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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梵胭的第一次出走

三線女作家 Jiing · 棄女梵胭的自畫像 · 本章第 1 / 2 頁

在北京的幾個晚上我從來就沒有睡好過,我迷信地覺得床對著的那面鏡子似乎總在夜晚散髮著某種陰氣。

以至於我覺得每當我進入夢境的時候似乎都被阿紅的魂魄附體了一般。

即便很多時候我記不清夢中的情節了,但是在大夏天的晚上我也覺得冰冷得可怕。

這總讓我想起阿紅的皮膚,似乎從第一次觸摸到她她就是一具沒有腐爛的屍體一般。

在北京的最後兩天我都是在外面閒逛或者喝酒到凌晨才回酒店,借著酒勁我才敢走進浴室去洗個澡和躺下睡覺。

等太陽已經出來了之後我才能相對沈穩地睡去。

我在北京並不認識甚麼朋友,一個人不停走路並沒有幫助我消解最近心裡的任何陰霾,反而讓我的恐懼感有增無減。

最終,我還是決定回上海了。即便又要面對父母無可理喻的叨嘮,但至少對我來說那是個屬於人而不是鬼的環境。

回到上海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傍晚了。

為了避免剛踏入家門就要和父母在飯桌上聊天,我選擇了吃完晚飯才回去。

事實證明這是一個聰明的選擇,我藉口很累避免了他們的一通盤問。

我想過了第一夜大概那種剛回家的感覺對於我們都能夠消解一些。

那一夜睡得很沈穩,或者說是我不記得做過任何的夢了。

第二天一早父母還是照常上班去了,我一個人也不敢獨自待在家裡,所以他們離開後也出門了。

其實在阿紅去世後有相當一段時間我都不敢一個人待在密閉的空間里,即便窗戶外面陽光普照。

在我的記憶力那個夏天是寒冷的。

那一年的上海格外熱鬧,整個夏天都還在世博會的期間,街上到處都是人。

我覺得我對上海的記憶因為2010年的世博會發生了很大的偏差,我總覺得後來上海興起的各個新的商圈都是從世博會那年開始的,但其實都是錯誤的記憶。

那年的馬當路地鐵站附近因為是世博園的一個入口變成了無比擁擠的地區,但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從來沒覺得那一片之前有甚麼。

我也不知道出門要做甚麼,只是處於自保似的想要去靠近人群可是又不想太接近世博園的區域。

我從馬當路那片慢吞吞走到了當時還非常新和年輕的新天地。

那個時候新天地有室外區域的西餐店和酒吧放在今天的標準看還是挺騙中國人的假店鋪,但是那天不知道為甚麼我就一直站在路邊觀察服務員從吧台端出來的一杯杯顏色各異的雞尾酒。

我覺得在上海這麼多年我好像都沒怎麼經歷過這樣的一個上海,這大概就是窮所帶來的人生體驗吧。

關於前幾天到底去做甚麼了的盤問終究還是不可避免的,那天的晚飯父母還是問到了這個問題。

這也沒有甚麼不正常,我其實早已經想好了說辭。

但是讓我無比震驚的是我父親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去做甚麼了,因為警察在給我打電話之前其實先打給了他。

「你的手機號其實是我給警察的,你也是成人了,終究要去面對這些事情的。」

我沒有說甚麼,這麼多年這是我難得聽到的從父母口裡出來的一具在理的話(雖然是廢話)。

「如果不是警察打過來而是她的父母打來的,我覺得我大概會幫你把這件事就一直按下來瞞著你了。」

「所以到底為甚麼警察會聯繫到你?」

「我記得月初的時候收到的那個女生的短信,說她一直聯繫不到你,問你是不是換手機號了。」

「我甚至都不記得她曾經聯繫過你們了。」

「你也許都沒注意,那幾天我晚上動不動就出去遛彎,其實好幾次都是在接她打來的電話。這些我連你媽都沒說過。」

我看了一眼母親,她面無表情甚麼也沒表示。

那一刻我多少對我父親有一些感激,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居然主動為我擋下了來自阿紅的「問候」。

也許是因為我對他們的期望實在是太低了,那種感激心情過後我馬上就進入了強烈的自我懷疑和譴責。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責怪他,因為這種感激好像太廉價了,就像吃了一輩子窩頭的山區孩子突然吃了一頓紅燒肉一樣。

但對我來說更大的挑戰是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繼續問更多,我其實根本不想知道阿紅對他都講了甚麼。

「我始終沒有告訴過她你換了新手機號,我找了很多理由搪塞過去了。」

「那你知道她那時候已經在精神病院了麼?」

「這我當然知道,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已經出來了。」

我真的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我還給她父母打了電話,但他們甚麼都不管,還讓我想辦法多勸勸她。」

