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第二天中午,莊園主樓一層的會客廳里,我第一次站在這麼多榮盛會核心人物中間。
我的位置在門邊,靠著牆壁,與其他幾名隨從站成一排。
我們這些人沒有座位,也不能隨便開口,甚至連眼睛都不允許到處亂看。
可我還是趁無人注意,把屋裡的人一個個看清楚了。
羅三刀沒有到場。
高管事說,三哥今天身體不舒服,正在樓上休息,所以只讓兩位公子和五個分部的負責人先行商議。
羅天豪坐在左側第一張沙發上,一條腿架在茶几邊緣,手裡搖晃著酒杯。明明還是中午,他就已經開始喝酒。
緊挨著羅天豪而坐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高大男人。
肚子高高挺起,徬彿裡面塞著一隻圓盆。
他赤著兩條胳膊,只套了件深色馬甲,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兩只手掌又寬又厚,皮膚黑得發亮。
「江叔。」
羅天豪舉起酒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土龍,羅大江。
昨晚,我才剛剛記住這個名字。
羅書澈坐在右側,身上仍是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
媽媽站在他身後。
她今天沒有穿紅裙,而是換了一套便於活動的深色衣服——收腰短外套、直筒長褲和平跟短靴。褲腳嚴密地遮住雙腿,看不見黑色絲襪。
頸間那條黑色細鏈依然戴著,中央的暗紅色指示燈正在發亮。
媽媽站在羅書澈座椅後方偏右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前。
那是保鏢站的地方,也是女人站的地方,看不出區別。
白語薇坐在兩個繼子之間稍靠後的位置,身穿一襲墨綠色旗袍,裙擺開叉越過膝蓋,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皮夾。
她進門時對在場每個人都笑了一下,隨後便坐在那裡,不時低頭在皮夾中記錄幾筆。
沙發最外端坐著一名四十來歲的女人。
她是整間會客廳里最熱鬧的人。
圓潤的臉龐上始終掛著笑容,笑起來時,雙眼便彎成兩條細縫。
她穿著一身鮮亮的紫紅色衣服,膝頭放著一隻手包,香水味隔著五米都能清楚聞到。
從進門開始,她已經和屋裡的每一個人打過招呼。
「哎喲,咱們二公子今天氣色不錯。」
她先衝羅書澈笑了笑,又轉向羅天豪。
「大公子中午就喝上了?年輕就是好。」
接著又看向白語薇。
「嫂子這身旗袍是在哪兒做的?改天也帶我去看看。」
每個人都會接她一句,卻沒有誰與她多說。
花姐,花月容。
榮盛會五大分部之一「銷金」的負責人。
我將屋內看過一圈,很快注意到還有一個人。
她獨自坐在門邊靠窗的單人椅上,並沒有進入中央那圈沙發。
一身素灰色衣服,沒有任何多餘花紋。
長髮在腦後簡單盤起,發間連一根簪子都看不見。
臉上不施粉黛,整個人很瘦,鎖骨下方陷著一道明顯的陰影。
從我進入會客廳到現在,她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主動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面前沒有茶,也沒有酒。
桌上只放著一台平板電腦。她一直低頭看著屏幕,手指偶爾划動一下。
我觀察她時,她忽然抬起了頭。
她看的不是我的眼睛。
而是我的嘴。
我立刻收回視線,低下頭去。
程幽。
「人齊了就說吧。」
羅天豪將酒杯往茶几上一放。
「老二,今天這一趟是你的車隊,也是你定的路線。舊城區。你自己說給大家聽聽。」
「三點出發。」羅書澈說道,「車隊走舊城區那條路,全程預計一小時四十分鐘,到花姐的天悅大酒店地下車庫交貨。」
花月容立即笑著接話:「我們二公子辦事就是穩。」
「穩?」
羅大江的嗓門震得整個會客廳都在發響。
「老子怎麼聽說,你要走舊城區?」
「是。」
「舊城區那個地方,老子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羅大江將兩只寬厚手掌拍在膝蓋上,發出沈悶聲響。
「三十年前,老子就在那邊挖土。路窄,車堵,人又多,攝像頭也多。你三輛車往裡面一鑽,真出了事,老子問你怎麼收場?」
「所以才走舊城區。」羅書澈說。
羅大江皺起眉:「甚麼意思?」
「人多的地方,出了事情,還能壓得住。」羅書澈端起茶杯,「盤山路沒人,一旦出了事,就沒有然後了。」
羅大江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大笑起來,整個肚子都跟著不斷震動。
