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中的暗戀
初二那年秋天,江嶼第一次見到林念初的時候,正趴在課桌上睡覺。
九月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曬得他後脖頸發燙。
他迷迷糊糊地聽見班主任王老師的聲音在說:「同學們,這學期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然後是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落葉被風卷過操場。
江嶼沒抬頭。
他對新同學沒甚麼興趣。
初二了,該學的學,該玩的玩,班裡多一個人少一個人跟他有甚麼關係?
他把臉埋進胳膊彎里,準備繼續睡。
「大家好,我叫林念初。」
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江嶼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漣漪。但不知道為甚麼,他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頭,穿過前排同學歪歪扭扭的腦袋,看見講台上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扎著馬尾辮,劉海被風吹得有點亂,但沒有去整理。
她站在那裡的樣子有點緊張,手指攥著裙邊,但聲音很穩。
「我從城南中學轉過來的,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她說完,微微鞠了一躬。
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翹起來,但不知道為甚麼,江嶼覺得整個教室都亮了一下。
他愣了幾秒,然後聽見王老師說:「林念初,你先坐第四排那個空位吧。」
第四排。他的正前方。
江嶼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把胳膊從桌子上收回來,還順手捋了一下睡翹了的頭髮。
他前排的座位一直是空的,放了半學期的雜物,現在被迅速清理乾淨。
林念初走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不知道是甚麼的香味,可能是洗發水,也可能是別的甚麼。
她坐下來,脊背挺得很直。
江嶼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被同桌趙磊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乾嘛?」江嶼壓低聲音。
趙磊湊過來,一臉壞笑:「你看甚麼呢?」
「沒看甚麼。」
「騙鬼呢,你眼睛都直了。」
江嶼瞪了他一眼,重新趴回桌子上,假裝睡覺。
但這一次他睡不著了。
他的臉埋在胳膊里,鼻子聞到的不是自己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而是前面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閉著眼睛,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那個畫面——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然後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
那天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
江嶼是數學課代表,平時上課不怎麼聽也能考滿分,所以數學課對他來說跟自習課差不多。
但那天他破天荒地認真聽了一整節,不是因為突然對數學產生了新的熱情,而是因為他發現林念初好像在走神。
她一直在低頭翻課本,翻到某一頁就停下來,然後翻回去,再翻過來。
動作很輕,但江嶼坐在後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猜測她可能是跟不上進度。
城南中學的教學進度和這邊的不太一樣。
下課後,江嶼猶豫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站起來走到講台上,從數學老師那裡拿了一份課程進度表和補充練習冊。
他走回座位的時候,在林念初旁邊停了一下。
「那個,」他說,「這是這學期的進度表和補充練習。你的那邊進度可能跟這邊不太一樣,對照著看會好一點。」
林念初抬頭看他。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她看著他的時候,表情有點驚訝,然後變成了不好意思。
「謝謝你,」她說,「你怎麼知道我的進度不一樣?」
「看你翻書翻了半節課,跟翻字典似的。」
話一出口,江嶼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太直了,好像他一直盯著人家看似的。他的耳朵尖紅了一下,把東西往她桌上一放,轉身就走。
「等一下,」林念初在身後叫他,「你叫甚麼名字?」
「江嶼。」他沒回頭,「江水的江,島嶼的嶼。」
「江嶼,」她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謝謝你,江嶼。」
他走出教室的時候,趙磊在後面追上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行啊你,動作夠快的啊。」
「滾。」
「人家才來第一天,你就送這送那的,要不要臉?」
「我說了,那是進度表,數學老師讓我拿的。」
「數學老師讓你拿的你放人家桌上乾嘛?你放自己桌上不就行了?」
