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步,又一步。
黑色高跟鞋踩過舊城區坑窪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聲音混在街邊的喧鬧里。
陳月玲越過車隊最前方的商務車,沿著路邊朝我們所在的位置走來。
經過貨車時,她停下腳步,與負責押車的人交談了兩句。那人隨即推門下車,從衣袋里取出證件,雙手遞到她面前。
我的掌心已經全是冷汗。
「玫瑰小姐——」
「閉嘴。」
後排只傳來冷冰冰的兩個字。
我立即收聲,從車內後視鏡看向媽媽。
她頸間那條黑色細鏈仍緊貼著皮膚,正中央的暗紅色指示燈亮著。
紅燈亮著,說明通訊頻道還在接通。
也就是說,羅書澈正在另一端聽著。
我把已經抵到牙齒後面的那個字重新咽了回去。這幾天,我已經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習慣了。
後座傳來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
媽媽開始動了。
她垂下眼,抬手解開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兩顆扣子。
緊接著,她拔掉束住長髮的發繩,將原本攏在腦後的頭髮全部散開,又用手指抓了幾下,抓得稍顯凌亂。
做完這些,她從包里摸出一支口紅。
一支濃艷奪目、艷得發亮的口紅。
媽媽對著後視鏡,沿著唇線一寸寸塗過去,最後甚至將原本的輪廓向外擴寬了一點。
我盯著鏡中的她,腦中一時全是疑問。
化妝能有甚麼用?
陳月玲當然認得媽媽的臉。
那是她警校時期相處多年的師姐。
把頭髮弄亂,把嘴唇向外多塗兩毫米,怎麼可能騙得過一個刑警隊長?
除非——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驟然僵住。
除非媽媽根本不是為了騙她。
她不是在改變自己的臉,而是在改變出現在陳月玲面前的身份。
一個仍在執行任務的警察,不會在接受臨檢前故意解開衣扣,不會將頭髮抓得凌亂,更不會臨時塗上這種顏色的口紅。
只有一個跟著老闆出門辦事、被人養在身邊的女人,才會這樣出現。
媽媽並不是要讓陳月玲認不出她。
她是在確保陳月玲第一眼看過來時,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如今到底成了甚麼樣的人。
我僵坐在副駕駛,一動不動。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猛然砸進腦海,讓我渾身驟然一空。
陳月玲認得媽媽。
同樣也認得我。
兩個月前,我就站在她的辦公桌前,親手把辭職申請推了過去。
她望著我欲言又止,最終只問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時間的假,你先離開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
那時她顯然還有別的話想說,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事情才過去兩個月。
即使我瘦了十幾斤,臉上留了鬍子,外表也與從前有了變化,可陳月玲是刑警隊長。她只要認真看上一眼,必然會認出我。
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當著這一車榮盛會成員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一旦「李鋒」兩個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
倒不是因為李豆豆這個假名被揭穿。
羅書澈早已表示,他知道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實履歷。
真正危險的是,整個榮盛會都知道,兩個月前的生日宴上,蘇玫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那個人撞破禮堂玻璃,跳進人工湖,最後成功逃離了榮盛莊園。
李鐵軍親手抓住的是媽媽。
差一點被抓住的人,是我。
我抬起眼睛,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
媽媽也正在看我。
她顯然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或許從看見那兩輛警車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經開始考慮該怎麼應對。
