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跟著高管事走到幽眼門口時,天剛亮。
那張從余偉手裡拿到的硬塑料卡,我沒帶在身上。
昨晚在房間里把它塞進床板底下以後,我今天出門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但最後還是留在了那兒,壓在那雙涼透的絲襪邊上。
我一個已經被程幽嚴密盯著的嫌疑人,身上揣著一張明晃晃印著「幽眼」的卡去見程幽——這種自尋死路的事,我做不出來。
一樓那道閘機,今天出奇地沒有攔我,程幽已經站在閘機裡面等著。
她還是那身萬年不變的素灰衣著,頭髮盤著,手裡沒拿平板。
「上來。」
程幽見我走近,冷淡地扔下兩個字,轉身便朝通往二樓的那道金屬門走去。
門在她刷卡之後緩緩打開,我跟著她上了樓。
二樓的空間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一整面牆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閃爍的屏幕,幾十個高分辨率監控畫面拼湊在一起,將莊園裡裡外外的每一個角落盡收眼底,沒有一絲死角。
屏幕前橫著一排複雜的操作台,兩名工作人員正坐在那裡,頭上戴著監聽耳機,盯著屏幕,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程幽直接把我帶到了走廊最裡面的一間屋子。
這間屋子的陳設極簡到令人壓抑,只有一張桌子、兩把面對面的椅子,以及牆上掛著的一台巨大的顯示屏。四周的牆面上再沒有別的東西。
「坐。」程幽冷冷道。
我拉開椅子坐下。
程幽卻沒有坐,她站在桌子那頭,目光盯著我。
「昨天晚上,我這兒丟了一樣東西。」
我迎著她的視線:「甚麼東西。」
「一張卡。」程幽說道,「幽眼的工作卡,能刷開我這套系統里一部分特定權限的那種。一共發出去六張,昨天晚上盤點,少了一張。」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沈。
我維持著姿勢沒動,手放在膝蓋上。
「這卡長甚麼樣。」我盡量裝作隨口一問。
「硬塑料材質,比普通的酒店房卡要厚。」程幽的眼睛一直釘在我的臉上,「正面是空白的,背面有一條磁條,磁條的邊上貼著一塊打印的標籤。標籤上印著幽眼。」
一個字都不差。
那張卡,現在就壓在我得床板底下、挨著我媽換下來的那雙原味絲襪。
我把眼睛從她臉上移開,看向牆上的大屏幕。
「那你找我幹甚麼?卡又不在我這兒。」我語帶不滿地反擊道,「我才進莊園幾天?你連二樓都不讓我上,我上哪兒去偷你的內部卡。」
程幽沈默地看了我兩秒。
「我知道卡不在你這兒。」她平靜地說,「這卡是從天悅酒店那邊流出去的,不是莊園丟的。」
我心裡稍微松了半口氣,但臉上絲毫沒有露出來,依舊皺著眉頭。
「那你找我——」
「因為前天晚上,進過莊園又跟天悅沾邊的人裡面,你在天悅去的地方最多。」程幽拉開對面的那把椅子,緩緩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把牆上的大屏點亮,「地下二層的車庫、一樓的大堂、內部貨梯、樓層備餐間,還有十八樓的封閉走廊,你一個晚上,把這些地方全走了一遍。」
屏幕驟然亮起,幽冷的白光打在我和程幽的臉上。
是天悅酒店的監控錄像。
「我要你,幫我認幾個人。」
程幽的手指在控制板上操作,先調出了貨梯里的那段錄像。
畫面里,那個叫余偉的矮個子正推著餐車,而我,就站在他旁邊。
「這個矮的,你認得。」程幽的聲音沒有起伏,「余偉,查得怎麼樣了。」
「昨晚在羅大公子的別墅院子里碰見了。」我快速回答道,「他從天悅被打發走之後,有個中介又派他去大公子的別墅送酒。」
「誰的中介。」
「他說就是勞務市場的號碼,沒留名字,只存了號,我從余偉手機里記下來了。」
程幽在控制台上記了一下,隨後把監控畫面快速往前撥。
時間條飛速倒退,撥到貨梯門口時,一個戴著帽子的人影在畫面中一閃而過。那人的帽檐壓得極低,手裡還拎著個黑色的皮包。
「這個呢。」程幽把畫面暫停。
「余偉說,就是這個人。」我盯著屏幕里那頂遮住臉的帽子,「這人跟著余偉一起上了電梯,到了十七樓的時候找藉口把他支開,一個人在電梯里看了幾分鐘那輛餐車,然後人並沒有下樓,而是留在了十七樓的備餐間里。」
程幽的手指停在操作板上。
她把那一幀畫面不斷放大,像素點越來越清晰,可那人的帽檐實在壓得太低了,臉部完全糊成一團黑影,除了下巴的輪廓,甚麼特徵都看不清。
「就這一下。」程幽盯著放大的黑影說道,「他知道我的機位在哪兒,全程沒有抬過一次頭。」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疊。
「天悅1801那間房裡,我的機器拍到了全程。」程幽忽然說道,「從玫瑰進門,到她被乾完出來,一幀都沒斷過。」
我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收緊了。
「但那間房裡,當時還有第二台機器。」程幽繼續說著,「不是我裝的。工藝、內部供電、隱蔽走線,全不是我的路子。它就藏在床對面那面鏡框的左下角。我派人去拆的時候,外殼機器還在,可裡面的儲存卡是空的。」
「空的?」我故作驚訝。
「前天晚上錄完那場好戲,東西就立刻被人從裡面抽走了。」程幽盯著我,「那個人甚至沒有進過那間房,他是從十七樓的備餐間,順著一條我根本沒有接管的盲線,把視頻信號直接拉出去的。」
她看著我,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句結論。
「那個拉線的人,在系統里刷的,就是那張丟掉的幽眼卡。」
屏幕上,那頂壓著帽檐的黑影還定格在那兒。
我坐在椅子上,竭力控制著呼吸,把程幽這三句話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程幽拍到了1801的全程、房裡還有第二台機器不是她的、第二台機器的東西昨晚被人抽走了,用的還是她的高級權限卡。
羅天豪昨天白天當著全家人的面,甩在茶几上的那張照片,就是從這台「第二台」機器里導出來的。
而這台不知來路的機器,偏偏頂著程幽幽眼的殼。
等於說,有人在明目張膽地借刀殺人,把屎盆子扣在程幽頭上。
程幽忽然按了下按鈕,換了個監控畫面。
是天悅的大堂。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從電梯里走出來,低著頭,腳步走得很快,甚至有些虛浮。
「周景天,他是早上六點退的房。」程幽盯著屏幕,語氣平淡,「他爹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周書記前幾天只放了三個字——‘別出事’,到現在這三個字顯然還管著用。」
緊接著,她又撥到了下一個畫面。
是榮盛莊園的東大門,幾輛黑色的轎車正魚貫往外開。
「五個分部的負責人,晚上走了三個,剩下兩個到現在還在莊園裡等著。」程幽說道,「羅大公子今天一大早,就讓人往城東送了兩箱高檔酒。」
再切一個畫面,是莊園外的一條偏僻馬路。
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地停在馬路對面,像是已經和周圍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