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衛生間的角落
週三下午趙澤偉給張磊發消息的時候,剛補完一覺。窗簾拉了一半,喀什下午四點的光從縫隙里斜進來,在地板上划了一道暖色亮線。
他躺在床上打字:「今晚過來?我輪休,思瑤會買菜。」
張磊回得很快:「行啊!幾點?」
「六點半吧。在我女朋友這邊吃,我那公寓廚房沒開過火。」
張磊那邊頓了幾秒,回了一個「好」,隔了一會兒又跟了一條:「那我帶點東西過去。」
趙澤偉放下手機,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值完夜班補了整整一覺,整個人像是重新充滿電的電池。
起身將自己公寓打掃了一遍,然後又下樓倒了垃圾,拿了沈思瑤的快遞。
回到房間坐在沙發上正準備發信息問問沈思瑤回來沒有,剛好聽到隔壁有了開門聲。
他起身穿上拖鞋,出來剛好看到提著幾袋菜的沈思瑤。
今天的她穿著一件緊身T恤,下身是一件寬松的短褲,頭髮扎成丸子頭,趙澤偉伸手接過袋子,兩人一起進入房間。
「張磊幾點過來?」。她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去廚房,把電磁爐拿了出來。
「來。六點半。」
「那你把菜放這裡,再幫我把那袋羊肉卷拿出來解凍,」她用下巴指了指冰箱的方向,「還有粉條也泡上。」
趙澤偉走進廚房,把菜放在地上,隨後蹲在水池邊拆包裝袋,沈思瑤從他身後經過,手臂從他肩膀上方伸過去夠架子上的花椒罐,寬松的褲腳擦過他耳側。
他動作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相視一笑。
六點二十分,門鈴響了。
趙澤偉拉開門。
張磊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深藍色短袖襯衫,頭髮比上次短了些,像是剛理過。
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透出幾串葡萄的紫色輪廓。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嘴角掛著笑。
「來了?進來吧。」
張磊彎腰換鞋的時候,目光往客廳方向掃了一眼。
沈思瑤正蹲在桌子旁邊擺碗碟,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衝他笑了一下:「張磊來了?快進來坐,鍋底剛燒上。」
張磊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落在她身後的電磁爐上。
他徑直走進客廳,把葡萄放在茶几邊上:「今天買了點無核白,飯後吃,我試了試,挺清甜的。」
「你還帶東西,下次別買了。」沈思瑤站起來,順手把最後一隻碗擺好,「坐吧,菜管夠。」
張磊在沙發一端坐下,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比上次拘謹了不少。
趙澤偉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土豆片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上次不是挺能說的?」
張磊笑了一下,那個笑在臉上維持住了,但目光有些不太自然:「今天上班累,腦子轉不動。」
「你在衛健局那邊最近忙甚麼?」
「就那些,台賬、對接、下鄉督導。」張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兩天跑了一趟鄉鎮,來回顛了六個小時,骨頭都快散架了。回來還得寫報告,寫到晚上十一點。」
沈思瑤在旁邊接了一句:「那你這工作也挺辛苦的。比澤偉值夜班也好不到哪去。」
「那不一樣,」張磊放下茶杯,「趙醫生值夜班是真救人的,我那些報告就是紙上的東西,寫來寫去也沒人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點自嘲。
趙澤偉往鍋里下了一盤羊肉卷:「那也是工作。你在衛健待著,至少不用半夜被叫起來縫傷口。」
「倒也是。」張磊端起茶杯跟趙澤偉碰了一下,「各有各的苦。」
電磁爐上的紅油湯底開始翻滾,花椒和辣椒的香氣在房間里散開。三個人圍著茶几坐下來,筷子伸進鍋里各撈各的。
沈思瑤夾了一筷子毛肚放進趙澤偉碗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張磊的目光在那個動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碗里。
他涮了一片羊肉卷,七上八下,撈出來蘸了料放進嘴裡嚼著。
