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而吾往矣
大宮主劍尖指地,口中低低頌念,四十對繡衣使女齊祭碧蓮燈,在空中步罡踏鬥一同作起法來。
一波難與察覺的法力猶如看不見的大網鋪灑開來,悄悄地籠罩住了激鬥中的戰場。
正在半空大殺四方的天屏神君忽然收住手中大戟,轉首向通天旗門望去。
百寶娘娘也感應到了異樣,急抬起頭,朝頂上的旗門瞧去,見旗門中光芒收斂,一下子莫明其妙地暗弱了許多,又猛覺發出去的靈力猶如泥牛入海,幾乎馭御不住寶物,不禁大驚。
原來大宮主同御下八十使女暗施法力,在戰場上布下了個巨大的結界,名曰「忘川蓮華」,乃冥界太古秘術,專抑靈力,禁制法寶。
因靈力不繼,通天旗門一陣劇抖,徬彿隨時就會散掉,旗門內的光芒也在急速暗去,眼見搬運元神的通道即將斷開,天屏神君唬得魂飛魄散,驀地化做金光縱入通天旗門之內,其餘六尊神將也皆驚覺,俱化做金光疾撲入搖搖欲墜的旗門之中,不由分說地同天屏神君回歸東方碧落天去了。
眨眼之間,通天旗門內光芒盡失,搖晃了幾下,旗門復散做兩桿大旗,一同栽落下來。
百寶娘娘趕忙駕鶴接住,將寶旗收歸飛鸞巾內,遙見周遭亮著四十對碧幽幽的燈火,終知敵軍中有高人施展了禁制手段,心有不甘地連試幾番,脈絡中的靈力明明通暢無阻,卻只能在指尖寸許縈繞吞吐,自然再也無法祭起法寶,不由暗暗叫苦。
眾敵將見幾尊天神已去,百寶娘娘又召祭不了法寶,不禁狂喜,紛紛重新圍逼上來,口中叫罵,愈發狠穢。
百寶娘娘苦苦支撐,幸得離合心意斬有一半是兵器,尚可以真氣運御,方未落得個赤手空拳,然威力已是銳減。
眾敵將越迫越緊,人人皆想搶先擒下這敵帥夫人,豈料百寶娘娘除了法寶了得,武技亦甚高強,又倚仗著剩餘的近百隻石獅仙兵奮力頑抗,一時也拿不住她,一個個只急得心頭冒火高吼怒叫。
「程兆琦這老婆,當真扎手得很吶,用不了法寶,竟還如此勇猛!」南宮陽搖頭笑道。
「待我拘戰奴上去,定將她手到擒來。」大宮主冷冷道。
百寶娘娘武技雖然不弱,但怎及法寶趁手,況且敵眾己寡,漸見招架不住。
她忙裡朝周圍瞥去,見隨自己突圍的八百疾雷騎兵已幾乎全部覆沒,範嶷亦撲倒在塵土里,雷震鎲遠遠地丟在一旁,生死未卜,心中嘆了一聲,思道:「此處完全堵死,法寶又給禁制,強突已是萬難,我且設法退回去與中軍匯合,再做其他打算!」
就在此刻,猛聞一道長長的嘯聲響起,身周的石獅仙兵通體震滯,倏地全都拋下她朝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百寶娘娘大訝,連頌拘役禁咒,豈知那些石獅仙兵有如中魘,依舊朝前瘋馳。
怪聲長嘯不止,極是詭異刺耳,一個龐巨的身影出現在戰場上,附近的雲州將士紛紛避開,退潮似地讓出大塊空地來。
那巨影仰天吸氣,長嘯不絕,聲震四野。
近百隻石獅仙兵瘋了般朝巨影狂奔過去,尚未觸及,就如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硬壁,赫在巨影身周詭異萬分地土崩瓦解了,一隻接一隻地碎裂、彈飛、最終爆成一蓬蓬齏粉。
直至這時,巨影的身周才亮起一層鎧甲似的白光來,一道道冥界符印顯現其上,陰森、晦澀而暗淡,徐徐現出再緩緩逝去。
百寶娘娘不禁駭然,石獅仙兵乃她親手煉造,可謂堅比金鐵,所見著實匪夷所思,然卻無暇細思,眾敵將已趁勢掩上,刀槍劍戟從四面八方搠劈過來,急馭靈鶴沖天而起,再往斜里一掠,疾朝遠處飛去。
「莫叫這女人逃了!捉活的!」南宮陽輕喝一聲,也不知是否因為程兆琦的原故,心底竟然渴極要拿住此婦。
眾將不待其令,早已跨禽馭獸奮力急追。
