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從天悅返回榮盛莊園,走高架大約需要四十分鐘。
車由我來開。
媽媽坐在後排。上車以後,她扣好安全帶,將頭偏向車窗那邊,閉上了眼睛。
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發梢貼著座椅靠背,漸漸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車輛駛過第二座立交橋時,她頸間那枚暗紅色指示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玫瑰。」
羅書澈的聲音從細鏈中傳來。
「在。」
媽媽的聲音從後排響起。
「洗過了?」
「洗了。」
「多久能到?」
「三十分鐘。」
「直接來東院。」羅書澈說。
「明白。」
指示燈隨即熄滅。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媽媽仍保持原來的姿勢,頭靠在車窗一側,雙眼緊閉。
高架兩側的路燈一盞盞向車後退去,每經過一盞,燈光便在媽媽臉上短暫掠過,讓她的面容亮起一瞬,隨後又沈進昏暗。
我松開握住方向盤的一隻手,在褲子上擦去掌心的汗,隨即重新握緊。
一路上,我甚麼都沒有問。
駛上高架以前,我已經在心裡把所有問題排過一遍。
十八樓那間房裡,從媽媽進門到離開,一共過去兩小時零七分鐘。
她的頭髮是自己扎起來的,出來時發圈已經滑到了後頸。
她脖子上那道深色痕跡,不是細鏈勒出來的。
她在1706洗了四十一分鐘,中途停過三次。
那個東西,她到底有沒有碰?
「下次,我自己來」那句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這些問題在腦中擠成一團。
可直到車輛即將駛下高架,我也沒有問出其中任何一句。
我又從後視鏡里看了媽媽一眼。
她的頭髮已經乾了。
……
東院一層會客廳內,燈光明亮。
羅書澈坐在正中的沙發上,身上仍是一件白襯衫,袖口隨意輓到小臂。
面前放著一隻茶杯和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散出的冷光落在他臉上。
媽媽走進會客廳,在距離他三步遠的位置停下。
我留在門邊。
高管事站在外面,抬手將房門緩緩合攏。
羅書澈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向旁邊推開,隨後抬眼打量媽媽。
他的視線從尚未完全乾透的頭髮開始,一路落到腳下。
深色長褲,長袖上衣,平底鞋。
臉上乾乾淨淨,已經洗掉了所有妝容。
「坐。」他說。
媽媽走到對面的單人沙發旁坐下,雙手自然放在膝上。
羅書澈問:「幾點進去的?」
「七點二十六。」
「幾點出來?」
「九點三十三。」
他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又輕輕放回桌面。
「他喝了多少?」
「最開始喝了半杯,後來又倒過兩次。」
「你喝了多少?」
「三杯。」
羅書澈停在杯沿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為甚麼喝三杯?」
「花姐讓我陪公子碰冰。」媽媽說道,「我說上過擂台的人不能傷肺,然後連續喝了三杯酒。」
「東西呢?」羅書澈問。
「還在床頭櫃上。」媽媽回答,「我離開的時候,袋子沒有動過。」
「他碰了嗎?」
「後來又拿起來一次,要求我陪他。」
「然後呢?」
「我把袋子和玻璃管推回了床頭櫃。」
羅書澈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
「推回去的時候,他同意了?」
「同意了。」
「憑甚麼同意?」
媽媽坐在單人沙發里,兩只手仍平穩地放在膝蓋上。
「我告訴他,這個不碰,我可以替公子做另一件事。」
羅書澈注視著她。
「做了甚麼?」
「他要的那件。」
我站在門邊,腳下的地板徬彿突然變得鬆軟,連身體都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羅書澈向後靠進沙發,一隻手搭上扶手。
「房間里一共有幾個人?」
「花姐中途進來過一次,送了酒,把東西擺好,又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媽媽回答,「後來她說要出去接電話,就離開了。」
「幾點走的?」
「七點五十幾分。」
「離開以前,她動過甚麼?」
媽媽抬起眼睛。
「床頭燈。」她說,「花姐把燈罩轉了半圈,讓原本照向床面的光,落到床尾那塊地方。」
羅書澈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你離開時,周景天是甚麼樣?」
「他沒離開。」媽媽說道,「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房間里。」
「我問他是甚麼樣。」
「躺在床上。」
羅書澈從沙發上站起,緩步來到窗邊。
他伸手將窗簾拉開一道窄縫,朝外看了一眼,隨即又把窗簾重新合上。
「他哭了嗎?」
「沒有。」
「問過你甚麼?」
「問我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辦事。」媽媽說道,「還問,是不是二公子教我的。」
「你回答了嗎?」
「沒回答。」
羅書澈轉過身來。
「最後,你對他說了一句話。」
我的呼吸頓時停住。
媽媽坐在燈下,抬頭看著他。
