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登錄的是那個「山水閒談」群專用的號碼。
一上線,消息提示就響了幾聲,是群里的@全體成員, 「資源帝」又分享了一個新的合集鏈接。
我掃了一眼,沒點開,準備繼續改作文。
就在這時,又一個私聊的窗口彈了出來,在屏幕右下角閃爍。
不是群消息,是單獨的個人對話。
我愣了一下。
這個QQ號除了建群時通過驗證,幾乎從不和人私聊。
誰會找我?
我點開了那個閃爍的頭像。
是一個很普通的、系統自帶的卡通男孩頭像,QQ暱稱叫「乘風破浪」。
聊天窗口裡,只有一句話,孤零零地躺在那裡,發送時間是幾分鐘前。
「陳老師,是您嗎?」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不是「群主」,不是「兄弟」,是「陳老師」。
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的眼球,然後順著視覺神經一路凍僵了我的大腦。
血液好像瞬間從頭頂褪去,手腳一下子變得冰涼,指尖傳來麻木的感覺。
辦公室里的聲音——鍵盤聲、遠處的喧鬧聲——忽然間退得很遠,只剩下我自己胸腔里瘋狂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我死死盯著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徬彿想從這簡單的六個字和一個標點里,看出甚麼幻覺或者破綻。
不是,看錯了。
肯定是哪個群友的惡作劇,或者是甚麼新的試探方式。
我拼命告訴自己。
但那個稱呼,「陳老師」,太具體了,太生活化了,完全不屬於那個慾望橫流的群聊世界。
它像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猛地插進了我精心構築的、分隔兩個世界的鎖孔里。
手指僵硬地移動鼠標,點開這個「乘風破浪」的資料卡。
年齡資料是空的,地區寫著本地,QQ等級不高,空間鎖著,沒有任何動態。
看不出甚麼。
但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像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向上蔓延。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復,甚至沒想好要不要回復,對方又發過來一條消息。更長,更詳細,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陳老師,我好像……認出您了。我在那個‘山水閒談’群里。您發的視頻,地上扔著的那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袖口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淺色條紋。上週二下午作文課,您給我們講怎麼寫開頭的時候,把外套脫了搭在講台椅子上,我坐第一排,看得特別清楚,就是那件。還有,這個QQ號……我好像也有。去年您不是建過一個臨時的班級作文交流群嗎?後來不用了,但我記得老師您當時寫在黑板上我抄下來了。這個號……和那個號,是一樣的。」
深灰色的針織開衫。袖口的淺色條紋。上週二下午。作文課。第一排。班級作文交流群。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帶著我日常生活的全部溫度和細節,粗暴地闖了進來,與那個視頻里昏暗臥室地板上隨意丟棄的衣物,與這個隱秘的QQ號,精准地重疊在了一起。
不是猜測,不是臆想,是確鑿的、來自我現實世界的指認。
我的學生。
我現在的學生。
小學五年級,十一二歲的孩子。
他坐在我的課堂上,仰著頭聽我講怎麼寫作文,眼睛看著我的衣服,而就在不久之後,他在一個需要付五百塊才能進入的群里,下載了視頻,看到了那件被他記住的衣服,躺在他語文老師臥室的地板上,旁邊是赤裸的、被捆綁的……
胃里一陣劇烈的抽搐,惡心的感覺猛地湧上喉嚨。
我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另一隻手撐住桌面,才沒有發出聲音。
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沿著脊椎往下滑,襯衫的後背部分緊緊貼在了皮膚上,一片濕涼。
辦公室的窗戶明明開著,我卻覺得窒息,空氣粘稠得無法吸入肺里。
陽光刺眼得讓人頭暈。
完了。
這個詞像驚雷一樣在腦海裡炸開。
全完了。
我的工作,我乾了八年、小心翼翼維護的教師職業。
我的家庭,林曦如果知道……我簡直不敢想象她那時的表情和反應。
還有法律,傳播淫穢物品牟利……五百塊一個人,幾十個人……這足夠把我送進去了。
身敗名裂,社會性死亡,家庭破碎,牢獄之災……這些可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我眼前閃回,交織成一幅令人絕望的圖景。
恐懼,純粹的、冰冷的、足以讓人癱軟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臟,越收越緊。
我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放在鼠標上都按不穩。
我想關掉窗口,想立刻退出這個QQ號,想拔掉電腦電源,好像這樣就能讓剛才看到的一切消失。
但我動不了。
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兩段話,尤其是最後那句「這個號……和那個號,是一樣的。」
我想起來了。
是的,我想起來了。
大概是一年多前,確實有那麼一陣子,我想著能不能用更便捷的方式和學生交流一下課外閱讀或者作文思路,就用這個後來當作小號的QQ,建了一個很小的群,但用了沒兩次,覺得麻煩,也沒甚麼實際效果,很快就擱置不用了,群也解散了。
我完全忘了,我甚至忘了這個號當初還寫在黑板上過!