「喝茶的洋學生。」
他抬手指向羅書澈。
「你懂甚麼叫壓得住?你在國外讀書的時候,老子在這座城裡埋——」
「江叔。」
羅天豪出聲打斷了他。
羅大江重重哼了一聲,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白語薇這時合上手中的皮夾,慢悠悠地開口:「我說一句。」
屋內隨即安靜下來。
「這一趟貨,進價是七百三十萬。」她翻開剛剛記下的數字,「運費、人工,加上沿途打點,一共二十六萬四千。」
她看向花月容。
「花姐那邊的場子上周剛剛出了些問題,貨送到以後,錢不能立刻回來,需要壓二十天。」
白語薇隨即抬眼望向羅書澈。
「二公子,這二十天的錢,由誰來墊?」
「我墊。」
「你墊?」
白語薇笑了一下。
「你回來只有半年,賬上有多少錢,我比你清楚。」
羅天豪在旁邊笑出聲來。
「小媽說得沒錯。老二,你手裡連一個分部都沒有,拿甚麼墊?」
他晃著手中的酒杯,目光卻越過羅書澈,落到媽媽身上,足足停留了兩秒。
「你手裡就只有一個人。」
羅天豪衝媽媽舉了舉杯。
「弟妹,你說是不是?」
媽媽站在原處,目光落在前方地面。
我站在會客廳門邊,悄悄將掌心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羅書澈放下茶杯。
「大嫂,錢的事情,晚上我會給你答復。」他語氣平靜,「江叔說得也對,舊城區的路確實很窄。」
「所以,我再加一輛車。三輛變成四輛,最後一輛是空車。」
「空的?」
羅大江眉頭皺得更緊。
「弄輛空車跟著幹甚麼?」
「留給需要它的人。」
屋裡幾個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就在這時,始終坐在門邊的程幽忽然開口。
「我說一件事。」
她的聲音很輕,可話音落下,整間會客廳立即安靜下來。就連羅大江也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稍稍前傾。
程幽依然低著頭,視線沒有離開那台平板電腦。
「刑警隊新調來的陳隊長,這兩天正在查花姐的場子。」
花月容臉上的笑容停滯了一下。
「查甚麼?」
「天悅、河東三家場子,還有城南兩家。近半年的報警記錄,她已經全部調走了。」
程幽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划過。
「另外,昨天下午,她派人去了緝毒隊。」
會客廳里無人出聲。
「陳月玲。」羅天豪把酒杯放回茶几,「就是接替蘇玫位置的那個?」
「是。」
「張局那邊不管?」
「張局壓了案子。」程幽說道,「但沒壓住人。」
我站在門邊,五指一點點收緊。
陳月玲。
陳阿姨。
我從警局離開那天,她一路把我送到辦公室門口,幾次欲言又止。
她真的在查。
而現在,榮盛會五個分部的負責人正坐在這裡,公開討論她。
「一個新來的女隊長。」
羅大江朝地上啐了一口。
「要不要——」
「江叔。」羅書澈開口,「她剛剛上任,現在動她,等於拿刀捅自己。」
「那就眼睜睜看著她查?」
「看著。」羅書澈說道,「她查到甚麼地方,程小姐自然會告訴我們。」
程幽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她只是將手指落在平板上,又向下划動了一次。
……
下午三點,四輛車從榮盛莊園後門依次駛出。
第一輛是鐵手成員駕駛的商務車,在前方開路。
第二輛是裝貨的貨車。
第三輛則是我們乘坐的黑色SUV。
最後一輛空車跟在車隊末尾。
羅書澈沒有隨車出發。
他站在莊園後門,目送車隊向外行駛。媽媽上車以前,他在身後叫了一聲。
「玫瑰。」
「在。」
「東西戴著。」
「戴著。」
只有短短兩句。
他說完以後,甚至沒有碰一下媽媽的手,轉身便回了莊園。
我坐在SUV副駕駛。
負責開車的是鐵手的一名老成員,名叫老蔣,四十來歲,一路沈著臉,幾乎不說話。
媽媽獨自坐在後排。
車隊離開市郊以後,很快開上高架。午後的陽光格外刺眼,透過擋風玻璃直照進車內,前方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白。
駛出約二十分鐘,媽媽頸間那枚紅色指示燈忽然閃了一下。
緊接著,羅書澈的聲音從黑色細鏈里傳出來。
「玫瑰。」
車里十分安靜,我在前排聽得一清二楚。
「收到。」媽媽回應。
「到哪裡了?」
「剛下高架,進入舊城區外環。」
「路況。」
「堵。前面有一個菜市場,佔了一半車道。」
「跟緊貨車,不要拉開距離。」
「明白。」
通訊中斷。
車廂里重新恢復安靜。
老蔣握著方向盤,仍舊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側頭看向窗外。
