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屏幕正中央,白色的文字安靜地懸浮在黑暗裡。
【你想看哪一天?】
我坐在幽眼二樓的房間里,看著那幾個字。
身後的房門已經被程幽從外面鎖死了,她離開前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響,這間屋裡的每一次按鍵、每一下操作,她都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說,從我手賤點開「東院二樓」那個隱秘文件夾,到我將光標不斷向下滑動,最後停留在最底下的錄像上,這一切,全部落在了某雙監視的眼睛里。
屏幕上,那行文字只停留了短暫的一小會兒,隨後自行消失。
一個輸入框從畫面下方緩緩彈了出來,白色的光標不停閃爍著。
我將兩只手放到了鍵盤上。
【最早那天。】
隨著鍵盤敲擊的回音,新的文字立刻在屏幕上彈了出來。
【為甚麼?】
我盯著這三個字。
如果坐在屏幕後面操控這一切的人真的是程幽,那麼她現在根本不是在好奇我想知道甚麼。
她是在審問一個整天嚷嚷著想睡玫瑰的年輕陪練,為甚麼放著上面那些可能更香艷、更露骨的近期錄像不看,卻偏偏要去看她被俘進莊園的第一天。
這不符合一個好色之徒的邏輯。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頓了片刻,隨後敲下一行字。
【我想知道她為甚麼肯留下。】
消息發出後,屏幕上沒有回應。
過了幾秒,房門後忽然響起「咔噠」一聲,程幽推門走了進來。
她的右手握著一部亮著的內部機,屏幕上,正是我剛剛敲進去的那句話。
「我想知道她為甚麼肯留下。」程幽一邊照著屏幕念,一邊踱步走回桌邊。
念完後,她抬起眼皮,「這個答案,可不太像一個滿腦子只想睡她的底層混混。」
我把手從鍵盤上挪開,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迎著她審視的視線。
「我想睡她,也得先知道她到底是誰的人。」我故意讓語氣帶上一股市儈的精明。
「有甚麼區別?」程幽問。
「區別大了。」
我扭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的那四十三段視頻記錄。
「她脖子上戴著的狗鍊子不是我的,她住在東院的房間不是我的,她每天穿甚麼騷衣服、出門去哪裡、晚上跟誰睡在一起,全他媽輪不到我來做主。」
我再次看向程幽,道:「我要是連她到底為甚麼甘心聽二公子擺布都弄不明白,哪天精蟲上腦真對她伸了手,到時候怎麼被人弄死的都不知道。」
程幽站在桌邊,盯著我看了幾秒鐘,鋒利的目光似乎想把我整個人剖開。
「這次像了。」她終於開口。
她拉開那把椅子,在我對面重新坐下。
「但你點不開這些東西。」
我皺起眉頭:「剛才明明已經進到目錄里了。」
「你進的根本不是幽眼的主系統,那只是一台獨立隔離的終端。」程幽伸手敲了敲桌面,「屏幕上那些文件名、具體日期和視頻數量,全是我提前放進去的索引殼子。沒有我的高級權限,你連一幀畫面都看不到。」
我重新望向牆上的大屏幕。
原來從她接到對講機、離開房間,再到系統主列表自己幽靈般地出現在我面前,這一切根本就不是甚麼安保疏忽。
全是她精心設計好的套。
她不僅想試探我會不會趁機偷看,更想借此看清,我這種處境的人,如果有了機會,第一個想碰的究竟是哪一段。
「屏幕上問我的那句話,也是你發的?」我問。
「是。」
「既然不讓我看,為甚麼還要讓我選?」
「因為一個人在毫無防備時最先選擇看甚麼,比他經過大腦思考後回答的藉口更難造假。」程幽一把拿過桌上的控制面板,手指在上面滑動,將光標重新移到了最底下那段錄像上。
「你選了最早的這一天。」
她按下了播放鍵。
屏幕先黑了一瞬。
緊接著,一行監控時間碼出現在畫面的左上角。那是兩個月前,媽媽被鐵手抓進榮盛莊園的那個夜晚。
監控畫面拍攝的位置位於東院二樓的走廊。探頭的角度裝得很高,正好嵌在拐角的上方,鏡頭居高臨下,對著左手第一間房的那扇門。
幾秒鐘後,走廊盡頭出現了兩道身影。
羅書澈走在前面。
媽媽跟在後面。
她穿的,還是那天晚上我們潛入生日宴時精心準備的那身紅裙。