我後來把它「廢物利用」,當成了經營這個隱秘世界的工具,卻忘了它曾經在現實世界里留下過痕跡。
一個被我遺忘的、微不足道的痕跡,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線索。
是哪幾個學生?
我拼命回憶。
班長李想?
學習委員周曉雯?
還是那個作文總是寫得很長的劉浩然?
或者是……「乘風破浪」?
這個暱稱完全無法對應。
是誰?
到底是誰?
他坐在第一排,上週二注意到了我的衣服。
第一排……第一排有誰?
王浩,張明宇,趙小雅……一個個面孔在我混亂的腦海裡閃過,卻無法和這個卡通頭像、這個暱稱聯繫起來。
他此刻就在學校的某個角落嗎?
也許正在上體育課,或者在教室自習?
他拿著手機,給我發來了這些足以摧毀我一切的消息。
一個五年級的孩子。
他看懂視頻里的內容了嗎?
他明白那意味著甚麼嗎?
他為甚麼要私聊我?
是好奇?
是震驚?
還是……威脅?
恐慌的浪潮稍微退去一點點,另一種更加詭異、更加難以言喻的感覺,從恐懼的縫隙里,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他看到了。
我的學生,看到了那些視頻。
看到了林曦——雖然他可能不知道那是師母——赤裸的、被捆綁的、沈浸在性愛中的身體。
看到了我的衣服,從而確認了那是他的語文老師。
他知道了他平日里溫和儒雅、講解課文、批改作業的陳老師,在另一個世界里,是如此的模樣。
這種認知的錯位和顛覆,本身就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荒誕的衝擊力。
在最初的滅頂恐懼之下,那深植於我內心的、扭曲的淫妻癖心理,竟然沒有被嚇退,反而像是被這極致的危險和意外所刺激,開始蠢蠢欲動。
一直以來,我享受的是在匿名世界里「分享」林曦,享受陌生人的注視和評價帶來的掌控感與興奮。
而現在,這種「分享」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觸及了我現實生活的核心圈層——我的學生。
匿名被打破了,但打破它的,是一個理論上處於我絕對權威之下的對象,一個孩子。
這種權力關係的倒錯,這種秘密在最不該暴露的人面前暴露的極致冒險,混合著職業身份帶來的禁忌感……竟然在我冰冷的恐懼之中,點燃了一小簇戰慄的火苗。
慌了,我是真的慌了,手腳冰涼,頭皮發麻,腦子里一片混亂,想著各種最壞的結果,恨不得立刻消失。
但在這慌亂的深處,在那一片冰冷的恐懼的湖底,確實有那麼一點……刺激。
像電流竄過脊柱,微弱,但清晰可辨。
那是一種超越了原有遊戲層次的、更加危險也更加令人戰慄的興奮感。
我的學生知道了。
這個事實本身,就像是在我精心搭建的、用於獲取快感的隱秘架構上,猛地敲開了一道裂縫,透過這道裂縫,吹進來的是現實世界凜冽的、足以毀滅一切的風,但這風裡,竟然也帶著讓我靈魂顫慄的、近乎自毀般的誘惑。
我盯著那個不再閃動的聊天窗口,「乘風破浪」的頭像靜靜地待在那裡。
他沒有再發消息,似乎在等待我的回應。
辦公室里,張老師起身去接水了,椅子拖動的聲音讓我猛地一顫。
窗外,下課鈴響了,孩子們的喧嘩聲驟然放大,潮水般湧進窗戶。
我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沐浴著下午的陽光,面前是攤開的、字跡稚嫩的作文本,標題《我最敬佩的人》。
而電腦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對話框里,藏著足以將我拖入深淵的秘密,和一種讓我在深淵邊緣感到頭暈目眩的、罪惡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