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追求
她穿著那條淺藍色牛仔褲,背著一個帆布包,馬尾扎得比早上鬆散了一些,有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
她看見趙澤偉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加快了幾步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
"剛到。"他把那個紙袋遞過去,"順路買的饢,還熱。"
沈思瑤接過來,紙袋的熱度貼著她的掌心,她低頭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脆的,麥香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靠著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白楊樹的樹蔭里,晚風從街口吹過來,翻動著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吃完那塊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頭衝他笑了一下:"走吧。"
趙澤偉轉過身,沈思瑤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沿著路邊往黃樓的方向走去。
不遠處的街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車窗開著半截,周先生接完女兒本來想等沈思瑤的。
但是看到沈思瑤下來後跑向一個年輕的男人。
周先生坐在駕駛座上,目光從車窗縫隙里落在不遠處那一對並肩走著的人影身上。
他看見沈思瑤站在那棵白楊樹下面接過一個紙袋。
那個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白淨瘦高,穿著淺色T恤和深色長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
周先生的目光在趙澤偉身上停了一會兒,很年輕,有一種剛畢業不久的學生氣,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肩膀微微內收,他像一棵剛被移栽過來的樹,根系還沒有扎實地扎進這片土里。
周先生看著沈思瑤仰頭跟他說了句甚麼,那個男人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兩個人一起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周先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叩著。
他看見了沈思瑤接過饢時的那種笑,跟他見過的她在排練廳里對孩子們笑的那一種不太一樣。
那種笑更軟、更鬆弛,像一個孩子,純真爛漫,不設防。
他認識那種笑。
他前妻以前也會那樣對他笑,在事情還沒變糟的那些年里。
周先生的目光跟著那兩個人走了一小段路,然後他回頭看看後座睡著的女兒,輕輕發動了車子,慢慢駛離了路邊。
他猜得出那個男人是誰,男朋友。
沈思瑤之前一直用"機構規定"來擋他的邀約,用"沒有時間"來拒絕他的補課請求,今天他明白了那些理由背後的真實重量。
他有男朋友。
周先生把車開回了自己住的小區,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他關掉了引擎,車內的燈暗下來,只剩下儀錶盤上一圈微弱的藍光。
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回想起剛才那個男人的樣子,白淨,秀氣,看起來像是那種小時候被保護得太好、二十多歲了還帶著一股子沒被生活打磨過的光滑勁兒,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吃過生活的苦,他穿著白鞋來接女朋友,手裡捧著一個剛買的饢,就像一隻從籠子里被放出來還沒學會自己覓食的小動物,往籠門方向努力探著身子。
他很開心,開心那個人身上那股乾淨,那種乾淨讓他覺得輕鬆。
周先生想到沈思瑤看他時彎起的嘴角,又想到他在排練廳門口遞奶茶時她後退的半步。
她願意接那個男人的饢,不接他的奶茶。
他在心裡把那個男人的輪廓重新描了一遍,然後下了判斷,這男的是軟的。
連自己的地盤都不會划,更不會守。
他輕輕開車門,下了車把女兒抱在懷裡。
明天他要去舞蹈室,等等看,見一見她的男朋友,看看她男朋友是甚麼貨色,如果那是個硬茬,他也就算了,如果是個軟蛋,他會讓她慢慢看清楚,跟著那種人甚麼都得不到。
秋天的夜風帶著微微的涼意。他鎖了車,往樓道里走去。
週二下午,趙澤偉沒有去接沈思瑤。
五點剛過,急診推過來一個工地摔傷的工人,骨盆骨折,懷疑腹腔出血,需要緊急手術。
趙澤偉跟著進了手術室,手機靜音放進儲物櫃里。
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看了一眼儲物櫃里的手機,屏幕上有沈思瑤的一條消息:"下課了,我自己回去。"
他看著那條消息,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回了一句"剛下手術,你到家了沒"。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邊走邊等著她的回復。
沈思瑤在發完信息後,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排練廳,她就看到周先生出現在舞蹈室門口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襯衫,看上去像是"剛從公司下班直接過來"的樣子,頭髮打理得乾淨整齊,他手裡拿著一束花,是包裝精緻的一束白玫瑰和淡粉色洋桔梗,用淺藍色的包裝紙扎著,絲帶的末端垂下來。
站在他旁邊的人都能看到那束花。
