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暗湧
她轉過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帶著一種「你該回去了」的意思,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真的趕他走,更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台階下。
「你回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趙澤偉看著她,沒有動。
「再坐一會兒。」
「不行不行。」她站起來,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了一種半推半拽的力道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
他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了,她把他往門口的方向推。
她的兩只手貼著他的後背,像在推一個不聽話的大件傢具。
趙澤偉被她推著走了幾步,在玄關處停了一下,轉過身來。她被他忽然轉身的動作帶得差點撞進他懷裡,兩個人在門口近得幾乎貼在一起。
她沒有後退。她仰著頭看著他,台燈的光從客廳里照過來,在她側臉上畫了一道明暗的分界線。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像是在等他再親一次。
他低頭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門,側身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晚安,我會想你的。」
沈思瑤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往隔壁走去的背影。
她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心跳還在比平時快幾拍的節奏上跳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件棉布T恤的左胸位置有一小塊被揉過的痕跡,是他剛才隔著衣服留下的。
她用指尖撫平了那一道皺摺,但身體里的酥麻已經留下了,像是已經被固定住了一樣。
她站起來去衛生間刷牙,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時,她發現自己的嘴唇微微腫著,嘴唇下面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很淺很淺的紅痕,她低頭擠牙膏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像一個不想被抓到正在偷偷開心的孩子。
同一個夜晚,喀什老城區靠東邊的一條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館子,門面不大,招牌是暗紅色的,寫著「老西域食府」。
二樓最裡面的包間亮著燈,窗戶被熱菜的蒸汽蒙了一層白霧,裡面坐著兩個人。
馬國棟坐在圓桌靠牆的那一側,面前擺了一瓶喝了一半的茅台和幾個空瓶,烤羊肉的簽子橫七竪八地碼在碟子邊緣。
他對面坐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三十出頭,圓臉,頭髮剃得很短,露出一圈發青的頭皮,穿著一件深藍色polo衫,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露出脖頸上一根粗金鍊子的邊緣。
這人姓周,名誠,新疆本地人都叫他胖子。
馬國棟跟他認識快三年了,偶爾會走動,生意上有來有往,算不上親密但也算熟。
酒已經過了三巡。
兩個人臉上都泛著紅,說話的語速比剛坐下來的時候慢了不少,舌頭也微微有點大了。
桌上那盤烤羊排已經被吃得只剩骨頭,服務員剛撤走空盤,又端上來一碟涼拌皮辣紅。
「馬總」周胖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你那個店,今年生意怎麼樣?上次你說要搞那個新媒體矩陣,有沒有搞起來?」
馬國棟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轉著酒杯的邊緣,嘴角掛著那抹常年不卸的假笑。
「唉,搞了搞了。找了幾個本地的小網紅拍了一組樣片,在抖音上發了幾條,流量還行。有個視頻播放量十幾萬,下面問店址的評論一堆。」
「那不錯啊。」胖子夾了一塊皮牙子塞進嘴裡嚼著,含含煳煳地說,「你要是想正經搞,我公司這邊可以幫你投一點流量。本地號我也認識幾個,粉絲量高的,可以幫你掛車。」
「那是好事情。」馬國棟端起杯子跟周胖子碰了一下,仰頭一口悶。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的表情舒展了一瞬,像是被甚麼東西熨過了一樣。
周胖子放下杯子,忽然換了一種語氣,語速慢了些,帶著一種「咱們說點有意思」的意味。
推給馬國棟的一條微信名片,備注寫著「花花」,接著說:「馬總,我安排好了,是個空姐,今晚開心一下!」
馬國棟拍了拍周胖子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老弟,你的心意馬哥領了。不過馬哥對這個沒興趣。」
周胖子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沒立刻收回去,但明顯頓了一拍:「沒興趣?人家可是真空姐,我還看了照片的,那腿啊」