可頸間那條黑色細鏈還在工作,她甚麼都不能直接提醒我。
我張開嘴,把聲音壓到最低,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她認得我。」
後視鏡里,媽媽的目光在我臉上短暫停了一瞬。
僅僅一瞬。
「李豆豆。」
她開口了,聲音像是故意給別人聽的,很平淡。
「在。」
「看窗外。」
「……」
「從現在開始,我沒有叫你,你就一直看著窗外。」
「明白。」
媽媽又叫了一聲:「老蔣。」
老蔣握緊方向盤:「在。」
「等會兒問甚麼答甚麼,不許多說一個字。」
「明白。」
黑色高跟鞋落地的聲音已經來到車窗旁。
媽媽頸間那枚暗紅色指示燈仍舊亮著。
我轉過臉,將目光牢牢釘在路邊一隻塌陷的窨井蓋上。心跳聲一下重過一下,大得徬彿連駕駛座上的老蔣都能聽見。
「麻煩下車,配合檢查。」
老蔣降下車窗,將證件遞了出去。
外面的警員問道:「車上幾個人?」
「三個。」
「都下來。」
老蔣拉開車門下車。
我也跟著推門出去,站到SUV旁邊,繼續盯著不遠處那只破損的窨井蓋。
後排車門隨之打開。
我不敢側頭去看,卻清楚聽見陳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徬彿整個人所有的動靜,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舊城區的街道仍舊嘈雜。
電動車從巷口不斷駛過,滷菜攤的油鍋發出滋滋聲響,旁邊麻將館裡也傳來接連不斷的洗牌聲。
可我們站立的這一小塊地方,卻像被人按下了暫停。
三秒。
四秒。
「師姐。」
陳月玲終於開口。
只有兩個字,聲音卻顫得厲害。
她沒有叫蘇玫,沒有叫蘇隊,也沒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職務。
她叫的是師姐。
我終究沒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
陳月玲站在兩米開外,手中還捏著用來登記的記錄本,可她的視線早已離開紙面。
身體的重心不自覺向前傾去,一隻手也抬到了半空,卻像是突然忘記該伸向哪裡,只能停在那裡。
她正一寸一寸地看著媽媽。
從凌亂散落的頭髮看到塗得過分濃艷的嘴唇,再從外套最上方解開的兩顆扣子,看到頸間那圈黑色細鏈,最後落向腳上的平跟短靴。
媽媽則靠在車旁,將大部分重心壓在一條腿上,頭稍稍歪著,一隻手插進外套口袋。
這種姿勢我曾在河東酒吧街見過。
像那些站在場子門口,等著上班的女人。
「陳隊長。」媽媽開口道。
陳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頓時僵住。
「……你叫我甚麼?」
「陳隊長。」
媽媽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懶懶的,尾音還稍稍向上翹起。
「聽說,你接了我的位置。」
「師姐。」
「恭喜。」
這兩個字落下時,陳月玲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層。
她又向前邁了一步。
「你跟我走。」
「去哪兒?」媽媽漫不經心地問。
「上我的車。」陳月玲說話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從這條巷子出去,再過兩個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帶的全是自己的人,沒有別人。」
「然後呢?」
「然後甚麼都不用你管。」她看著媽媽,「你要是不方便說話,就點個頭。你一個字也不用說,只要點一下頭就行——」
「陳隊長。」
「師姐!」
「沒人拿槍逼著我。」媽媽說。
陳月玲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兩個月。」
她緩了一下,重新開口。
「局里報的是失蹤。你辦公室里的東西我全都看過了。抽屜里那本相冊,我也已經拿走了,現在每天都帶在包里。」
「拿走就拿走吧。」媽媽說道,「我不要了。」
我站在旁邊,指甲已經深深摳進掌心。
「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甚麼?」陳月玲問,「你去了榮盛莊園,小鋒逃了出來,被張局連續關了兩個月禁閉,出來以後就辭職了,現在人也找不到。」
她死死看著媽媽。
「你呢?你去了哪裡?」
「我留下了。」
「甚麼意思?」
「就是留下了。」
媽媽抬起手,將散落在臉側的長髮向後撥了一下。