江嶼懶得理他,甩開他的手往樓下走。
但趙磊說的是對的,他完全可以把進度表放在自己桌上,等林念初自己來問。
他之所以主動送過去,是因為——
因為他也不知道為甚麼。
也許只是因為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也許只是因為她站在講台上的那一刻,他覺得這個教室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也許甚麼原因都沒有。
從那以後,江嶼開始注意林念初。不是刻意的,就是控制不住。
他注意到她每天早上七點十分到教室,比大部分人都早。
她會先把自己的課桌擦一遍,然後拿出課本開始預習。
她預習的時候會把重點用螢光筆划出來,顏色是淡黃色的,跟別人用的粉色藍色都不一樣。
他注意到她喜歡畫畫。
課間的時候,她偶爾會在草稿紙上畫一些小東西——窗外的樹、桌上的水杯、前排同學的後腦勺。
她畫得很快,幾筆就能勾出一個輪廓,但每一筆都很准,像練過很久。
他注意到她吃飯的時候很慢,總是最後一個從食堂回來。她喜歡吃食堂二樓的番茄雞蛋面,每次都加一個荷包蛋,把蛋黃戳破了拌進面里。
他還注意到,她好像沒甚麼朋友。
不是沒人願意跟她說話,而是她不太主動。
別人跟她說話她會笑著回應,但很少主動開口。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畫畫,或者在走廊上看操場。
她像一隻安靜的小貓,不吵不鬧,也不往人多的地方湊。
江嶼覺得這不太好。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
於是有一天中午,他端著餐盤走到她對面坐下。
林念初正在拌面,看見他坐在對面,愣了一下。
「這裡有人嗎?」江嶼問。
「沒有。」
「那我坐了。」
他坐下來,開始吃自己的飯。林念初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拌面。兩個人安靜地吃了大概五分鐘,誰都沒說話。
最後是林念初先開口的。
「你吃飯好快。」
「習慣了。」江嶼說,「我媽說我吃飯跟打仗似的。」
林念初笑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湖面。
「你吃飯太慢了,」江嶼說,「再慢下去食堂都要關門了。」
「我在以前的學校也吃得慢,沒人說過我。」
「那是以前。現在你在我對面,我看著著急。」
話說完他又後悔了。這話說得好像他天天要坐她對面似的。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說,你要是吃得快一點,中午還能多睡一會兒。」
「嗯,」林念初點頭,「我盡量。」
那天之後,江嶼經常坐在她對面吃飯。
不是每天都去,但一周至少有三四天。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甚麼,就是覺得跟她坐在一起吃飯比跟趙磊他們幾個擠在一起搶菜舒服。
她吃飯的時候很安靜,不會吧唧嘴,也不會把骨頭吐得滿桌都是。
她偶爾會說幾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說得剛剛好,不多不少。
趙磊又開始陰陽怪氣了。
「江嶼,你是不是喜歡林念初?」
自習課上,趙磊用課本擋著嘴,壓低聲音問。
「沒有。」
「那你天天跟她一起吃飯?」
「朋友不能一起吃飯?」
「你跟她是朋友?你們才認識多久?你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就是饞她身子~」
「給老子滾!」
江嶼不說話了。
趙磊說得對,他跟林念初算不上朋友。
他們只是在食堂坐同一張桌子,偶爾說幾句話,僅此而已。
他甚至不知道她家住在哪裡,不知道她為甚麼從城南轉過來,不知道她喜歡甚麼顏色、喜歡甚麼花、週末喜歡做甚麼。
但他想知道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變成了冬天,冬天變成了春天。
江嶼和林念初的關係沒有變得特別親近,但也沒有疏遠。
他們依然是那種「認識的人」的關係——會在走廊上點頭打招呼,會在食堂坐同一張桌子,會在課間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但江嶼發現了一些事情。
他發現林念初笑的時候會眯起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他發現她思考的時候會咬筆頭,白色的塑料筆帽上全是一排一排的牙印。
他發現她上課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會變緊,像是怕說錯,但每次都說得很對。
他發現她站在走廊上看操場的時候,目光會追著操場邊那排銀杏樹,從第一棵看到最後一棵,然後再看回來。
他還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在意她了。
在意她今天有沒有笑,在意她中午有沒有好好吃飯,在意她放學的時候是一個人走還是有人陪。
他開始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注意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小動作。
他會在上課的時候看著她的背影發呆,會在做題的時候突然想起她說的話,會在睡覺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她今天穿的那件藍色外套。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生病了。
「你沒病,」趙磊說,「你這是喜歡上人家了。」
「我沒有。」
「你有。你上課看她,下課看她,吃飯跟她坐一起,放學還故意走她後面。你不是喜歡她是甚麼?」
