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媽媽閉了閉眼睛。
方才李鋒伸到她面前的那只手,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瘦了,也黑了。
掌心多了一層過去沒有的硬繭,眉骨旁邊還留下了一道很淺的傷痕,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兩個月沒見。
她不知道那道傷是怎麼來的。
也不能開口詢問。
甚至連多看一眼都不行。
門外重新響起一陣腳步聲。
媽媽立即松開門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去額角殘留的汗水。
等房門再次被人推開時,她已經重新挺直腰背,臉上最後一絲失態也徹底消失。
羅書澈獨自走了進來。
他沒有讓人提前通報,進門以後也沒有馬上開口。
他的目光先在訓練室里掃了一圈,繼而落到媽媽臉上,隨後又順著她的肩膀緩緩向下,停在她垂於身側的右手上。
「人見過了?」他問。
「見過了。」
「怎麼樣?」
媽媽將毛巾重新搭回椅背:「還沒試。」
羅書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你讓我重新找個陪練,我已經找來了。人都送到了門口,你卻讓高管事直接把他帶走了?」
「我今天不想練。」
「昨天和鐵熊打完以後,你還加練了一個小時。」
媽媽拿起桌上的水杯,語氣平淡道:「昨天是昨天。」
羅書澈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我選來的這個人不合適。」
「合不合適,明天試過才知道。」
「既然還沒有試,你怎麼知道他不合適?」
媽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回答。
羅書澈朝她走近了兩步。
「底下那麼多人,我偏偏挑中李豆豆,是因為他的手刀乾淨,出手也有分寸。雖然履歷查不清楚,但他剛剛進入拳場,和大哥、父親,還有其他幾個分部都沒有牽扯。」
他在媽媽身側停下腳步。
「這樣的人,用起來最省事。」
「二公子既然已經決定了,還來問我做甚麼?」
「我原本確實已經決定了。」
羅書澈垂下眼睛,看向媽媽握著水杯的手。
杯中清水正在微微晃動。
「可你見過他以後,我忽然覺得,這個人也許沒有那麼簡單。」
媽媽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甚麼意思?」
「人是我挑的。你事先沒有見過,也不知道他叫甚麼。」羅書澈的語氣仍舊溫和,「可他只在門口站了幾分鐘,你便不肯繼續測試。」
「我說過了,今天累了。」
「你的手在抖。」
媽媽低頭看了一眼。
水面蕩開的細小波紋,已經出賣了她。
她將水杯放回桌面:「剛結束訓練,很正常。」
「昨晚剛從擂台下來,你端著酒杯去見父親的時候,手都比現在穩。」
羅書澈抬起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媽媽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握住的,正是方才她檢查我手掌時用過力的那只手。
羅書澈的拇指壓在她腕間的脈搏上。
一下。
又一下。
跳得比平時更快。
「那個李豆豆,」他問,「你以前見過?」
「沒有。」
「認識?」
「不認識。」
「那你緊張甚麼?」
媽媽抬起眼睛,與他對視。
「我沒有緊張。」
兩人距離很近。
羅書澈沒有松開手,媽媽也沒有立刻掙脫。
訓練室里,一時陷入寂靜。
幾秒以後,媽媽才緩緩抽回自己的手腕。
「二公子最近很閒?」她問,「連一個陪練都值得你親自過問。」
「以前不需要。」
羅書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空下來的手。
「但以前,我也沒見你因為一個剛送來的人,連水杯都端不穩。」
媽媽把桌上的杯子推到一邊。
「如果二公子覺得他有問題,現在就可以把人帶走。」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清楚,這個反應太快了。
如果她真的對李豆豆毫不在意,最合理的做法應該是留下來試用,而不是主動要求羅書澈把人帶走。
果然,羅書澈抬起眼,再次看向媽媽。
「剛送來就趕走?」
「來歷不清的人,留在莊園裡沒有好處。」
「剛才還說不認識他,現在倒開始擔心他的來歷了。」
媽媽沈默下來。
羅書澈唇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繼續追問,卻也沒有順著她的話答應將人帶走。
「明天甚麼時候測試?」他問。
「上午八點。」
「我也來看看。」
「不行。」
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
羅書澈臉上的笑意隨之明顯了幾分。
媽媽停頓片刻,重新放緩語氣:「只是一次陪練測試,沒有必要驚動二公子。」
「人是我挑的。」羅書澈說,「我要看看他到底是否合用,很合理。」
「我訓練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旁觀。」
「拳場里幾千人看著你,也沒見你在意過。」
「那裡是比賽。」
「這裡有甚麼不同?」
媽媽看著他,不再說話。
羅書澈同樣沒有繼續逼問。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掌搭上門把時,才像隨口提起一般說道:「行。」
「明天我不來。」
媽媽站在原處,目光始終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羅書澈拉開院門,徑直走了出去。
門扉重新合攏以後,她才緩緩松開自己攥緊的手。
因為她聽得出來。
羅書澈說的是「不來」。
而不是「不看」。
……
陳月玲回到住處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客廳的燈依然亮著。
一個十幾歲的男生正趴在餐桌旁寫卷子,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他抬起頭,朝玄關看了一眼。