「陳月玲。」
這是見面以後,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陳月玲的全名。
「這個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後打過三十七份報告。」
「你知道最後是怎麼結的嗎?」
陳月玲站在原地。
「上面跟我談營商環境。」媽媽繼續說道,「告訴我榮盛集團每年給市裡貢獻多少稅,說這座城需要維穩,說我手裡根本沒有證據。」
「我一個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後才發現,真正擋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羅三刀。」
她停頓了一下。
「陳隊長,我已經不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了。」
「我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輛車開了整整九年。」
「我乾了十六年,到頭來,連一份報告都遞不上去。」
我站在兩米以外,一個字也聽不下去,卻又一個字都不能說。
我知道媽媽正在演。
也知道這些話全是說給頸間那條黑色細鏈聽的。
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老房子是真的。
開了九年的車是真的。
三十七份石沈大海的報告也是真的。
她把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一件件擺出來,最終拼成了一個虛假的理由。
「所以你就……」
陳月玲的聲音已經徹底失去平穩。
「所以你就變成現在這樣?」
「我現在過得比以前好。」媽媽說。
「有車,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錢買。一個月拿到的錢,比我過去乾十年掙得還多。」
「沒有人會在凌晨三點給我打電話,讓我趕去現場看屍體。也沒有人再逼我寫第三十八份報告。」
說到這裡,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頸間那圈黑色細鏈完整地露了出來。
「這個東西,你剛才已經看見了。」
陳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條細鏈上。
「我們老闆給我戴的。」媽媽說,「跟著他,不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叫我一聲玫瑰小姐。」
「我當了十六年警察,卻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師姐——」
「別叫我師姐。」
媽媽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你現在是刑警隊長,卻在馬路上對著一個榮盛會的女人喊師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後面聽著。」
「你要臉,我也要臉。」
陳月玲站在那裡,再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媽媽頸間那枚暗紅色指示燈閃爍了一下。
「玫瑰。」
羅書澈的聲音直接從黑色細鏈里傳了出來。
我清楚看見,陳月玲的雙眼瞬間睜大。
她聽見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自己師姐脖子上的東西里傳出來。
而且那道聲音十分年輕。
不像三十歲,更不像四十歲,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乾淨嗓音。
媽媽沒有伸手遮住細鏈,也沒有向後躲避。
她就這樣站在陳月玲面前。
「在。」
「怎麼這麼久?」
「正在跟警官說話。」
「誰?」
「刑警隊的陳隊長。」媽媽說道,「我以前的師妹。」
通訊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她認出你了?」
「她認出我了。」
「然後呢?」
媽媽的目光始終停在陳月玲臉上。
「她讓我上她的車。」
我的心臟一下提到嗓子眼。
羅書澈那邊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三秒。
五秒。
舊城區路邊油鍋翻炸食物的聲響仍不斷傳來。
「你上不上?」
他聲音平靜地問。
