十九分時的表情,眼睛亮得像是要發光,轉過頭看他的時候,那個笑容像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東西。
他記得她說「謝謝你」的時候,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開。
他記得很多很多事。
每一件都讓他更加確定:他喜歡她。
不是那種「覺得她挺好的」的喜歡,是那種想每天見到她、想跟她說話、想牽她的手、想讓她只對他一個人笑的喜歡。
但他就是不敢說。
「你到底在怕甚麼?」趙磊在電話里問他。
「我不知道。我怕她拒絕我。」
「拒絕就拒絕唄,拒絕了你就不喜歡她了?」
「……不會。」
「那不就行了?她拒絕你你還喜歡她,那你告不告白有甚麼區別?萬一她答應了呢?」
江嶼沈默了很久。
「你想想,」趙磊說,「你初二就開始喜歡人家,喜歡了兩年了。你要是不說,你想憋到甚麼時候?憋到高中?憋到大學?憋到她嫁給別人?」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我知道了。」他說。
「那你去不去?」
「去。」
「甚麼時候?」
「……明天。」
「行,我等你好消息。」
掛了電話,江嶼坐在床邊,深呼吸了好幾次。明天,就明天。不管結果怎麼樣,他都要把話說清楚。
他拿起手機,打開林念初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鐘。他咬咬牙,按了下去。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五分鐘。手機震動的時候,他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有空。幾點?」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三點,老地方。」
「好。」
就一個字。好。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更緊張了。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在腦子里把明天要說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夠好。
他寫了無數遍草稿,撕了一地的紙。
他甚至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但每次說到「我喜歡你」這四個字的時候,就覺得鏡子里的自己像個傻子。
最後他放棄了。他決定到時候想到甚麼說甚麼,反正排練了也沒用,到時候肯定全忘光。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他就到了那個公園。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
公園還是那個公園。
湖還是那個湖,長椅還是那個長椅,連湖面上的鴨子都還是那群鴨子。
他坐在長椅上,手心全是汗。
他把要說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覺得不夠好,又換了一種說法,還是覺得不夠好。
他換了大概十幾種說法,每一種都覺得不對勁。
手錶上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他覺得時間從來沒有這麼慢過。
三點差五分,他看見一個人影從公園門口走進來。
林念初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耳朵上別了一個小小的發卡。
她從公園門口走進來,陽光在她身後,像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走一條很重要的路。
她看見他,笑了一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來這麼早?」
「沒有,剛到。」
他又撒了謊。他已經坐了大半個小時,腿都麻了。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前面的湖。湖面上的鴨子排成一條線,從這頭游到那頭。遠處有人在放風箏,風箏在天上飄著,像一隻巨大的蝴蝶。
「你說有話想跟我說?」林念初先開口了。
江嶼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說,但聲音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她。
她也在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很認真地看著他,像是在等甚麼。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
她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他,沒有追問,只是等著。
他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話又全忘了。
「林念初。」
「嗯。」
「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手心又開始冒汗,「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甚麼事?」
「我……」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所有猶豫都甩開,「我喜歡你。」
他說出來了。
那四個字說出來的瞬間,他覺得天旋地轉,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他的聲音在發抖,手心全是汗,腿也不麻了,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酥麻感,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從初二你借我橡皮的那天起,我就喜歡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提橡皮。也許是因為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也許是因為那塊橡皮是白色的,草莓味的,跟她用的洗發水味道很像。
他說完之後,不敢看她,把頭轉過去看湖面。
那群鴨子已經游到對岸去了,風箏也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他盯著湖面,心跳聲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他等著她的回答。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她一直沒有說話。
沈默像一堵牆,壓在他身上。
他開始後悔了。
他不應該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