「不是她的問題。」馬國棟打斷了他,「那種花錢買來的,乾完就完事兒了,沒意思。馬哥不好那口。」
周胖子歪了歪頭,酒勁兒讓他的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但好奇心倒是上來了,往前湊了半步:「馬總喜歡哪種?」
馬國棟側過身來看了周胖子一眼。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良家。」兩個字,咬得很清晰,「一步一步來才有意思。那種花錢就能上的,沒勁。」
周胖子站在原地,他看了馬國棟幾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重新堆了上來,「懂了。有品位。」
「周老弟,咱們也算老相識了。老哥跟你講個有意思的。」
胖子正在剔牙,聞言放下牙簽看著他:「你說。」
馬國棟微微前傾了身體,手肘撐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更低了。「嘿嘿,我那邊有個租客。住我三樓的,小姑娘,二十多歲,長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又像是在回味,「長得是真他媽的水靈。混血的長相,五官深,皮膚白得發亮。還是學舞蹈的,身材比例也絕,腰細,腿長,那個奶子,一絕。」
周胖子的眉毛動了一下,筷子上夾著的一塊羊肉停在半空中沒有送進嘴裡。「是嗎?有多絕?」
馬國棟笑了一下。那個笑跟之前跟周胖子談生意時的笑不一樣,更猥瑣一些,像是兩個人之間共同的秘密正在被慢慢地掏出來。
「她在我店裡拍過兩次片,第一次拍的婚紗,第二次拍的飛天和裸足寫真。我跟你說她那個胸...」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然後他往前又湊了半寸,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白得透光,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乳暈顏色粉得跟剛摘下來的花瓣一樣。我拍了這麼多年婚紗,沒見過長成這樣的。」
周胖子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著嚼著臉上那層被酒精泡過的紅色里透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他把肉咽下去,抿了一口酒,然後放下杯子,看著馬國棟的目光比剛才更專注了一些。
「我沒懂,你這說的是你租客還是你的目標?」
馬國棟靠在椅背上,拿起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杯里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動出一小片黃澄色的光。
「是我租客。她跟她男朋友住三樓。」
他說到「男朋友」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有些嘲諷,像是在看不起趙澤偉一樣。
「她男朋友是個醫生,蘇州來的援疆的,人傻,單純。平時挺忙的,經常值夜班不在家。」
胖子看著馬國棟。「所以呢?」
馬國棟沒有直接回答。
他低頭看著杯子里的酒,「我在給她慢慢拉近關係。請她拍照,給她帶早飯,她男朋友不在的時候我幫幫忙甚麼的。小姑娘對人沒甚麼戒心,覺得我是個好人。」
他說「好人」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笑,不是得意,是一種更微妙的,像在品嘗一顆還沒完全熟的果子時,嘗到的那一絲酸澀又回甘的味道。
「你不知道,這姑娘絕對是個雛,她跟那個醫生還是分開住兩間的。」
胖子沈默了幾秒,然後他把酒杯端起來跟馬國棟的杯子碰了一下。
「馬哥。」
他把稱唿從「馬總」換成了「馬哥」,語氣里多了一層酒意的熱乎,「這有意思啊!那你上了之後,如果方便?分老弟一杯羹?老弟在烏魯木齊還有渠道。你先嘗,嘗完了說一聲,我不挑食。」
馬國棟端著酒杯,看著杯子里那一點殘餘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動。
他慢慢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沒有回答「好」,也沒有回答「不好」。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在包間的燈光下顯得模煳而不清晰。
「再說再說。」
周胖子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酒桌上特有的、那種「我懂」的默契。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行。那就再說。來,吃肉,肉都涼了。」
兩個人重新開始吃菜,話題轉回了新媒體運營和流量投放,語速恢復了正常的節奏,笑聲也恢復了正常的音量。
馬國棟夾了一塊皮牙子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嚼著他的目光投向了包間窗外的那片喀什老城的屋頂。
他在想三樓那個房間,想她洗完澡之後有沒有把頭髮吹乾再穿上那件寬松的睡衣。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樓下,碰見她下樓拿快遞,她穿著那件粉色的短袖和白色短褲,腳上踩著拖鞋,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臉上素著,但那張素著的臉比那些化了妝的女人都好看。
她衝他笑了一下說「馬哥」,然後彎腰去拿地上的快遞,蹲下的時候,那繃緊的臀線。