可我聽得出來,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個答案。
從兩個月前那個夜晚開始,他保下媽媽的性命,給她新的身份,為她準備房間、衣服和鞋,讓她負責自己的安保,又把這條通訊細鏈扣到她的脖子上。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一個仍穿著警服的人站到媽媽面前,朝她伸出手,讓她跟自己離開。
媽媽開口了。
「不上。」
「為甚麼?」
「我不想回去。」
陳月玲的臉,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下來。
像是支撐整張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
「行。」羅書澈說道。
「貨呢?」
「在中間那輛車上,貨廂還沒打開。」
「十分鐘內離開舊城區。」
「明白。」
紅燈隨即熄滅。
媽媽這才重新看向陳月玲。
「聽清楚了嗎?」
陳月玲站著不動。
「你手裡甚麼證據都沒有。」媽媽說道,「我的證件是真的,車屬於榮盛集團,貨單也全部對得上。你今天能攔住這一趟,明天卻攔不住下一趟。」
「而且,你現在把我帶走——」
她稍作停頓。
「我明天就會死在你們公安局門口。」
陳月玲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回去寫報告。」媽媽說。
「……甚麼?」
「寫你今天在鶴鳴巷附近臨檢,遇到了榮盛集團的車隊。車上有一個女人,是原刑警隊隊長蘇玫。」
媽媽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寫清楚。」
「蘇玫沒有被綁,身上沒有傷,說話清晰,神志正常。」
「蘇玫是自己走進去的。」
陳月玲抬起頭。
兩人隔著兩米距離,彼此對視。
「我不寫。」
「你必須寫。」媽媽說道,「你不寫,你手下那五個人也會寫。你今天帶來的人里,至少有一個會把這件事直接往上報。」
陳月玲向後退了半步。
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過水泥地,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我望著她的臉。
她已經開始明白了。
今天,她在這條舊巷里遇見的並不只是失蹤兩個月的師姐。
她遇見的是一份不得不親手寫下、親手交上去的報告。
那份報告會把蘇玫這個名字,徹底釘在榮盛會一邊。
「還有一句。」媽媽說。
陳月玲看著她。
「別查我。」
「查我是白費工夫。蘇玫這個人,已經沒有價值了。」
媽媽停了一下。
「你要查——」
「查你自己家。」
陳月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則在腦中將這句話來回過了三遍。
查你自己家。
媽媽說出這句話時,頸間的紅燈已經熄滅。
可紅燈熄滅,並不意味著通訊系統徹底關閉。程幽是否還留著另一條監聽線路,沒有人知道。
所以這句話必須聽起來像是挑釁。
像一個已經投向榮盛會的人,轉頭譏諷自己的老單位——你們自己家裡已經爛成甚麼樣了,還有心思來查我?
只有陳月玲才能聽出第二層意思。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案子究竟是被誰壓下去的。
陳月玲盯著媽媽看了片刻,隨後低下頭,翻開手中的記錄本。
「證件。」
她的聲音已經重新穩定下來。
媽媽取出證件遞過去。
陳月玲接在手中,看了兩秒,隨即還回。
「還有誰?」
媽媽轉過身。
我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揚了揚下巴,語氣懶散得像在指一件隨身帶出來的物品。
「這個是我的陪練,李豆豆。」
「鐵手的人。」
「跟著我,提包、開車、收鞋。」
說完,媽媽還將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眼睛不太老實,其他方面還行。」
我腦中頓時嗡的一聲。
她搶先開口了。
在陳月玲有機會叫出我的真實姓名之前,媽媽先用一種使喚跟班的語氣,喊出了「李豆豆」。
就像在叫一條跟在身後的狗。
陳月玲的目光終於轉向我,落在我的臉上。
我們之間只隔著一米半。
她的視線從我的五官移向臉上的鬍鬚,又落到明顯消瘦的頸側,一寸一寸地確認過去。
她認出我了。
我知道,她已經認出了我。
陳月玲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證件。」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張臨時證件,用雙手遞過去。