地上的龐巨身影驟然暴起,高高地縱上空中,一跨便是百十丈,越過眾將泰山壓頂般朝百寶娘娘撲去。
百寶娘娘只覺一道強大的威煞自背後襲來,迫得呼吸幾窒,回首望去,見一個巨如龍象的惡漢猛撲過來,貌極猙獰,身上只有寥寥數片護甲,裸處筋腱虯盤,徬彿每寸肌肉都蓄滿了爆炸的力量,手腕足踝各鎖著一對粗鏈,鏈首抓著四隻帶刺的巨大圓錘,在空中拋舞著,扯帶出一道道令人心膽俱裂的呼嘯。
這巨漢正是戰奴,雖為人形,卻是大地之精,原乃巫帝御下十大魔將其一,名號大地戰魔,曾屠佛弒神無數,因在第一次諸界大戰中傷了腦袋,後又犯迷糊大鬧大紅蓮華壇,傷斃數名鎮壇大巫祭,被貶永世為奴,方改稱之戰奴。
百寶娘娘大吃一驚,馭鶴突東倏西地急掠,豈知那巨漢迅如奔雷,非但甩脫不得,倒有幾次險些給撲著。
戰奴緊追不捨,一路咆哮,口涎橫飛,狀若痴狂。
就在這時,又有一道黑影追了上來,幾與百寶娘娘齊肩疾馳,但見周身黑甲,兩手一執黑色巨鞭,一執黑色大盾,正是鐵塔將軍韓胄。
百寶娘娘早已無心戀戰,又認得來者乃南宮陽麾下第一猛將,數月來已挫皇朝軍許多戰將,情知難以抵擋這兩大強敵的夾擊,況且後面還有追兵無數,只顧馭鶴疾掠,盼能擺脫合圍。
迷霧中,前進的大軍愈行愈慢,沿途的傷兵及屍體也越來越多,觸目驚心。
「前方缺口已被封堵!」
「左後衛營已潰!」
「辛將軍陣亡!」
「許都慰陣亡!」
「方將軍陣亡!」
噩耗頻傳,來回奔走的斥侯及傳令官一個個聲嘶力竭。
奚舜卿同幾員大將不停地發出應對局勢的新指令,氣粗目赤,已不復先前的寧定。
他們手中可以支配的人馬所剩無幾,而周遭的敵軍卻越來越多。
鹿蜀車上的小玄與雪妃心懸嗓眼,卻又無可奈何,調兵遣將行軍打仗,於他們而言,可謂一竅不通。
雪妃低聲道:「適才聽他們說……說跟前邊完全聯絡不上了,不知道娘……娘……」
小玄也答不上來,只得安慰道:「你娘親神通廣大,又有許多法寶護身,不會有事的。」
「咦?」雪妃盯著周圍道:「隊伍好像完全停下來了……」
小玄道:「多半是前面受阻了。」
就在此際,只見一騎從側後飛馳上來,馬上將官嘶聲大吼:「右後刀斧營已潰,敵騎兵衝過來了!」
「列陣!全力守護元帥!」奚舜卿立喝。
「誓與元帥同生共死!」其餘將領紛紛高喝,號令聲四下傳開。
兩千精銳將士迅速展開,構築成數道緊密人牆,層層護住程兆琦的大車,嚴陣以待。
「你只顧駕車即可。」小玄道,將八爪炎龍鞭遞與雪妃。
「陛下留神。」雪妃小聲道,接過鞭子。
小玄自座上立起,從如意囊內刷出神骨寶劍,緊握手中。
猛聞蹄聲如雷,霧中塵土大作,一支身披暗青盔甲的雲州騎兵排山倒海般直掩過來,勢極凶烈,霎時撞入皇朝軍的陣勢之中,犬牙交錯地廝殺做一處。
小玄立在車上,但凡劍出,必有敵騎墜馬;雪妃也不遠離,只駕著鹿蜀車繞著大車奔行,緊緊地守護著父親。
戰況異常慘烈,短短半柱香間,雙方傷亡已眾。
「照此戰下去,即便能打退敵人,皇朝軍也要傷亡許多,不如我把骨頭龍召祭出來,殺他娘個屁滾尿流……」小玄心忖,倏地靈光一閃,卻是從兜元錦袖內刷出了役妖令,盯著令上的牛首怪物,思道:「眼下雖急,卻非最危困之時,我先把這個只需消耗兩顆符石之力的傢伙拘出來,後面如何,還可留有轉圜餘地!」
他揮劍斬落近旁的幾名敵騎,這才捧令於胸,肅穆閉目,立在車上頌念出一段音節古怪繁復冗長的禁咒:先天地生歷萬萬億劫大威德大威武億億無限大妖界無上真聖敕旨,但凡崇信吾者一切胎生卵生濕生化生,即沐吾恩生生不息,即沐吾恩世世輪回,……
……
億億無限大妖界無上真聖御牢諸役聽旨,即拘罪妖惡軍速速前來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