「媽,你又加班?」
「你怎麼還沒睡?」
「題還沒做完。」
趙宇放下筆,看見陳月玲赤著絲襪腳站在玄關,一隻手拎著脫下來的高跟鞋,另一隻手扶在鞋櫃邊緣,臉上的疲憊怎麼也遮掩不住。
他起身接過了她手裡的包。
「吃飯了嗎?」
「吃了。」陳月玲說。
「你每次說吃了,就是沒吃。」
陳月玲無法反駁。
趙宇轉身走進廚房,把一直留在鍋里的飯菜端了出來。
陳月玲換上拖鞋,在餐桌旁坐下,低著頭慢慢吃飯。
「還是蘇阿姨的案子?」趙宇問。
「嗯。」
「有線索嗎?」
「小孩子別問。」
趙宇笑了一下:「我馬上就要高考了,還算小孩子?」
陳月玲抬眼看向他:「再大也是我兒子。」
趙宇沒有再頂嘴,轉身替她整理帶回來的文件。
一本書從包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書頁之間,還夾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舊照片。
趙宇彎腰把照片撿了起來。
照片中的陳月玲穿著老師的衣服,身旁站著一個比她矮上不少的男生。男生笑得有些拘謹,一隻手卻始終牢牢牽著她。
陳月玲看到那張照片,立刻伸手拿了回來。
「誰讓你亂看的?」
「它自己掉出來的。」
趙宇重新坐下,語氣十分平常:「你還留著余偉的照片。」
陳月玲把照片重新夾回書里:「忘了扔。」
「那就扔了唄。」
她沒有動作。
趙宇看了她一會兒,又說道:「當初來A城,你連搬家的事都沒告訴他。現在過去這麼久了,你要是真想他,就打個電話。」
「我甚麼時候想他了?」
「不想還能一直隨身帶著照片?」
陳月玲低下頭繼續吃飯,不再理會他。
趙宇對此早已習慣。
他曾親眼看著媽媽從一個高高在上的警察、學校里的老師,變成余偉身邊的女人。
該震驚的、該難受的,以及最後不得不接受的,早在那兩年里全部經歷過了。
如今再次提起余偉,他反而比媽媽更加坦然。
「媽,」趙宇說道,「有些事翻篇了,不代表一定要撕掉。」
陳月玲握著筷子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亮起。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物業發來的消息。
【陳女士,今天下午有人到門崗詢問您是否住在本小區。對方沒有登記姓名,我們未提供信息,請您注意。】
陳月玲盯著那條消息。
趙宇也看見了屏幕上的內容。
「會是誰?」他問。
陳月玲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不知道。」
可直到飯吃完,那張已經有些褪色的照片,也還是放在桌面上。
……
夜裡十一點,我仍舊沒有睡著。
房間里沒有電視,那部內部通訊器也只能查看幾條莊園發佈的通知。
我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腦子里翻來覆去,始終都是媽媽在院門口握住我手腕時的模樣。
她說,從來沒有見過我。
可如果真的沒有認出來,她為甚麼要問我的手刀是誰教的?
我從床上坐起,穿好衣服,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西區距離訓練院並不算遠,白天高管事帶我走過一次,那條路線已經被我記在了腦子里。
我順著迴廊一路朝東走去,剛經過第二個岔口,前方黑暗中便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手電光。
「站住。」
兩名巡邏人員從暗處走了出來。
「哪個分部的?」
我掏出臨時證件:「鐵手,新來的陪練。」
其中一人接過證件檢查片刻,又抬眼打量著我:「住在西區,跑到東邊來幹甚麼?」
「睡不著,隨便走走。」
「莊園裡沒有隨便走走。」
另一人把臨時證件還給我,隨後用手電筒指向來路。
「回去。」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訓練院不就在前面嗎?我明天要過去,先來認認路。」
「明天自然有人帶你。」
「我怕遲到。」
那人冷笑了一聲:「你剛從西區房間里出來,我們就已經知道了,真到了訓練時間,自然會有人去找你。」
我心頭微微一沈。
原來他們並不是恰巧巡邏到這裡。
從我離開房間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落進了其他人的視線。
「還有問題嗎?」那人問。
「沒有。」
我轉過身,沿著原路返回。
等我回到房間門口時,高管事已經等在那裡。
他背靠著走廊牆壁,手裡拿著一張對折起來的紙,見我回來,先是朝我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
「散步去了?」
「睡不著。」
「第一天進莊園就睡不著,以後有你睡不著的時候。」
他沒有繼續追究,把手中的紙遞到我面前。
「明天的安排。」
我接過來展開。
紙上只寫了一個時間和一個地點。
上午八點,玫瑰訓練院。
「明天會有人帶我過去?」我問。
「不用。」高管事看著我,「路你不是已經認過了嗎?」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果然,我今晚去了哪裡,又在甚麼地方被攔下,他們全部一清二楚。
高管事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兩步,他似乎又想起了甚麼,停下腳步回頭說道:「玫瑰小姐剛剛讓人傳了話。」
「明天的測試,她親自來。」
我捏著那張紙,沒有出聲。
「還有。」高管事繼續說道,「訓練期間,院門關閉。無論裡面發生甚麼,任何人都不准進去。」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空蕩的走廊里,很快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低頭望著手中那張薄薄的通知。
明天上午八點。
那間訓練室里,只會有我和媽媽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