沈思瑤背著帆布包推門走出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了那束花上,然後才沿著花束向上看到了捧著它的人。
她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
排練廳的走廊里還有其他家長在接孩子,一個媽媽正蹲著給女兒系鞋帶,一個爺爺牽著孫子往樓下走。
有人在經過的時候側過頭看了那束花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花後面的男人。
沈思瑤假裝沒看到,她正準備快步離開。
周先生往前邁了半步,把那束花遞向她。
他遞花的動作是從容的、不慌不忙的,像是已經排練過很久。"
沈老師,辛苦一天了。這束花送給你,感謝你那麼照顧我們家小欣。"
沈思瑤沒有伸手接。她站在那裡,能感覺到旁邊那兩個家長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她身上。那個系鞋帶的媽媽正在站起來往這個方向看。
"周先生,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但是花真的不用,我不收學生家長的東西。"沈思瑤實在沒辦法,大庭廣眾之下,她只能出聲拒絕,而且這些還都是學生家長。
周先生的手沒有收回去。
他還保持著遞花的姿勢,那束白玫瑰在他手裡安靜地朝著她的方向。"
沈老師,我不是以家長的身份送這束花的。"他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彎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公開場合理所當然的坦蕩:"我是以一個欣賞你的人的姿態。你願意接受的話,我們可以在訓練室以外的地方好好認識一下。"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那個爺爺牽著孫子已經走過去了,但那個系鞋帶的媽媽還在原地沒有動,她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目光從花束移到沈思瑤的臉上,又移回花束上,像是在確認甚麼,並把這一幕完整地收入腦中。
沈思瑤能感覺到那些打量目光的重量。
她知道這些人會在明天接孩子的時候跟別的家長說"昨天有個男的在舞蹈室門口給沈老師送花",然後那些話會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傳到某個認識趙澤偉的人耳邊。
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先穩住。"周先生。"她的聲音比剛才沈了一點點,"我是你的孩子的舞蹈老師,我現在要下班了。請你讓開。"
周先生看著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退了一步,把那束花放在了門口旁邊的窗台上,花束靠著窗台的邊緣立著。"
花放在這裡,你願意拿就拿,不願意拿的話就放在那兒吧。"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那束白玫瑰和淡粉色洋桔梗靠窗台的邊緣立著,包裝紙在從窗口灌進來的晚風裡輕輕響著。
沈思瑤站在門口,看著那束花放在窗台上的樣子,走廊里的燈光把白玫瑰照得有些耀眼。
她走過去,彎腰把那束花拿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樓梯口的垃圾桶前面,把花束放進了垃圾桶里。
白玫瑰的花瓣在落入垃圾桶時輕輕擦了一下桶壁,有幾片白色的花瓣從花莖上脫落下來,落在了桶底。
她轉過身快步下了樓。
她推開樓門走出去的時候晚風迎面吹過來,她拿著帆布包的帶子,咬了一下下唇。
她知道那個媽媽會傳出去,她認識那個媽媽,平時跟別的家長關係走得最近,消息傳得最快。
沈思瑤掏出手機看到趙澤偉發來的消息,她站在路燈下面看著那行字,"剛下手術,你到家了沒"。
她回了一個"快到了,正在回去",然後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里。
她不想在短信里說這件事。
她需要先想一想再說。
晚上,周先生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回想著沈思瑤站在走廊門口時緊繃的肩膀和微微拿緊的手指,她縮了。
她縮了不是因為害怕他的追求,而是因為旁邊有認識的人在看著。
他看見她把那束花扔進了垃圾桶。
他嘴角反而彎了一下,因為她扔花是因為她緊張,她沒有那種輕鬆地無視自己、隨手將花帶下樓扔掉的坦然,她緊張兮兮地把花扔掉了,說明這些話會傳播開來的可能性對她來說是有影響的。
他要的就是這種影響。
他去打聽了沈思瑤的男朋友,如果聽到了那些話,一個年輕的、剛畢業的、白淨的男孩子會因為自己女朋友被人公開追求而感到不安。
他會被那種不安驅動著找上門來。
周先生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只要那個年輕人找上門來質問,他的第一步就完成了。
他要做的只是讓對方展示不理智的那一面,然後再讓沈思瑤看到她的男朋友在對峙中只會展現出不知所措的一面。
他會讓沈思瑤看清楚,她的男朋友在真正的對抗面前撐不了一回合。
周先生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他想著那個男人,那個站在白楊樹下面捧著饢的、肩膀微微內收的年輕人。
他的眼睛里帶著那種"還沒有被生活打磨過"的亮光,雖然明亮,但易碎。
周先生站在窗前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緩緩地收了回去。
他在心裡慢慢勾勒了一遍應對方案,明天下午,他再去舞蹈室附近,不是送花,只是"路過"。
他要讓沈思瑤習慣他的出現,同時讓其他人看到他的堅持。
要做的只是把這些變得自然,等到趙澤偉聽到消息並決定過來的時候,他就會告訴她,甚麼男人才是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