「李豆豆。」我說道。
嗓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陳月玲接過那張卡片。
她盯著上面的三個字看了很久,甚至比查看媽媽的證件時還要仔細。
「……榮盛保安服務有限公司。」
「是。」
「甚麼職務?」
「陪練。」
「多久了?」
「剛進去。」
她抬起眼睛。
我們對視了兩秒。
「李豆豆。」她又念了一遍。
「是。」
陳月玲把證件遞還給我。
「收好。」
她的手指擦過我的手背。
我握著那張臨時卡片站在原地,喉嚨里堵著一種無法說出的感覺。
陳月玲轉身走到車隊前方,向攔在路口的兩輛警車抬了抬手。
「放行!」
一名警員追問道:「陳隊,貨廂還沒——」
「貨單對得上。」陳月玲打斷他,「放行。」
……
車隊重新啓動,依次繞過攔在路口的兩輛警車。
SUV經過陳月玲身邊時,我通過側後視鏡看了一眼。
她站在警車旁,背對著逐漸遠去的車隊,一隻手撐住車頂,低著頭。
就那樣站在那裡。
等車駛過拐角,她的身影徹底從後視鏡里消失。
車內一片安靜。
我轉過頭看向後座。
媽媽正在擦嘴。
她用紙巾沿著嘴唇來回擦拭,一遍,又一遍。那層艷紅色口紅很快被擦得一片模糊,全部印在紙面上。
她擦得十分用力,連嘴唇周圍的皮膚都被蹭紅了。
最後,媽媽將那團沾滿口紅的紙巾緊緊捏在掌心。
頸間那枚暗紅色指示燈,也在這時重新亮起。
車隊恢復行駛還不到十分鐘,老蔣已經忍不住罵了起來。
「這他媽哪來的臨檢?舊城區以前從來不查這種車。」
「有人舉報。」媽媽說。
「誰報的?」
「不知道。」她望著車窗外,「但知道我們今天走這條路線的人,一共不到十個。」
老蔣立刻閉上了嘴。
前方商務車拐入一條更加狹窄的巷道。
兩邊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樓,一樓擠著五金鋪、麻將館、按摩店和滷菜攤。
頭頂橫著一根根晾衣繩,床單在樓宇之間隨風擺動,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路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不一的光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通過。
我們跟著貨車駛進去,第四輛空車則繼續跟在最後。
車隊前進到一半,最前方忽然停住。
對講機隨之響起。
「老蔣,前面堵了。」
老蔣抓起對講機:「甚麼東西堵了?」
「渣土車,橫在路中間。」
老蔣臉色驟然一變。
他的手直接探向座椅下方,摸出一根撬棍,橫放在自己腿邊。
「後面。」媽媽提醒道。
我立刻回頭。
第四輛空車已經停下。
距離它後方約二十米的位置,另一輛渣土車橫穿出來,將來時的巷口徹底封死。
前後都被堵住了。
兩邊居民樓上的窗戶開始迅速關閉。
一扇接著一扇,動作很快。
這裡的人顯然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擋風玻璃底下壓著一張紅紙。」媽媽說道。
「是土龍!」老蔣一拳砸向方向盤,「羅大江,江叔的車。」
「他不會親自動手。」媽媽已經開始解安全帶,「車借給別人,人留在巷口看著,真出了事情,一句話就能推成不知情。」
前方巷口,十幾個人從一家店鋪里陸續走了出來。
後面同樣有人出現。
短袖、拖鞋、光頭、黃毛,各式各樣的人混在一起。手裡的東西也五花八門,有鋼管、扳手和砍刀,甚至還有一個人拎著把殺豬刀。
最前方商務車的車門打開,六名鐵手成員紛紛下車,在貨車前方站成一排。
「多少人?」我問。
「前面十四個,後面十一個。」媽媽說道,「加上我們這邊八個人。八對二十五。」
「報警?」
「報甚麼警?」老蔣抽出撬棍,「這是榮盛會自己家的事情,誰敢報警,誰才是真的要死人。」
媽媽頸間的紅燈亮起。
「玫瑰。」
「被堵了。」她迅速彙報道,「舊城區鶴鳴巷,前後各一輛渣土車,土龍的車。對方二十五個人。」
三秒以後,羅書澈問道:「貨呢?」
「在中間。」
「保貨。」
「明白。」
「玫瑰。」
「在。」
「讓李豆豆待在車里。」
我猛然抬頭。
後視鏡里,媽媽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來。
那一瞬間,我清楚看見,她眼中的某種東西稍稍松開了一點。
「明白。」她說。
紅燈熄滅。
媽媽推開後排車門。
「你聽見了。」她對我說,「待在車里。」
「他們有二十五個人。」
「所以你更要待在車里。」
她一隻腳已經踩到車外,卻忽然停住。
媽媽低下頭,把兩只平跟短靴的拉鍊一直拉到底,隨後將靴子脫了下來。
