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飯桌上的氛圍重新恢復到了之前的平靜。我低頭扒著碗里的飯,余光瞥向洗手間的方向,那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很奇怪,這一刻我居然有了一絲莫名的刺激和報復的快感。
這快感很淺,但確確實實存在著,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對沈家的報復,還是對自己剛才荒唐行徑的本能反應。
腳趾上似乎還殘留著那溫熱濕滑的觸感,黏膩膩地貼著我的皮膚。
吃過飯,秦嵐起身收拾碗筷,清秋幫著端了幾趟。顧南枝又坐回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握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沈念從洗手間出來時,已經整理妥帖,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得體的微信,只是耳根的紅還沒完全褪盡,被發絲遮著,若隱若現。
她回來後沒有看我,徑直走到顧南枝身邊坐下,兩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我知道待會她肯定會把話題引向正題,這頓飯不是白吃的,這麻將也不是白打的。在她開口之前,我起身伸了個懶腰,朝二樓方向走去。
果然,沈念慌了,急忙出聲:「清風,我們談談好嗎?」
我回過頭,譏諷地看著她。
我還以為她會繼續穩如泰山呢,看來一個下午加一頓飯的時間,她並不是全在打麻將。
她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姿態放的很低:「白天你只給了一天的時間,你如果現在不肯談,等明天一過,顧沈兩家就真的越走越遠了。」
說這話時,她的聲音里帶著點長輩的無奈,甚至透著幾分懇求,身姿坐得端正,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天鵝般的脖頸微微前傾,舉止從容優雅,哪還有半點剛才在桌下主動幫我足交的羞怒。
我不由得暗暗咂舌,這沈家的女人都這麼會演嗎?
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沈清秋,後者正坐在沙發的角落里,一雙杏眼直勾勾地看著我,眼裡盛滿了幽怨。
得,這位更能演,只不過她的演,是那種讓你能感覺出來的狡黠,像只把心思寫在尾巴上的貓,等著你配合她。
沈念的話說得不無道理,而我也知道,今晚終究是要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的。
我沒再拿架子,轉身走了回來,拉了把椅子坐下。
「說吧。」
見我坐下,沈念看了我一眼,又瞥了顧南枝一眼,那意思很明顯,是希望她能幫襯幾句。
但顧南枝偏著頭,正專心致志地喝著茶,徬彿沒有看見。
沈念收回目光,輕吸了一口氣,開口直入主題:「你上午提的條件,我們回去商量了一下。你看這樣行不行,奇點的股份,沈家無償轉讓給顧家,但沈顧兩家的傳統行業,繼續合作。」
我撇了她一眼。
這個讓步雖然在預料之中,但真的被她親口說出來時,我還是有些驚訝。
現在的奇點可謂前途無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市值估算幾百億也不為過。
更何況沈家為了這個項目前期投入了巨大的資源和精力,幾乎把半條命都搭了進去。
無償轉讓,等於把未來的聚寶盆白白送給顧家。
這個代價,不可謂不大。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不是沈家給的少,而是我真的想和沈家分開,不想再糾纏不休。
現在的沈家人,除了沈清秋,其他人我看見就很煩。
尤其是沈輕雪,我不想在以後的日子里,反復面對沈輕雪帶給我的傷害。
沈念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把目光轉向一邊的顧南枝。
顧南枝直起腰,輕咳一聲,剛要開口。
我立馬瞪了她一眼。
顧南枝是誰?