舊城區與A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臨街樓房已經十分老舊,牆體泛著大片污黑,窗口和陽台掛滿晾曬的衣服。
密密麻麻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橫在頭頂,將街道切割得七零八落。
道路兩旁擠滿小店。
五金鋪、麻將館、按摩店和滷菜攤彼此相鄰,行人不斷從車流之間穿行,電動車見縫插針地向前亂竄。
車隊速度很快降到每小時二十多公里。
又過去十分鐘,媽媽頸間的紅燈再次閃爍起來。
「玫瑰。」
「收到。」
「剛才大嫂那邊有消息。」羅書澈說道,「錢的問題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
「我用地下拳場下一季度的分紅作抵押。」
媽媽沒有出聲。
「怎麼不說話?」羅書澈問。
「拳場是鐵手的。」
「軍哥已經答應了。」羅書澈道。
「他答應,是因為我在打。」
通訊另一端短暫停頓了一下。
「是。」羅書澈承認,「所以下個月,你還要再上一場擂台。」
「好。」
「不問對手是誰?」
「打誰都一樣。」
「玫瑰。」
「在。」
羅書澈那邊再次停頓。
這一次,比剛才更久。
「算了。」他說,「晚上再談。」
暗紅色指示燈隨之熄滅。
我坐在副駕駛,雙眼盯著前方貨車亮起的尾燈,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緊緊握住。
媽媽剛才把自己下一場比賽賣了出去。
為了替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填上七百三十萬資金缺口,她答應下個月重新站進那個鐵籠擂台。
到時候,地下拳場里幾千個男人還會高喊她的名字。有人下注,有人輸錢,也有人靠她賺錢。
可羅書澈甚至還沒告訴她,對手究竟是誰。
她只說,打誰都一樣。
車隊又沿著擁堵街道向前挪動了一段。
前方佔道的菜市場終於被甩到後面,老蔣明顯松了口氣,右腳向下踩了踩油門。
就在這時,車載對講機突然響了。
是最前方那輛商務車。
「老蔣,老蔣。」
老蔣拿起對講機:「說。」
「前面路口有情況。」
他立刻抬起眼睛。
我也越過擋風玻璃向前望去。
丁字路口中央橫著停了兩輛車。
不是麵包車,也不是渣土車。
周圍沒有拿著刀棍從巷子里衝出來的人。
那是兩輛藍白相間的警車。
車頂警燈正在閃爍,卻沒有鳴笛。路口站著四五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人指揮其他車輛繞行,另外兩人正在逐輛攔車檢查。
後排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
媽媽已經坐直身體。
「臨檢。」
老蔣壓低嗓音罵了一句。
「操。」
「貨車里的東西呢?」我問。
「做了分層,普通檢查一般看不出來。」老蔣盯著前方,「但要是讓他們往下拆——」
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媽媽頸間那枚紅色指示燈再次閃爍起來。
「玫瑰。」
「收到。」
「為甚麼停了?」
「前方路口臨檢,兩輛警車,五個人。」
通訊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誰的人?」
媽媽的視線落在前方。
我順著她望去的方向看向兩輛警車。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其中一輛警車後座走了下來。
深藍色及膝警裙,淡灰色絲襪,腳上是一雙跟不算高的黑色高跟鞋。
舊城區的水泥地坑坑窪窪,她卻走得十分平穩。
長髮束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頸側。
她一邊向前走,一邊轉頭對身旁警員說了句話。那名警員立刻小跑著趕往前方。
隨後,她抬起頭,朝車隊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隔著前面的兩輛車,隔著三十多米距離,也隔著SUV的擋風玻璃。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
後排座位上,媽媽緩緩吸了一口氣。
黑色細鏈中,羅書澈還在等待回答。
「玫瑰?」
「誰的人?」
媽媽終於開口,聲音仍舊平靜。
「刑警隊。」
「陳月玲。」
前方那個身穿深藍色警裙的女人,已經越過車隊第一輛車,正一步步朝我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