果然,直筒褲裡面仍穿著黑色絲襪。
被黑絲包裹的雙腳踩上舊城區骯髒發黑的水泥地面。
「玫……」
一個字才衝出口,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斷。
我真正想喊的根本不是這個。
從兩個月前生日宴那個夜晚開始,我就再也沒能當著她的面,完整地喊出過一次那個稱呼。
媽媽沒有回頭。
「地上有油。」她說道,「這種鞋底站不穩。」
接著,她彎腰從座位下方的袋子里,取出另一雙鞋。
紅色。
尖頭。
細跟。
正是今天早上,媽媽讓我從東院那間房的衣櫃里取出,又由我親手放進車里的高跟鞋。
我當時還以為,那只是為晚宴準備的備用禮服鞋。
媽媽將黑絲包裹的腳尖探入鞋中,腳跟向下一壓,穩穩扣進鞋內。
隨後站起身。
尖細鞋跟落到水泥地上。
「噠。」
「它比靴子好用。」媽媽說。
車門隨之合攏。
媽媽從車頭繞到巷子中央時,前方那十四個人先是愣了一下。
因為她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來打架的。
一件解開兩顆扣子的收腰短外套,一條直筒長褲,長髮散亂地披在肩後,嘴唇周圍還殘留著沒有擦乾淨的艷紅。
腳上則是一雙十釐米高的紅色細跟鞋,從腳背到腳踝,再向上一直延伸至褲腿深處,全部被黑色絲襪包裹著。
站在這條狹窄、骯髒,頭頂還晾著床單的舊巷里,她像是走錯了地方。
「操。」
最前方那個拎著鋼管的黃毛笑了起來。
「二公子派了個婊子來押車?」
後面一群人隨即跟著起哄。
「妹妹,穿這種鞋跑得動嗎?」
「跑不動就別跑了,過來跟哥哥站一塊兒。等事情辦完,哥哥帶你去洗腳。」
「洗腳?你洗得起嗎?這可是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的人怎麼了?二公子不還是個沒長毛的——」
「少廢話!」
後方忽然有人高聲提醒。
「江叔說了,這女人以前是條子!」
「條子?」
黃毛笑得更響。
「現在還是嗎?」
他抬起鋼管,朝媽媽點了點。
「現在是二公子的婊子了。」
「哈哈哈哈哈!」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片哄笑。
媽媽動了。
她穩穩地朝前走去。
走到第三步時,右腳向前輕輕一送。
紅色鞋尖精准踢中黃毛膝蓋側面。
一道沈悶的撞擊聲響起。
那人整個身體向側面倒去,手中鋼管砸落在地。他跪在那裡死死抱住膝蓋,嘴裡發出淒厲的慘叫。
媽媽直接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是真的踩了過去。
紅色高跟鞋落在黃毛手背上,細長鞋跟直抵骨面,又在上面緩緩轉過半圈。
那聲慘叫傳進車內,聽得我頭皮發麻。
其餘十四個人同時衝了上來。
接下來的場面,我已經看不太清。
巷道實在太窄,二十多人瞬間擠成一團。
我只能看見那件收腰短外套在人群縫隙間不斷穿梭,看到一條修長的腿驟然抬起,黑色絲襪在床單縫隙漏下來的陽光中閃過一下,隨即又凌厲落下。
每落下一次,就會有一個人倒地。
有人抱著腦袋蹲了下去,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淌出。
另一個人被媽媽揪住頭髮,連續向牆上撞了兩次,身體便徹底軟下去,沿著牆面緩緩滑落。臉上的血在斑駁牆皮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還有一個男人趁亂從背後抱住媽媽的腰。
我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那人雙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向上發力,顯然想把她整個抱起來摔倒。
媽媽的上半身已經被控制住。
她卻沒有掙扎,右腿反而向後一勾,腳跟猛然向上提起。
十釐米長的細跟直接扎進那人襠部。
「啊啊啊啊啊!」
男人如同觸電一般彈開,雙手死死捂住下身,弓著腰跪向地面。
媽媽轉過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將腦袋向下猛壓,同時抬膝撞了上去。
鼻梁斷裂的脆響,隔著二十米都聽得清清楚楚。
「婊子——」
另一個人持著殺豬刀衝上前,刀尖直直捅向媽媽腹部。
媽媽側移半步。
刀鋒貼著外套划過,在布料上割開一道狹長裂口。
她左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右手抓緊他的頭髮,轉身將那只手腕狠狠磕在自己膝蓋上。
殺豬刀脫手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