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表白
他低頭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蘸料。醬色淺淺的一層,蒜末和香菜浮在上面。他拿著筷子在碗里攪了兩圈。
"……有時候在想你。"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朵就紅了。他沒有抬頭,繼續攪著那碗蘸料,好像裡面還有甚麼東西沒化開似的。
沈思瑤沒有接話。趙澤偉聽見她把水杯放回桌面的聲音,很輕,杯底碰在木頭上磕了一聲。
"你臉紅甚麼。"她說。
趙澤偉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沙發邊緣上,膝蓋抵著茶几,兩只手攏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他。
火鍋的熱氣還在兩個人中間升著,她的眼睛在霧氣後面亮晶晶的。
"我……"趙澤偉張了張嘴。
電磁爐還在咕嘟咕嘟地響。鍋里的紅油翻滾著,把幾片土豆頂上來又按下去。窗台上橘貓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喵"。
"沈思瑤。"趙澤偉叫了她全名。
"嗯。"
趙澤偉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他腦子里準備好的那些話全散了。
他原本想了很多遍,先說"這段時間我很開心",再說"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最後說"我能不能一直陪著你"。
他甚至在值班室里對著牆演練過。
但真到了她面前,那些話像被熱氣蒸發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想跟你在一起。"
沈思瑤坐在對面,隔著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火鍋看著他。
她的表情沒有甚麼劇烈的變化,只是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種彎很慢,很穩,像一朵花從花苞到綻開用了整整一秒鐘。
"你說甚麼?"她問。語氣平平的,但趙澤偉看見她的耳根也開始變紅了。
"我說。"趙澤偉的手放在膝蓋上,拿了一下又松開,"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朋友那種,是那種,"
他卡住了。他找不到詞。說"女朋友"太正式了,說"對象"又太老土了。他坐在那兒,拿著筷子,耳朵紅透了,嘴裡含著一個沒說出來的詞。
沈思瑤替他接了。
"是男朋友那種?"
趙澤偉抬眼看著她。
她歪著頭,嘴角彎著,耳根的紅已經從耳垂蔓延到了顴骨。
她看他沒說話,又追問了一遍:"你是想說'做我女朋友'嗎?"
趙澤偉的喉結動了一下:"……是。"
沈思瑤安靜了兩秒。然後她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毛肚放進鍋里涮了涮,撈出來,吹了兩下,放進嘴裡嚼了咽了。
她放下筷子,抬頭看著他。
"那以後我煮火鍋的時候,"她說,"你都得過來吃。"
趙澤偉坐在對面,手裡拿著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反應過來她說了甚麼的時候,心跳的聲音衝上了耳膜。
"……都來。"他說。
沈思瑤笑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拿起筷子繼續夾菜了。
她的動作跟平時沒甚麼兩樣,但趙澤偉看見她夾菜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跟他當初第一次上手術台時一樣的那種小幅度抖動。
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在火鍋霧氣後面低頭吃菜的樣子。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沒有站起來做甚麼誇張的事。
他只是低頭扒了一口碗里涼了一半的菜,嚼著嚼著嘴角就彎了。
"趙澤偉。"沈思瑤忽然叫他。
"嗯?"
"你明天值班嗎?"
"不……明天白班,晚上回來。"
"那明天晚上也過來吃。"她說,"我還買了牛肉,明天做紅燒的。"
趙澤偉抬頭看著她。鍋里的熱氣還在升騰著,把她臉上的紅暈掩了一部分又露了一部分。她低著頭在夾菜,嘴角的弧度還在。
"……好。"他說。
吃完了火鍋之後兩個人一起收拾。
沈思瑤洗碗,趙澤偉擦桌子。
電磁爐關了之後鍋里還剩一點底湯,紅油凝了一層在上面,泛著油亮亮的光。
趙澤偉把碗碟端到廚房的水池里,沈思瑤站在水池前面擼起袖子衝水。
她洗碗的時候哼著歌,調子斷斷續續的,趙澤偉聽出來是那支她在畢業演出上跳過的《絲路上的艾德萊斯》的旋律。
他站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手裡拿著抹布,看著她洗碗的背影。她哼歌的時候腦袋會輕輕跟著節奏晃一下,發尾在肩胛骨之間掃來掃去。
"沈思瑤。"他叫她。
"嗯?"
"我今天晚上……"他頓了一下,"可以多坐一會兒嗎?"
沈思瑤轉過來看了他一眼,手上的肥皂泡還沒衝乾淨。她歪了歪頭:"你明天白班,不是要早起?"
"……早起也行。"
沈思瑤看了他兩秒,轉回去繼續洗碗。她衝完最後一隻碗,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來靠在灶台邊上。
"那你去把貓抱過來。"
趙澤偉轉頭看了一眼窗台上還在睡的橘貓。
他走過去把它抱起來的時候貓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又閉上了。
他把貓抱到沙發上,貓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橘色肚皮。
沈思瑤走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她伸手摸了摸貓的肚子,貓發出滿意的呼嚕聲。然後她抬頭看了趙澤偉一眼。
"趙澤偉。"
"嗯?"
