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原來她這麼敏感
週四上午,沈思瑤正在舞蹈室里給孩子們上課。
暑假班的孩子比平時多了一倍,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三歲,擠在排練廳里像一窩被捅了窩的小螞蟻。
她在前面示範動作,身後的鏡子里映出十幾個歪歪扭扭的身影,有人蹲得太低了,有人手舉反了方向,有個小姑娘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生怕踩到別人。
她喊了幾次一二三四,注意手位,聲音在排練廳的木地板和鏡牆之間彈來彈去。
課間休息的時候她坐在排練廳角落的墊子上喝水。
橘貓今天沒給它跟來,她出門的時候它在窗台上睡得正香,尾巴蓋住了鼻子。
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微信,幾條消息,趙澤偉的沒有,他今天上午有實操課,應該正忙。
有一個陌生人的好友申請。
備注寫著XX小朋友爸爸,她看了一眼,沒有通過。
這周已經是第三個了,上周還有兩個,她一律放著不管。
她給家長群發了條通知:各位家長,如有課程相關問題請在群內交流,請勿私加老師微信,謝謝配合。
發完之後她鎖了屏,重新站起來招呼孩子們繼續上課。
中午十二點下課,她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陌生人。是馬國棟。頭像換成黃樓的照片,備注名她改成了馬哥。
思瑤,週末有空沒?店裡新到了一批婚紗,還有一套秀禾服,馬哥想請你幫忙拍一組樣片。你上次拍的效果特別好,好多人看了都說想訂同款。
沈思瑤站在排練廳門口,看著那條消息。
上次拍完之後她對馬國棟的印象確實改觀了不少,他那天除了拍照片之外沒做任何越界的事,還給她講了自己的故事,又給她介紹攝影師朋友。
她在心裡已經把馬哥重新歸類到了可以信任的本地熟人這個格子里。
她打字回:周日上午可以。幾點?
馬國棟回得很快:八點,老時間。辛苦你了。這次拍兩套,一套秀禾服一套新婚紗,馬哥給你按兩倍的模特費算。
沈思瑤笑了笑,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秀禾服我還沒穿過,挺期待的。
馬國棟那邊停頓了幾秒,然後發來一張照片,一件紅色的秀禾服掛在衣架上,金線繡的鳳凰和牡丹從領口一直鋪到裙擺,在射燈下泛著細密的光澤。
配文:這件配你肯定好看。
沈思瑤看著那張照片,確實覺得挺漂亮的。她回了個那周日見,然後鎖屏回家。
下午她買菜做飯,打掃衛生,給貓換了貓砂。
傍晚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趙澤偉的語音電話打了過來,她接起來的時候聽見他那邊的背景音里有一點嘈雜,食堂的碗筷碰撞聲。
下課了?
剛吃完晚飯。
趙澤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但尾音還是帶著一點點疲憊的沈澱,今天實操課練的是心肺復蘇,跪了一下午,膝蓋青了。
沈思瑤笑了一聲:那你回去用熱毛巾敷一下。
敷了。酒店的毛巾不夠熱。
那就用我的方法,拿水杯接熱水,貼膝蓋上滾。
趙澤偉那邊安靜了一下,像是在聽她說的話,然後嗯了一聲。今天晚上試試。
兩個人聊了幾句日常。
趙澤偉說培訓學院的伙食越來越沒滋沒味了,食堂的大師傅好像只會做三種菜,炒青椒、炒茄子、炒青椒炒茄子,翻來覆去地換著來。
他現在每次去食堂打飯都會想起沈思瑤做的燉牛肉和餃子。
牛肉燉得那麼爛,餃子皮薄餡大,我在這兒天天吃食堂,感覺舌頭都快失憶了。
等你回來我給你包餃子。沈思瑤靠在沙發上,手指繞著頭髮,牛肉餡的,放點洋蔥和香菜。
好。趙澤偉的聲音低了一點,帶著那種不常表達的柔軟,我記著了。
沈思瑤彎了彎嘴角,然後把話題轉到了自己的事。今天馬哥又找我拍照片了。說新到了一批婚紗,還有一套秀禾服,讓我週末過去拍。
趙澤偉那邊安靜了一瞬。然後他說:秀禾服?
嗯,紅色的那套,繡了金線的鳳凰和牡丹。
沈思瑤拿起手機翻了翻馬國棟發的那張照片,還挺好看的。
他說上次拍的樣片效果很好,有人看了要訂同款。
趙澤偉沈默了兩三秒。
沈思瑤能感覺到他在那邊衡量著甚麼,他可能會說注意點,可能會說我陪你一起去。
但上次他們已經聊過了,她跟他說了馬國棟的故事,她也說可能真是我們多想了。
她聽見趙澤偉開口了,聲音平穩:那你去吧。拍了別忘了問他拿照片留底。
沈思瑤聽著他這句囑咐,心裡那根弦松了下來。她說:我知道。他上次也說了會發我一份。
……嗯。
澤偉。
嗯?
你是不是還是不太放心?
趙澤偉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口氣:我放心。
你說他挺好,那就挺好。
他頓了一下,我就是……在烏魯木齊待著,腦子老愛瞎轉。
沈思瑤把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貓的呼嚕聲隔著耳機傳進趙澤偉的耳朵里。你轉甚麼呢?怕馬哥把我拐跑了?
趙澤偉沒有接話。
他知道她在開玩笑,但馬哥這兩個字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浮上來一點不安,又被他摁下去了。
……他要是拐得跑你,那我就白在喀什待這一年了。
沈思瑤笑了一聲:那是。你待了一年我都沒跑,他拍個照片就能把我拐跑?
趙澤偉聽著她笑,心裡的那一點褶皺慢慢熨平了。……你吃晚飯了沒?
吃了。煮的番茄雞蛋面。
又是面?
你不在,我一個人懶得做複雜的。
趙澤偉握著手機,心裡忽然有一股很明確的衝動,想買最快的那班飛機票直接飛回喀什。
他把那股衝動壓下去了,換成了一句:等我回來,給你做飯。
你會做?
我可以學。
沈思瑤又笑了。那次笑比剛才更綿長一些,像風吹過樹梢時的那種連綿不斷。那我等著。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別的。
沈思瑤提起暑假班的事,說起那些孩子翻跟頭把排練廳的地板踩得咚咚響,有個小男孩每次劈叉都哭,哭完了又自己爬回去繼續練。
還說起那些加她微信的家長。
這周第三個了,我都放著沒通過。有一個還在家長群里@我,說'老師通過一下唄',我在群里回了句'課程相關問題群里交流'。
趙澤偉聽著她說這些,心裡那點不安又跳了一下。但他把那個跳壓下去了,換成了一句帶笑意的話:你挺會應付的。
我媽教的。沈思瑤說,她說做女孩子要學會設邊界。尤其教小孩的,家長多了甚麼心思都有。
趙澤偉聽著這句話,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她說動了。
她媽媽教她設邊界,她自己也在設邊界。
她那天說馬哥給你減房租,你拒絕太多不好,但她該設的邊界也都在設。
他不該老拿自己的焦慮去覆蓋她的判斷。
……你做得對。他說,我在烏魯木齊也挺好的。你週六拍完了跟我說一聲就行。
好。
兩個人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
沈思瑤說貓今天吐了毛球,趙澤偉說培訓結束回來他要帶一隻喀什的烤羊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