只是此刻,衣袖和肩膀上沾著大片灰黑色的污漬,一側的袖口已經被暴力扯裂,露出的白皙手腕上,赫然留著一圈觸目驚心的紅腫勒痕。
她沒有被繩索捆綁,身後也沒有打手推搡著她。
她只是走得很慢。
來到那扇房門前,羅書澈停下腳步,掏出房卡將門刷開。隨後他側過身體,姿態甚至稱得上紳士,將門口的位置讓給了一身狼狽的媽媽。
錄像里,羅書澈的聲音傳了出來。
「跨過這道門,我們在地下室里談好的事情,才算真正作數。」
他那時候的聲音比現在聽起來要略顯青澀一些,但那股高高在上的語氣卻沒有任何區別,依舊是那種一貫的溫和與平穩。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羅書澈補充了一句。
媽媽靜靜地站在門外,視線越過羅書澈,看向那間陌生的房間裡面。
監控探頭拍不到她正面的表情,我只能看見,她垂在身側的那只沾著灰塵的右手,指節一點點收緊,攥成了拳頭。
「你會反悔嗎?」她沙啞著嗓子問。
「我是在問你。」羅書澈淡淡地擋了回去。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隨後,媽媽緩緩抬起腳,自己跨過了那道門檻。
羅書澈緊跟著走了進去,房門在兩人的身後緩緩關閉。
監控畫面隨之硬切。
新的視角直接來自房間內部。
錄像里的那間臥室,陳設和現在幾乎一模一樣。
床、沙發、梳妝台,全部分毫不差地擺在原來的位置。
茶几桌面上放著一隻打開的精美盒子。
盒子正中央,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條嶄新的黑色細鏈。
那時候的它,還沒有貼上過媽媽的皮膚,也沒有留下任何磨損的痕跡。
鍊子中央那枚暗紅色的指示燈處於熄滅狀態,兩端的金屬卡扣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媽媽走到沙發旁,坐了下去。
羅書澈走上前,拿起那條細鏈,在手指間慢慢展開。
「條件,再說一遍。」他拿著鍊子說道。
媽媽抬起頭,仰視著面前這個掌控她生殺大權的十八歲少年。
「三件。」
「要是少一件呢?」
「那就不用談,直接殺了我。」
羅書澈拿著那條細鏈,繞到她身後的位置。
「第一件。」他命令道。
媽媽沈默了許久,終於緩緩啓唇:
「第一件——」
巨大的屏幕驟然一黑。
錄像里的聲音和畫面,在這最關鍵的這一秒,硬生生切斷了。
我心底一急,身體下意識地猛往前探,直接按上了桌上的控制面板。
沒用。播放器的進度條已經徹底不見了,整個屏幕重新退回到了那四十三段錄像的目錄界面。
「後面的內容呢?」我盯著程幽問。
「暫時沒有了。」程幽將控制面板從我手底下抽走,收回了控制權。
「你剛才說讓我選的。」我咬著牙。
「我只問你想看哪一天,可沒說讓你把一整段全看完。」
我盯著她的臉,看到她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現在至少已經親眼確認了一件事,她不是被人強行拖進東院的。」程幽冷冷地陳述著事實,「在地下室和二公子談完以後,是她自己跨過了那道門,那些留下的條件,也是她自己親口開出來的。」
「她到底開了甚麼條件?」
「想知道,就拿東西來跟我換。」
程幽再次將東院二樓的文件夾在屏幕上展開,讓那四十三條記錄排在我面前。
「這四十三段錄像,究竟是甚麼?」我指著屏幕問。
「異常記錄。」
「甚麼叫異常?」
「二公子進入她的房間、她脖子上的細鏈長時間離身、有未經幽眼登記的訪客進入,或者是特定敏感詞的談話,以及系統判定有必要單獨保存下來的聲音和畫面。」程幽毫不避諱地解釋道。
「是誰讓你保存這些私密東西的?」
「不是二公子。」程幽伸出手指,點在「四十三」那個數字上。
「是三哥讓幽眼留的。」
我震驚地看著她。
「三哥為甚麼要派人監視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不是只監視二公子一個人。」程幽靠在椅背上,「東院、主樓、五個分部的堂口,這座莊園裡每一個應該留下蛛絲馬跡的地方,幽眼都會留下記錄。二公子從國外回來僅僅半年,手裡連一個正經的分部都沒有,卻敢擅自做主,在地下室里強行保下一個查了榮盛會整整五年的刑警隊長。」
她盯著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