"你告白的時候,我以為你會說'我想跟你住在一起'。"
趙澤偉的手停在貓肚子上,頓了一下:"……我是想。"
"那你怎麼不說?"
趙澤偉想了想。
他確實想過"住在一起"這件事,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推演過很多遍。
但他每次推演到"兩個人住一個房間"的畫面時,都會想到一些很具體的事情,他值夜班回來可能凌晨三點,開門會吵醒她;她早上練舞需要空間,他會在房間里礙事;他有時候回來晚了用洗手間,她第二天早上的妝都沒化好就要等。
"你早上有時候要練舞。"他說,"我一個人住隔壁,不影響你。"
沈思瑤看了他一眼。貓在她手底下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我值夜班回來會吵到你。"趙澤偉繼續說,"有時候五六點就回來。我住隔壁的話,早上回來可以直接回自己房間,不吵你。"
沈思瑤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我在聽你說"的安靜。
她的嘴角還彎著,但彎的幅度比剛才小了一點,那是一種柔軟的、被觸動了的彎。
"你都想過了?"她問。
"……想了一段時間。"
"所以你剛才告白的時候,"她說,"你就打算'在一起'但是不住一起?"
趙澤偉摸貓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橘貓在他膝蓋上漸漸呼嚕起來,喉嚨里發出平穩的振動。"
……住隔壁也可以在一起。"他說,"你做飯我吃飯,你練舞我坐在旁邊看,你晚上看書我幫你倒水。不用住一個房間,也可以在一起。"
沈思瑤看著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趙澤偉以為她要說甚麼拒絕的話了。
然後她伸出手,把橘貓從他膝蓋上抱了過去,放在自己腿上。
貓被打擾了睡眠,不滿地"喵"了一聲,但很快又在她腿上重新窩好。
"行。"她說。
趙澤偉抬頭看她。
沈思瑤低頭摸著貓的背,沒有看他。
她的聲音從低垂的睫毛底下傳出來,帶著一點悶悶的笑意:"住隔壁就住隔壁。反正敲三下牆你就能過來。"
趙澤偉坐在沙發上,心口的重量慢慢落了下來。他用一種平穩的、被接住了的呼吸把空氣吸進肺里。
"……嗯。"
橘貓在沈思瑤腿上睡著。趙澤偉坐在沙發的這一端,沈思瑤坐在那一端,中間隔著一隻貓和大約半個座位的距離。
"趙澤偉。"沈思瑤忽然抬頭看他。
"嗯?"
"那你明天晚上幾點下班?"她問,"我好算著時間煮牛肉。"
趙澤偉看著她。她抱著貓,靠在沙發靠背上,頭髮垂在肩側,眼底有火鍋的熱氣留下的一層薄薄的紅潤。她的嘴角彎著,彎得很安穩。
"六點。"他說,"六點回來。"
沈思瑤點了點頭。她伸手拍了拍沙發旁邊的空位:"那你今天晚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睡著的貓,"就先坐這邊吧。等貓醒了你再回去。"
趙澤偉站起來,繞過茶几,在她旁邊坐下來了。
沙發墊子陷下去一點,他的肩膀跟她之間隔著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貓在他們中間的腿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天露出來。
趙澤偉把手放在貓肚子上。貓的呼嚕聲傳進他的掌心,溫溫熱熱的。
他感覺到沈思瑤的肩膀靠著沙發靠背微微往他這邊偏了一點。他沒有轉頭去看,但他的手指在貓毛底下伸了伸,碰到了一個她的手指尖。
她沒有縮回去。
趙澤偉在沙發上坐到了橘貓醒來,然後才站起來往門口走。他彎腰穿鞋的時候,沈思瑤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澤偉。"她在他推開門的時候叫了他一聲。
他回頭。
"明天的牛肉,我燉爛一點。"
趙澤偉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落在她的鞋尖前面。
"……好。"
他關上門,回了隔壁。鎖門的咔嗒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很輕。
他沒有立刻睡覺。他坐在自己床邊,掏出手機,翻到沈思瑤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六點回來。"
沈思瑤回了一個字:"等。"
趙澤偉看著那個字,笑了。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來。
窗外的月亮很亮,從淺米色窗簾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小片淡淡的銀白色。他盯著那片月光看了一會兒。
隔壁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沈思瑤在走路,腳步輕輕地從客廳走到臥室,然後是床墊彈簧的吱嘎聲,然後安靜了。
趙澤偉把手枕在腦袋底下。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住隔壁就住隔壁,反正敲三下牆你就能過來"。
他彎著嘴角閉上了眼。
那晚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是喀什的春天,杏花落了他一身,沈思瑤站在那棵杏樹底下衝他揮手。
他朝她走過去的時候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花瓣,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