他嚼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片肉上,羊肉卷咽下去之後他不自覺地抬了一下眼,目光從碗沿上方掠過,落在對面的方向。
沈思瑤正在低頭跟趙澤偉說句甚麼,側臉對著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緊身短袖,那種彈性很好的棉質面料,從肩膀到胸口到腰際,每一道線條都被妥帖地包裹著。
領口不高不低,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因為她低頭夾菜的緣故,微微前傾著身體,那件緊身T恤的胸口位置隨著她身體的角度呈現出一道飽滿的圓弧,面料的紋路在最高處被輕輕撐開。
張磊的目光在那個位置停了大概一兩秒,然後移開了。
他夾了一筷子豆皮,涮了一會兒撈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看鍋里,吃到嘴裡起來的是一塊薑片。
他硬著頭皮嚼了兩下嚥下去,覺得那口味道太酸爽了。
「張磊,」沈思瑤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你是不是今天胃口不好?看你吃得不香啊。」
他抬起頭,她正看著他,他扯了一下嘴角:「沒有沒有,就是有點累。你們聊你們的,我聽著就行。」
趙澤偉在旁邊說了一句:「他是最近單位事多。上次也說天天加班。」
「那你多吃點肉,」沈思瑤用公筷夾了幾片生羊肉卷放到張磊面前的碟子里,「補補。」
張磊低頭看著碟子里那幾片羊肉卷,羊肉的顏色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謝謝美女的關心。」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三個人聊了些輕鬆的話題。
趙澤偉說醫院最近來了一批實習生,有個小伙子縫合的時候把紗布縫進去了,重新拆了重來。
沈思瑤說她的培訓班有個家長非要讓孩子學一個超綱的動作,她解釋了半天人家還不高興。
張磊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笑的時候聲音也對了,像是那根繃緊的弦正在慢慢地、一小截一小截地松開。
但趙澤偉起身去廚房拿醋瓶的時候,張磊的目光又飄了一下。
趙澤偉剛站起來背對著茶几,他的視線就從鍋里離開了,落在對面坐著的沈思瑤身上。
她正在低頭喝湯,碗沿擋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眉眼和額頭。
她放下碗的時候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在唇面上快速划過,留下一層濕潤的光澤。
然後她伸手把垂到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一整片脖頸和耳廓的線條,那一片皮膚在燈光下白得像被月光洗過一樣。
張磊的唿吸不自覺地淺了半拍。
他腦海裡不由得映出三個字「白月光」。
目光沿著那道脖頸線條往下滑了一小段,落在鎖骨上方那個淺淺的凹陷處,那片皮膚上有一顆極小極淡的痣,像用最細的筆尖輕輕點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大概兩秒,然後他聽到趙澤偉的走路聲,猛地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碟蘸料上,好像那碟蘸料忽然變成了甚麼極其值得研究的東西。
趙澤偉從廚房拿了醋瓶回來,坐下來把醋倒進自己的碗里。張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頻率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話,短促的、帶著自我譴責的語氣:「別再看了。」
但那個念頭落下去之後,那個方向依然像一盞亮著的燈,即使他不轉頭去看,余光里也能感覺到那一團飽滿的存在。
「哎呀,你看你,香油忘記啦。」沈思瑤發現趙澤偉忘了幫她拿香油。
隨後自己站了起來去廚房,起身從張磊身後經過。
她側著身經過的時候,張磊感覺到她經過時帶起的那一縷空氣的流動,那一縷空氣里裹著一股很淡的氣息。
是香水和她上完課後身上的汗水交織在一起的味道,帶著荷爾蒙和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甜味。
他的唿吸在那個瞬間頓住了。
那股氣味從他的鼻腔滑進去,沿著某個看不見的通道往下走,落在他的丹田。
他感覺到自己的丹田有一道細微的熱流升起來,像一根被點燃的引信正在緩慢地、無聲地向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