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就是喜歡你
趙澤偉。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她是醫生。正式在編的。你知道在新疆,一個維吾爾族女醫生有多不容易嗎?她念了多少年書才坐到那個位置。
趙澤偉蹲在那,沒接話。
我就是個中專出來的護士。
阿不都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低低的,悶悶的,不是我配不上她,是我配不上她的前途。
她爸媽供她讀書那麼多年,不是為了讓她嫁給一個……嫁給一個我這樣的人。
趙澤偉張了張嘴:阿不都,你,
我沒事。阿不都打斷他,你別瞎想,也別跟她說。她要是知道了,又要跑來找我談,談半天她委屈我也委屈。不如就這樣。
床板響了一聲。阿不都翻了個身,又面朝趙澤偉了,只是眼睛閉上了。
她對你挺好的。阿不都說,她這人就這樣,對誰好就好到底。你要是也願意,就接著。要是不願意,就早點說清楚,別讓她猜。
趙澤偉蹲在那,膝蓋硌著水泥地,硌得生疼。
他站起來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道白的,剛好划過那道裂縫。
趙澤偉閉上眼。
風扇轉著,白楊樹響著。阿不都的呼吸從對面床鋪傳來,又重又慢。
但趙澤偉沒有睡。他聽著阿不都的呼吸,想著阿不都說的那些話。
過了一會兒,阿不都的呼吸漸漸平穩了,均勻了,拉長了,聽起來像是睡著了。
趙澤偉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他也慢慢閉上了眼。
但阿不都沒有睡。
他側躺著,面朝牆壁,背對著趙澤偉。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盯著面前那一片掉了漆的牆壁。
牆上的漆皮捲起來一小塊,像一片乾枯的葉子,他盯了很久。
他聽著趙澤偉的呼吸變慢、變沈,直到確認趙澤偉已經睡過去了,才慢慢轉了個身,仰面躺著。
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
他順著那道白光往上看,看見天花板的裂縫。
他之前聽趙澤偉說過那道裂縫,那時候趙澤偉說那道裂得還挺長,他只嗯了一聲沒當回事。
現在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迪麗。
想起他剛來喀什的時候。
那時候他中專畢業,從和田下面的一個縣城考到喀什地區醫院當實習護士。
他拖著個蛇皮袋站在醫院門口,連白大褂怎麼穿都是現學的。
他又想起迪麗努爾剛畢業分配來兒科的時候,本科學歷,正兒八經的醫學學士。
她穿著嶄新的白大褂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頭髮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帶風。
他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下意識讓了一步,不是讓路,是覺得人家身上那股念過大學的氣息,跟他身上那股中專畢業的氣息撞在一起,他怕蹭髒了她。
阿不都轉了轉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從燈管旁邊一路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他想起迪麗努爾坐在護士站裡面寫病歷的樣子,手邊的 兒科學教科書翻到某一頁折了角。
他想起她跟患兒家屬說話的時候,用標準的普通話解釋病情,不急不躁,偶爾夾兩句維語讓老人家聽得更明白。
他想起她穿著白大褂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走廊的白牆、白燈、白地板統統被她的顏色壓了下去。
阿不都抬起手看了看。
月光底下,他的手指粗而短,指節上有繭,指甲縫里還嵌著白天搬東西時蹭進去的一點灰。
他拿了拿拳頭,手心粗糙的觸感抵著自己。
他想起自己家。
和田下面的一個村子,土坯房子,院子里的棗樹年年結棗但賣不了幾個錢。
他爹在他十五歲那年病倒了,肝上的毛病,家裡掏空了也沒救回來。
他是老大,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他中專畢業就出來掙錢了,護士乾了八年,醫師助理的證一直沒考到,不是不夠努力,是底子太薄。
他上學那會兒,教室里電燈都不穩當,晚上看書用的是煤油燈。
那些化學方程式、人體解剖結構,他比那些念過高中、讀過本科的人要多花三倍的力氣才記得住。
可醫院晉升有門檻,學歷是硬槓槓,中專學歷連考主治的資格都沒有,一輩子到頭就是個護士。
他閉上眼。
迪麗努爾跟他不一樣。
她爸是縣城的教師,家裡書架上全是書,她上的是內高班,考的是新疆醫科大,畢業直接分配。
她聊天的內容跟他不一樣,她週末去圖書館,他週末去工地找零活。
她有未拆封的口紅,他有洗不掉的鞋油印子。
她那天在食堂說她媽改了一件裙子給她。
那件裙子他見過一次,碎花的,棉布料的,穿在她身上又好看又體面。
她媽會給她改裙子,他媽到現在還在幫人補麻袋。
阿不都睜開眼。
他翻了個身,面朝趙澤偉的方向。
趙澤偉裹著被子縮在牆角,月光照在他側臉上,白淨、光滑、年輕。
那張臉跟這間宿舍格格不入,像一朵不該開在戈壁灘上的花。
阿不都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他想起迪麗靠在趙澤偉肩膀上的畫面。他偷偷跟著去電影院看到了。迪麗就是那種人,她想對你好,她就靠上來,坦坦蕩蕩的。
阿不都閉上眼。睫毛底下滲了一點濕,但馬上乾了,被風扇的風吹乾的。
他對自己說:就這樣吧。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那片捲起來的漆皮還掛在那兒,像一片乾枯的葉子。
他盯著那片漆皮,慢慢讓呼吸變平、變沈。
他要讓趙澤偉以為他睡著了。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剛才想了那麼多。
風扇還在轉。白楊樹還在響。
阿不都閉上眼,假裝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