他收回目光,又給周胖子倒了一杯酒。「來,再喝一杯。這瓶開了可要喝完。」
周胖子端起杯子,一口喝了大半,放下杯子的時候他拍了拍馬國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說「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馬國棟衝他笑了笑,拿起了桌上的串兒簽子。
張磊拿起手機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靠在床頭,手機的光照著他的臉。
他點開微信,在翻出了趙澤偉的頭像,然後點進去,對話框里上一次聊天還是週六趙澤偉問「到哪兒了」。
他想了想,打字:「兄弟,下次你休息的時候,再約一頓火鍋唄。不喝酒也行。我去買菜,你出地方。」
他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雙手枕在腦袋後面盯著天花板。房間黑著,手機屏幕最後亮了一下,是趙澤偉回的「行啊!」。
包間的燈還亮著,馬國棟已經把最後一口酒喝完了,站起來拿外套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走了。」馬國棟拉開包間的門,側身示意周胖子先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推開館子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馬國棟站在台階上閉了一眼,把肺里那口渾濁的酒氣換成了夜間的涼風。
馬國棟回到住處之後沒有立刻睡。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酒精的熱度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平靜。
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在通訊錄里翻了一會兒,找到了沈思瑤的頭像。
她用的是一張她自己拍的側臉照,逆光,輪廓在黃昏的光線里被鍍了一層金邊。
「思瑤,睡了沒?」靠著床頭等了一會兒。
沈思瑤本來準備上床睡覺的,看到馬國棟信息的時候,心裡有一瞬間想躲,但還是硬著頭皮回了信息。
沈思瑤先回了一個表情,一隻小貓抱著月亮,她以為馬國棟找她說足鏈的事情。
結果馬國棟打字:「沒甚麼大事。就是今天跟一個朋友吃飯,聊到一個活兒,馬哥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
沈思瑤松了一口氣,回了一個問號:「甚麼活兒?」
「有一家新開的養生體驗館,在古城東邊那條街上,主打沙療。他們老闆想拍一個宣傳視頻,找馬哥幫忙拍,需要一個體驗模特。馬哥一想,這不就是現成的嗎?你形象好氣質佳,又是專業的,這活兒不能便宜別人。」
沈思瑤這次回得慢了一些。馬國棟看著屏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幾個字:「馬哥,沙療那種是不是要穿得比較少?」
馬國棟靠在床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你放心,就是正常的沙療體驗,穿著店裡的專用服裝,一次性的沙療專用服裝,把自己埋進沙子里,很正規的。」
他又補了一句:「馬哥知道你的尺度,不會讓你做不合適的事。就是躺在那兒被沙子埋一下,拍幾個鏡頭,然後採訪兩句體驗感受。大概一個小時就能搞定。」
沈思瑤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
馬國棟看著屏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反復閃了幾次,然後消息彈出來了:「馬哥,這個……我最近課也挺多的,怕時間對不上。」
馬國棟沒有著急。
他靠在床頭,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著:「課多沒事,馬哥跟那邊老闆說了,時間按你的來。週末也行,晚上也行。而且這個活兒的報價比上次飛天那組高不少,那邊老闆是做大生意的,不差錢。」
他把報價數字發了過去。沈思瑤那邊這次沈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然後屏幕上彈出來一條消息「多少呀?」
他笑了一下,報了一個數。
沈思瑤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然後跟了一句:「馬哥你真會忽悠。這也太高了。」
「馬哥甚麼時候忽悠過你?你值這個價。而且馬哥說的是實話,形象好氣質佳這種事不是誰都有的,換別人拍不出那個效果。」
又是幾秒鐘的安靜。然後沈思瑤說:「那我先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復?」
馬國棟看著那行字,慢慢敲了一個字:「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思瑤,馬哥不是催你。你好好想想,覺得合適就來,不合適也沒事。馬哥先幫你把那個活兒留著,不接別人。」
沈思瑤回了一個笑臉:「好,謝謝馬哥。那我明天跟你說。」
「行,早點睡。」馬國棟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暗了下去。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臉上沒有特別明顯的表情,他腦子里有一幅畫面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