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慶幸
車停在那扇黑漆木門前的時候，張磊下車時還跟阿不已確認了一下：「哎呀？就是這兒？」他打量了一圈，整體低調得不像對外營業的館子，門框上方那盞暗紅色的鐵皮燈籠在暮色里亮著，光暈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小片正在緩慢流動的琥珀。
包間在二樓，牆邊掛著一張地毯，暖黃色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了幾分。
菜陸續端上來，大盤雞、烤羊排、饢包肉，還有一道張磊沒吃過的燉鴿子，湯色清亮，上面飄著幾粒枸杞。
主任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說了幾句場面話，大家舉杯碰了一下，氣氛熱鬧而鬆弛。
張磊放開了吃，中途他去洗手間的時候，透過二樓天井的往下看了一眼，一樓大廳里似乎已經坐了幾桌人，走廊盡頭的包間門虛掩著，透出暖色的光。
他沒有在意，上完洗了手就回去了。
飯局的尾聲，阿不已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表情有點不太對，坐下來之後靠近張磊低聲說了一句：「樓下好像有個女的喝多了，被人抱著出來。」張磊正在擦嘴，沒抬頭：「你認識？」阿不已搖搖頭：「沒看清臉，就是感覺那男的不太像她家裡人。」
張磊「嗯」了一聲，沒有多想。
主任說了一句「差不多了吧」，大家陸續站起來。阿不已又拉了一下張磊的胳膊：「走走走，回去我順路帶你。」
張磊走在人群後面，一行五六個人從包間里出來，沿著走廊下樓。
他跟著人群走，正在低頭回一條工作消息，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一個男人橫抱著另一個人正要走出去大門。
走在前面的阿不已頓了一下，停住了腳步，張磊低著頭沒留意，差點撞上阿不已的後背。「怎麼...」他抬起頭來。
順著眾人的視線。
門口是一個穿深灰色亞麻長衫的男人背影，懷裡橫抱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的頭髮散著，頭在那個男人的手臂上後仰著。
阿不已和幾個同事都看著那個男人，張磊的目光也落在那女人身上，覺得好像有點熟悉，張磊往前邁了一步，伸長脖子去看她的臉。
他認出來了。是沈思瑤！
他直接衝上去，整個人擋在了周先生面前。
「放下她！」他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大廳里另外幾桌的客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周先生看著張磊和圍過來的幾個人，接著目光又單獨張磊臉上停著，「你認識她？」周先生的聲音是在衡量。
「我叫你放下她。」張磊氣勢出來了。
這時張磊的主任也從後面走上來了一步，語氣帶著意外：「周總？」
周先生也認出了主任。
他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尷尬，然後他笑了一下，嘴角維持著笑意：「劉主任，真巧。你們也在這吃飯？」
「周總，」主任的目光掃過他懷裡的人，「這是？」
張磊沒有讓開。
他站在周先生面前，目光從周先生臉上移到他懷裡的人臉上，他又確認了一遍，沈思瑤那張臉閉著眼，睫毛垂著，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睡著了一樣靠在周先生懷裡，對周圍正在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她的一隻手臂垂下來，手腕在空氣里晃著，另一隻手蜷在周先生胸口。
「把她放下來。」張磊的聲音沒有一開始那麼大了，但每個字都清晰，他也在衡量，既然是認識的，那就和平解決。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主任。「你別著急。這是我朋友，喝多了，我正準備送她回去。」
「是嗎？她很少喝酒的」張磊說，「今晚她怎麼出現在這裡？她男朋友呢？你放她下來！」
「張磊。」劉主任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像在提醒他注意場合，注意對方是誰。
周先生把目光轉向劉主任，語氣保持著平穩：「劉主任，你朋友？」
主任頓了一下：「是我同事。」
「那你可要幫我說一下，我來解釋一下，這朋友喝多了，我正準備送她回去，這是正常的事情。」
劉主任看了一眼張磊，又看了一眼周先生懷裡的人。
他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臉，同樣也被這個女人的樣貌驚艷到了，劉主任看到了她閉著的眼和毫無反應的姿態，沈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快速權衡著甚麼。
然後開口了，語氣保持勸解：「周總，既然我同事認識她，要不...」
「劉主任，」周先生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不容置否，「這姑娘是我請來的客人，喝多了我送她回去，沒有別的事。你同事可能是緊張了，但這裡沒有誤會。」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張磊一眼，像是在等他自己退開。
張磊沒有退。
他站在那裡，看著周先生懷裡那個毫無知覺的人。
他的呼吸正在變快，他怎麼能允許沈思瑤無意識被別的男人帶走。
既然大家都是男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接下來要做甚麼呢！
「你有她男朋友的電話嗎？」張磊看著他，「你要是認識她，你給她男朋友打個電話，讓他來接。如果你沒有他電話，我有。」