「說了。」
「甚麼?」
「下次,我自己來。」
羅書澈站在窗邊,與她相隔兩三步。
十秒。
十五秒。
會客廳里的兩盞燈都是暖色,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整個人壓成一道輪廓分明的影子。
「很好。」他說。
羅書澈重新走回沙發旁,端起桌上的茶杯,將剩下半杯茶一口喝盡。
「他會記住這句話。」
他把空杯放下。
「以後不論他去哪裡,見甚麼人,和誰睡在一起,都會記得這句話是你親口說的。」
「他會自己來找我們。」
羅書澈重新坐回沙發,將先前推開的筆記本電腦拉到面前,掀開屏幕。
「他不會向任何人說起今晚的事情。」
羅書澈繼續道,「他父親曾經親口告訴他,這個人我給不了你。」
「今天,他終於拿到了。」
「可他是怎麼拿到的?」
羅書澈的手指落到鍵盤上。
「這種事,他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去。」
媽媽坐在對面,聽著他說完。
「去洗一下。」羅書澈道,「樓上已經放好水了。」
「洗過了。」
「再洗一次。」
媽媽從單人沙發上站起,轉身走向門口。
她的手剛搭上門把,羅書澈又忽然叫住她。
「玫瑰。」
媽媽停下腳步。
「在。」
「你脖子上那道痕跡——」
羅書澈沒有抬頭,目光仍停在電腦屏幕上。
「不是鍊子留下的。」
媽媽的手還握著門把。
「是牙。」她說。
羅書澈在鍵盤上敲下兩個字,手指隨即停住。
「上樓。」
媽媽拉開房門,沿樓梯去了二樓。
她離開以後,羅書澈叫了我一聲。
「李豆豆。」
「二公子。」
「你手裡那兩個袋子裝的是甚麼?」
「一個是要送去乾洗的衣服,另一個……」
我略微停頓。
「是她換下來的東西。」
「拿上樓。」羅書澈說道,「放在房門口。」
「是。」
「然後守在外面。」
我仍站在原地,沒有立即行動。
羅書澈終於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朝我看了一眼。
「有話要說?」
「……沒有。」
「那就上去。」
我提起兩只袋子,沿樓梯來到東院二層。
走廊鋪著厚實地毯。
左手第一間,就是媽媽長期住在東院時使用的房間。房門此刻緊閉,底下那條窄窄的門縫透出明亮燈光。
裡面已經響起了水聲。
我把兩個袋子放到門邊,一隻貼牆,一隻並排擺在旁邊。放下塑料袋時,我又把袋口折了兩次,壓得嚴嚴實實,確保裡面的東西不會露出來。
隨後,我走到房門旁邊,背靠牆壁站定。
水聲隔著門板不斷傳來。
二樓走廊的燈光很暗,只有盡頭那盞壁燈還亮著。暖黃色光線鋪在地毯上,將我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媽媽的房門前。
晚上十點五十一分。
我低頭看了眼內部機。
上一次查看時間,是在天悅十八樓的1801門外。那時是九點二十幾分。
相隔一個半小時。
同一個晚上。
同一個人。
我站在兩扇不同的門外。
樓梯方向忽然傳來腳步聲。
羅書澈上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隻杯子,走上二樓以後,徑直從我面前經過。
沒有停下,也沒有看我。
來到媽媽房門前,他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門內的水聲隨即停止。
幾秒後,房門打開一道窄縫。
從我的位置,只能看見很小一塊區域。
媽媽的一隻手握著門邊,指尖和手背還沾著水。濕發垂在肩頭,身上搭著一條白色浴巾。
羅書澈把手裡的杯子遞向門縫。
媽媽接過杯子,似乎將它放到了房內某處。
緊接著,那只手又從門內伸出,抓住了羅書澈的襯衫袖口。
房門向里打開。
羅書澈邁過門檻,走進房間。
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
我仍背貼著牆壁,站在原處。
門縫底下那道光依舊亮著。
十點五十四分。
最開始,裡面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兩個人的聲音都壓得很輕,一句接著一句,每句話之間相隔很久。
隔著房門,我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甚麼,只能辨認出是誰在開口。
羅書澈說話時,聲音平穩而緩慢。
媽媽的回答則更短。
十一點零二分。
交談聲停了。
隨後,房間里響起腳步。
兩個人沿地毯向房間深處走去。
不久,一件東西落在地上。
很輕。
像衣物滑落時發出的聲音。
我將後腦靠上牆面,仰頭望著走廊天花板。
正上方安裝著一個白色圓盤。
煙感器。
我如今已經知道,這座莊園裡所有類似的東西,全部出自誰手。
十一點零六分,門內開始傳來新的聲音。
不再是交談,是床架輕輕碰到牆壁的聲音。
一下,隔一會兒,再響一下。聲音很悶,節奏也很慢,其中還夾雜著別的動靜。
我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不是她平時對我說「鞋」「鍊子」「看前面」時的聲音;也不是她在鶴鳴巷面對陳月玲時,用來徹底切斷過去的聲音;更不是天悅十八樓那扇門後,傳出來的語氣。
是另一種聲音。
短促,低沈,從喉嚨深處漏出來。
隔著厚重的房門,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尾音落進走廊。
一下。
又一下。
我把兩只手插進口袋。
右側口袋里裝著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