江嶼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話。
因為趙磊說的都是事實。
他真的會在放學的時候故意走在林念初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看著她背著書包走在夕陽里,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他會故意放慢腳步,跟她保持大概十步的距離,這樣她不會發現他,但他能看到她的背影。
他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但他控制不住。
初二的期末考試結束後,江嶼考了年級第三,數學滿分。
林念初考了年級第八,語文拿了年級第一。
成績出來那天,王老師在班上表揚了好幾個人,其中就有林念初。
「林念初同學轉學過來才一年,就能考到年級第八,非常不容易。」
全班鼓掌。江嶼也鼓掌,鼓得比誰都用力。
林念初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點不好意思,但嘴角是翹著的。
那天放學後,江嶼在校門口碰見林念初。她一個人站在門衛室旁邊,好像在等甚麼人。
「你等人?」他走過去問。
「嗯,等我媽來接我。她今天加班,要晚一點。」
「那我陪你等。」
他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林念初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兩個人站在校門口,看著夕陽一點點往下沈。
天邊燒起了一大片晚霞,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橘紅色。
林念初抬頭看著那片晚霞,眼睛被映得亮亮的。
「好看嗎?」她突然問。
「甚麼?」
「晚霞。」
江嶼看了她一眼。
她側臉的輪廓被夕陽勾勒得很清晰,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著。
她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天空,風吹起她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
「好看。」他說。
但他看的不是晚霞。
林念初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繼續說:「我以前在城南的時候,放學回家要經過一座橋,站在橋上看晚霞特別好看。這邊的晚霞沒有那邊好看,但也不差。」
「那你為甚麼轉過來?」
話一出口,江嶼就後悔了。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一直沒敢問。他怕太冒昧,怕她不高興。
林念初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爸媽離婚了。我跟我媽搬過來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江嶼看到她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該問。」
「沒關係,」她轉過頭看他,笑了一下,「不是甚麼大事。」
那個笑容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她笑的時候是溫柔的、安靜的,但這一次,江嶼覺得那個笑容下面藏著甚麼東西,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他突然很想跟她說點甚麼,想說「沒關係,以後我陪你」,想說「你不是一個人」,想說很多很多話。
但最後他只是說:「那以後放學我陪你等吧,反正我也沒事。」
林念初看著他,眼睛里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嗯。」
那天之後,江嶼每天放學都陪林念初在校門口等她媽媽來接。
有時候等十分鐘,有時候等半個小時。
等的時候他們會聊天,聊學校的八卦,聊考試的題目,聊最近看的書和電影。
林念初話不多,但她說的每一句話江嶼都記得。
他記得她說她喜歡秋天,因為銀杏葉變黃的時候最好看。
他記得她說她不喜歡吃香菜,聞到那個味道就頭疼。
他記得她說她長大以後想當一個畫家,畫很多很多畫,把看到的所有好看的東西都畫下來。
他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
但他沒有告訴她,他覺得她比所有的畫都好看。
那個夏天,暑假來臨之前,江嶼在校門口陪林念初等的最後一天,他說了一句讓自己後悔了整整一個暑假的話。
「暑假快樂,開學見,林念初。」
「嗯,開學見,江嶼。」
她上了車,隔著車窗對他揮手。他也揮手,看著車開走,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然後他想起來,他忘了問她暑假去哪裡,忘了問她會不會想他,忘了問她——
下學期還能不能繼續陪她等車。
他站在空蕩蕩的校門口,太陽曬得他後脖頸發燙,跟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一模一樣。
他罵了一句髒話,轉身往家走。
那個暑假,江嶼第一次知道甚麼叫「想念」。
暑假終於熬到了頭。
開學第一天,江嶼起了個大早,穿了新買的球鞋,把頭髮梳了三遍,在校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才看見林念初從她媽媽的車里下來。
她剪了頭髮。
馬尾辮剪掉了,換成了齊肩的短髮,別了一個小發卡在耳朵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