周先生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變化，短到旁人幾乎不會注意到，但張磊看見了。他的眼神凶了一下，像是被激怒了一樣。
周先生也沒有回答。就站在那裡，懷裡的人依然安靜地靠著他。
他很惱怒，被一個他今晚第一次見的年輕人堵在門口，他也很不甘心，快一點或者慢一點都能讓今晚的計劃順利圓滿，懷裡的佳人正等著他開採，媽的，眼前的愣頭青非要攔在面前。
張磊當著周先生的面解鎖了手機，翻到趙澤偉的名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屏幕的光映著周先生臉上。
「我現在打電話給他，你跟他說。或者你放她下來，我送她回去。」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護沈思瑤「你自己選。」
大廳里安靜了好一會。主任站在一旁，張磊能看到他正在思考，正在權衡利弊，正在判斷這件事值不值得他開口調和。
主任開口了，語氣帶著領導的那種氣勢與提醒：「周總，既然我同事認識她，不如就讓他送她回去。免得傳出去了，對誰，都不好。」
周先生深深的看了主任一眼。
他知道劉主任的意思。
今晚在這裡用這種方式是不光彩，如果這件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他已經把能打的牌都打完了，剩下的事情已經不在他可以通過人情和關係來控制的範圍內了。
非常不甘心的看了一眼懷裡的佳人，然後他準備把沈思瑤放在前台的沙發上。
動作很輕，像是放一件他還沒有完全捨得的寶貝，張磊連忙過去接，沈思瑤軟綿綿地靠進張磊懷裡，頭歪向他的肩膀方向，依然閉著眼，沒有醒。
張磊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拉住了她的手臂讓她靠穩，感覺到她的身體重量壓在他的胳膊上。
周先生站在原地看了一會，整了整衣領。
目光又在張磊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劉主任：「劉主任，那今天就到這裡。咱們有時間聚一下。」他的聲音比剛才失落一些，說完直接走出大門。
快步走向路邊那輛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啓動的聲音響起的時候他已經打轉了方向盤，輪胎在路面上壓出短暫的摩擦聲，車頭直接開出了巷口，帶著不甘與惱怒消失。
大廳里里的同事安靜了一會。主任看了看張磊懷裡的人，又看了看張磊：「是認識的？」
「是，感謝主任幫忙開口。」張磊的聲音帶著一點啞，「朋友的女朋友。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在這裡。」
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只是拍了拍張磊的肩膀：「你先帶她回去。有事再說。」
主任轉過身朝阿不已他們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繼續往外走，像是這件小插曲已經以最體面的方式落幕了。
走廊盡頭剛才探頭的那幾個服務員也各自散開，回到了包廂區域，大廳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牆角那盞壁燈還在安安靜靜地亮著，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小片正在緩慢流動的暖水。
張磊扶著沈思瑤，她的頭靠在他的肩頭，發絲蹭著他的脖子，呼吸平穩而均勻，像是一個正常睡覺的人。
低下頭看了一眼，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層淡淡的體香和孜然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非常誘人。
張磊抬起眼，看到阿不已他們和主任已經走出了門口，正在路燈下面等著他。
抱起著沈思瑤慢慢往外走，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在她臉上時她微微動了一下，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主任回頭看了他一眼：「行吧！張磊，你送她回去。」
「謝了主任。」張磊說。
阿不已拿出手機問了張磊地址，直接叫了車：「兩分鐘就到。」
張磊站在路燈下面，將沈思瑤往懷裡緊了一下，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正在均勻地起伏著，她身上的溫度透過淺綠色短袖傳到他的手臂。
看了她一眼，感覺她狀態還好，又抬起頭看著剛剛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她身邊有多少這種餓狼啊？
媽的！
趙澤偉你是怎麼守護她的！
白色網約車從路口拐過來，停在路邊，阿不已幫他把後門拉開了。張磊彎腰抱著她坐進去，她靠在後座上，依然沒有醒。
張磊坐進車里關上門。
車子發動，窗外的路燈一段一段地滑過她的臉，在她的睫毛和臉頰上投下短暫的光影。
張磊靠在座椅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穩定地回到正常的頻率，他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語氣把這一整段的事情轉述給趙澤偉，直到車開出很長一段路之後，他才決定先將沈思瑤送回去，到樓下了再聯繫趙澤偉。
他很珍惜在車上的這段獨處時刻！
車窗外的風還在吹著，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車窗玻璃，在暗色的車內留下短暫的光痕。
張磊看著窗外，心中很沈重。
但還是應該慶幸的！
慶幸今晚遇見，慶幸她能平安地坐在了他旁邊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