「她爸跟我說的話也差不多。」

隨後的幾秒有一陣短暫的沈默,我感到又恐怖又慶幸。

恐怖的是我不敢去問甚至去想象阿紅跟我父親講了甚麼,我甚至懷疑他的有些話是不是直接促成了阿紅的自殺。

可是我也慶幸今天的這場聊天進入了一個並不尷尬和膚淺的充滿荒誕的敷衍,而是我們講到了一些實質性問題。

如果那天的聊天母親沒有插話,我想我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保持對他們的感激之情。但是後來的聊天卻成了我們之間另一次崩裂的開端。

「我早就跟你講過要遠離那些沒有家教和農村來的孩子,你從來都不聽。你非要栽一個跟頭才知道聽我們的話是對的。我們教給你的都是為了你好,你才多大懂甚麼啊,我們這代人甚麼都經歷過把寶貴經驗給你你還不聽。」

這場對話突然就又回到了我昨晚在極力去避免的庸俗之中。

「人都已經不在了,我們能不能不要再去講這樣的話了。」

「我不說出來你知道去悔改嗎?知道去反思嗎?錯了就是錯了,還不想聽別人講出來。」

「我做錯甚麼了?」

「還沒做錯甚麼?你怎麼知道一個瘋子瘋起來殺的是自己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你擔心我甚麼?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是給我錢了還是安慰我了?」

我這句話一出,她的情緒首先繃不住了,大哭了起來。

「你還質問我不擔心你?」母親已經泣不成聲了,「你知不知道你從小到大我們付出了多少?省吃儉用,你看我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嗎?你現在長大了翻臉就甚麼不認了。」

我剛想去回頂過去,可是話到嘴邊父親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還是把話咽回去了。但她肯定也是看到我咽話的動作了。

「你不感恩也就算了,但是你看看你都天天做點甚麼事。跟這個跟那個亂七八糟的人搞的都是甚麼關係,我一直想說都不敢說。非要現在惹出點事你才開心。」

我又看了一眼父親,看在他的情面上我還是選擇繼續把話壓了下去,但我知道這個家我已經待不下去了。

我把筷子重重摔在了桌子上,沒摔碗已經是我給足了他們面子。我嘆了一聲氣轉身去了廁所。

那一晚我一直都在努力回憶我和母親之間的過往瞬間,但是我除了感覺她一直像一個影子徘徊在我身邊一樣好像也回憶不起來任何的東西。

她給我買過甚麼?

她帶我去過哪裡?

我覺得我們之間可以描述的記憶似乎都是一片空白。

就像她所說,她從來沒有給自己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可是我這20年的生命里她也從來沒有給我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

我的思緒不知道為何又回到了白天我在新天地徘徊時候的感覺,我無比羨慕可以坐在那裡花上兩百塊錢點一杯五彩斑斕的雞尾酒的生活,而不是站在邊上觀察和猜想它的味道。

我從來沒有在家裡抽過煙,每次都是等父母上班以後我出去找一個沒人的角落抽煙,也生怕有認識的人看到會告訴他們。

那天晚上也許是因為心情一直不平靜也許是因為很多情緒一直在被壓抑,我睡不著就很想去抽煙。

在父母睡著以後我一個人去了廁所,然後打開廁所上的小窗戶點了一根煙。

那短短幾分鐘的時間非常心驚膽戰,就很怕他們會突然起來上廁所。

甚至抽完之後我都不敢把煙頭扔進馬桶里,我害怕萬一把馬桶堵了會被發現。

所以我就把煙頭直接順著小窗戶扔到了外面。

這一扔卻惹出了事端。

我不知道的是煙頭正好扔到了樓下那戶人家放在屋子外面的一袋子垃圾上,沒過多久我就聽到了樓下傳來的一陣躁動聲。

偷偷抽煙的負罪感馬上就讓我驚醒地覺得是不是我的煙頭點燃了甚麼,然後我就衝出門去看。

結果還真的是看到樓下的幾戶人家端著盆和壺在滅火,一邊還罵罵咧咧。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火並沒有引燃別的東西。

我猶豫了幾下要做甚麼,最終我還是覺得不能當做甚麼都沒發生和我無關。

我下樓去向人家道了歉。

我甚至都記不清對方有沒有罵我或者說甚麼了。

但是這麼大的動靜也自然引來了好幾戶人家的關注,其中也包括我父母。

我的心一沈,看到他們的感覺甚至比發生一場大火更加可怕。

在我印象中樓下的人家也並沒有糾纏甚麼,我父母也出面不停給對方說好話,非常客氣。

這種事在國內一般也就過去了。

但是我知道我一旦上了樓回到屋裡肯定不可能在感受到這種客氣的態度。

「你是不是傻?都撲滅了你還承認?那要是把樓燒了是不是你還讓我們賠?」

這句話當場把我給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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