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半年前。」他說。
「三月十九號。」
「錢塘路,我朋友的車撞了人,當時我也在場。」
「是你帶隊過去的。」
媽媽看著他。
「你把我按在汽車引擎蓋上,整整按了三分鐘。」周景天繼續說道,「我那時候告訴你,我爸是誰。」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只浮上來一半,另一半還僵在臉上。
「你當時跟我說過甚麼,還記得嗎?」
媽媽站在玄關處。
「你對我說——」
周景天的聲音已經微微發顫。
「你說,‘你爸是誰跟我沒有關係,你要是再來一次,我照樣把你送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字都沒有錯,對吧?」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燈光在腳下鋪展開來,一片連著一片。
周景天繞過沙發,走到媽媽面前。
他伸出一隻手。
看動作,是想接過她手中的包。
「你真的來了。」
周景天的聲音忽然軟下來,軟得近乎有些丟人。
「他們都說找不到你,說你失蹤了,局里也報了失蹤,可我不信。」
「我跟我爸說,我甚麼都不要,我只要這一個。」
他的手仍停在半空。
「他說,這個人他給不了我。」
媽媽將手包放進周景天掌中。
隨後,她抬起另一隻手,把肩上那根已經低了半指的帶子,又向下撥了少許。
「公子。」
媽媽看著他,「他給不了你,所以我來了。」
周景天猛地將手包扔到沙發上。
力氣用得有些大,包在靠墊上翻了一下,滑落到邊緣才停住。
他向後退了兩步,腰身抵住茶几邊沿,再一次從頭到腳打量媽媽。
這一次,他的目光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
「他給不了我,所以你來了。」
周景天重復了一遍,隨後問道:「誰讓你來的?」
「二公子。」
「羅書澈?」
「是。」
「那個剛從國外回來的小子。」
周景天笑了一聲。
「他讓你來,你就來了?」
「是。」
「那我要是讓你現在走,你走不走?」
「公子讓我走,我就走。」
周景天怔了一下。
他繞過茶几,再次來到媽媽面前,抬手指著她頸間那條黑色細鏈。
「這是甚麼?」
「項鍊。」
「項鍊?」
周景天向前湊近半步,目光死死盯著那一圈貼在頸間的黑色材料。
「這是狗鍊子。」
「嗯。」
「羅書澈給你戴上的?」
「是。」
「他讓你戴,你就戴著?」
「戴著。」
周景天的呼吸漸漸加重。
他忽然伸手,將食指和中指探進細鏈與媽媽頸側的皮膚之間,用力向外一勾。
裡面只留著一指寬的空隙。
根本勾不動。
他又試了兩下,最後只能將手指抽出來。
媽媽始終站在原處,沒有偏頭,也沒有抬手阻止。
「蘇隊長。」周景天叫道。
「公子。」
「你現在還查案嗎?」
「不查了。」
「那你現在幹甚麼?」
「陪著二公子。」
「陪他甚麼?」
「他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
周景天站在那裡,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還想碰那條黑色細鏈,最後卻又收了回去。
「錢塘路那天,你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他看著媽媽。
「你再說一遍。」
媽媽問:「哪一句?」
「你要是再來一次,我照樣把你送進去。」
周景天把那句話完整重復出來。
「你說一遍。」
媽媽沒有重復。
她彎下腰,把被周景天隨手扔在沙發上的手包扶正,又穩穩擺好。
隨後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瓶已經開封的酒,向空著的杯子里倒了半杯。
酒液沿著杯壁緩緩落下。
倒好以後,她端起原本已經斟滿的那杯酒,轉身用雙手遞到周景天面前。
「公子。」
媽媽說道:「那句話是蘇隊長說的。」
「蘇隊長兩個月前就沒了。」
周景天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喉嚨又明顯滾動了一下。
媽媽把酒杯向他手邊送近半寸。
「公子已經等了這麼久,酒都沒喝。」
她換了一隻手托住杯底,空出的手抬到周景天領口,替他解開了白襯衫最上方那顆扣子。
媽媽的手指十分穩定。
只一下,紐扣便從扣眼裡脫了出來。
「這樣舒服一點。」
周景天終於接過那杯酒。
他仰起頭,將半杯酒一口喝完,隨後把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碰響。
緊接著,他一把抓住媽媽的手腕。
「你叫我甚麼?」
「公子。」
「我叫周景天。」
「是。」
「你叫一聲。」
媽媽看著他。
「公子。」她說道,「喝了。」
她重新拿起酒瓶,往那只空杯中倒入少許,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
隨後抬起手,用手背擦過嘴角。
唇上那層精心塗好的顏色被帶走一小塊,露出下面原本的唇色。
周景天抓住她手腕的五指,緩緩松開。
媽媽把杯子放回茶几。
杯底落下時,她的手在桌面上短暫停了一下。
除了酒瓶和兩只酒杯,茶几上還放著一樣東西。
可她沒有伸手去碰。
媽媽收回手,轉身朝敞開的臥室門走去。
「公子。」
周景天跟在她身後。
臥室里擺著一張床,床頭兩側各有一盞燈,此刻只開著其中一盞。
床對面的牆上懸掛著一面很大的鏡子,深色木質邊框,斜斜對著床鋪。窗簾只拉了一半,遠處城市的燈光透過玻璃落進屋內。
媽媽停在臥室門口,抬頭向天花板看去。
頂燈。
四隻筒燈。
正中央還有一個白色圓盤狀的煙感器。
她的目光從那個圓盤上掠過,隨後,她轉頭看向床對面的鏡子。
鏡子右上角,木質邊框與玻璃接縫的位置,嵌著一枚很小的黑色物件。
表面經過磨砂處理,不會反光,邊緣也做了倒角,顏色幾乎與深色木框完全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媽媽每天都佩戴那條黑色細鏈,如果不是那只細小的卡扣每天晚上都會在後頸扣合一次,她未必能注意到那個東西。
是同一種製作手法,程幽的做工。
媽媽看了那個位置兩秒,隨後收回目光,轉過身來。
周景天就站在她背後,距離很近。
「你在看甚麼?」他問。
「看鏡子。」媽媽說。
她伸出手,摸到門邊牆壁上的開關面板。
臥室頂燈隨即熄滅。
整個房間暗下來,只剩床頭那盞燈仍亮著。
昏黃燈光從低處鋪開,只照亮床鋪和床前一小塊區域,其餘地方全部沈入陰影。
那面鏡子也藏進黑暗裡,只剩下一圈模糊的邊框。
媽媽繼續向前走了兩步,在床尾停下。
她所站的位置,正對著那面鏡子。
媽媽抬起雙手,將肩上兩根纖細的帶子都向下撥了半指,讓它們松松掛在手臂上。
接著,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腿。
指尖沿黑色短裙的裙擺向下,順著絲襪往下,一直到膝蓋上方。
經過傷處時,她又在薄紗布的邊緣輕輕壓了一下,將透過絲襪顯露出的淺淡輪廓按平。
做完這些,媽媽重新抬起頭。
「公子。」
她看著周景天。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