十八歲面對強權都不肯低頭的女人。
這種吃軟不吃硬的主兒,當然不可能被我的眼神嚇到,反而因為我的挑釁,美眸一竪,紅唇微啓,馬上就要發作。
我急忙用唇語警告她:「等著被鑿吧你。」
額……
她呼吸一窒,鵝蛋臉刷地紅了一下,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剜了我一眼,無奈地撇過頭去,不再理會沈念求助的目光。
這一幕被沈念看在眼裡,但她沒讀懂我的唇語,眼神微閃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顧南枝會這麼輕易就敗下陣來,眉宇間的凝重又深了幾分。
「姐夫!」沈清秋咬著嘴唇喊我。
她的聲音帶著點柔軟的鼻音,像貓爪子在人心裡輕輕地撓了一下。
我不忍看她,偏過頭,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個思路:「清風,你也清楚,如果顧沈兩家現在分開,損失的不只是沈家。」
「外面張家一直盯著天璇,韓家那邊也蠢蠢欲動。天璇面臨上市的關鍵節點,這時候和沈家全面切割,供應鏈和渠道都會出現真空期,顧家也會傷筋動骨。」
她說的是事實。但我也有我的道理。
我淡淡道:「你說的沒錯,但顧沈兩家走到這個局面,信任已經崩塌。繼續合作,雙方都會防著彼此,小到決策分歧,大到戰略對撞,內耗只會越來越大。攘外必先安內,與其同床異夢,不如快刀斬亂麻。」
沈念搖頭道:「合作的方式可以調整,雙方可以重新劃清邊界,建立新的制衡機制。沈家已經表態,願意在所有合作項目中讓出主導權,只做跟隨者……」
我打斷她:「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的問題不是沈家願不願意讓步,而是我根本不想再和沈家有牽扯。你能理解嗎?每次看到沈家的人,我都會想起她做的事。」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下來。
沈輕雪這個名字沒有被我提出來,但每個人都知道我在說誰。
沈清秋低下了頭。
沈念張了張嘴,最終沈默下去。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在這件事上再糾纏下去,只會適得其反。但她顯然沒有放棄。
短暫的沈默之後,她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
「顧清風,切割只會讓兩家同時受損。我可以代表沈家再次做出讓步。」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
「所有和顧家合作的產業、項目、公司,沈家統統折半價,讓顧家收購。」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沈念。
我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被徹底震撼到了。
沈家作為彭城雙豪,家大業大,和顧家共同持股、交叉參股的公司數不勝數,涉及地產、文娛、新能源、文旅等諸多領域。
如果全部折半價賣給顧家,沈家要在頃刻間縮水大半,從一個頂級豪門變成一個三流家族,甚至在未來會慢慢沒落,徹底從彭城的版圖上被抹去。
這已經不是讓利了。
這幾乎是自殺式的退讓。
我實在搞不懂她這麼做的目的。
「但是,」沈念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清晰,「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眼神一眯:「甚麼條件?」
沈念看著我,輕輕地說:
「讓清秋頂替輕雪的位置,我頂替清秋的位置。」
我頓時驚為天人,脫口而出:「你要做我的小姨子?」
沈念:「……」
秦嵐:「……」
顧南枝:「……」
沈清秋:「……」
沈清秋紅著臉埋怨地看著我:「姐夫,我媽說的是公司的職位。」
「額……」我有些無語,又忍不住疑惑地問她:「你有職位嗎?」
沈清秋眼神更幽怨了:「姐夫,我現在是你的助理秘書,你忘了。」
我心理腹誹,你這個臨時助理都多少天沒上班了。
沈念接著道:「用幾百億換一個沒有股份的副總位置,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拒絕吧?」
我沒有說話。
本能告訴我,這事處處透著蹊蹺。
沈家不可能這麼傻,做出如此大的讓步,只為了兩個虛職。股份被拿走了,傳統產業半價出讓,沈家等於是自斷根基。這背後的邏輯說不通。
可一時間,我也想不出她真正的目的是甚麼。
為沈輕雪做補償?不像。這個代價大到幾乎無法用補償來解釋。
為了保住和顧家的關係?更說不通,現在沈念的做法,等於主動把沈家拆散了送到顧家嘴裡。
見我還在猶豫,沈念站起身來:「清風,我們單獨談談可以嗎?」
我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夜色已經深了。
走出小樓,月光像水銀一樣灑在地上,空氣清冽,帶著竹葉的清香。
竹林不大,密密匝匝地立在小樓門前一側,風過時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撥弄琴弦。
沈念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履不疾不徐。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杏色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緞面長裙向下延伸,裙擺到腳踝,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月光灑在上面,那緞面便泛起一層柔和的珠光,像流動的液體裹著她的身子。
她的腰很細,背很直,從後面看去,曲線起伏有致,充滿了熟透的美感。
沈念和沈輕雪沈清秋不同,她的美是那種被歲月打磨過的,連影子都帶著韻味。
「清風。」她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我。
月光下,她的五官精緻如畫,眉目間有幾分愁緒。
沈默了片刻,她輕聲說:
「我知道你恨輕雪,但有一點你不能不承認。即使香水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她也是半個受害者。作為母親,我能感覺到,她現在還愛著你。我不希望因為她的事,讓你對整個沈家產生隔閡。」
我譏諷一笑:「你的感覺?你的感覺重要嗎?她自己親口承認,已經對另外一個男人產生了感情。」
「而且,她還愛不愛我,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還有,隔閡已經產生了。」
沈念嘆了一口氣,像是早有預料。
「我知道你心高氣傲,無法原諒她。所以沈家的產業半價讓給顧家,也是給你的補償。沒有別的目的。」
她頓了頓:「我不求你的原諒,我只希望你能為大局考慮。你應該清楚,現在顧家的敵人不是沈家。把沈家和顧家所有的合作企業都賣給顧家,也算是讓你無後顧無憂。」
我沈默了。
不得不承認,沈念說到了我的心坎上。
沈家做出的犧牲,嚴格來說也算是變相地切割了沈顧兩家。只不過顧家沒有任何損傷,反而利益更大化,所有的犧牲,全部由沈家承擔。
我本該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