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受孕確認與終局
她趕緊把它抽出來,平放在洗手台上。
然後她像被甚麼東西從背後推了一下,整個人靠在了牆上。
冰涼的瓷磚貼著她的肩胛骨,冷得她一縮。
她赤裸著,背後一片冰冷,胸前卻燒得慌。
兩粒乳尖還硬著,又脹又痛,像在替她的心臟分擔那些多得裝不下的、說不上是甚麼的東西。
她數著時間。
一秒,兩秒。
她的呼吸很淺,像怕驚動了甚麼。
浴室里很靜,靜得能聽見水龍頭上那一小滴水「嗒」地掉進白瓷盆里的聲音。
她想起阿奇。
想起那張被她設成屏保的、笑得沒心沒肺的臉。
想起昨晚,不,很多個晚上以前,阿奇在電話里哭,哭得那麼慘,又射得那麼急。
她想起主人。
想起每晚她跪著含住的東西,想起被壓著、被頂著、被從里到外澆灌的感覺。
她想起那些說不出口的、又無時無刻不在她身體里亂爬的快感。
她怕。
她真的怕。
怕那根棒子上真的浮出來兩條線。
怕自己從此以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就在這怕的下面,還有一種更深的、更燙的、像從她小腹里一路燒到喉嚨口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期待。
那期待像一鍋被燒開的、甜甜的、又稠又黏的漿,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洗手台前。
驗孕棒上,有兩條線。
一條很深,像用紅筆重重划上去的。一條很淺,像被水洇開的、極淡極淡的印子。但都有。兩條都在。
小沁瞪大了眼睛。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好像那個「啊」卡在了喉嚨深處,被那兩條線一齊堵住了。
她渾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兩條腿軟得支撐不住,只好用一隻手死死撐住洗手台。
她的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大顆大顆地、滾燙滾燙地砸在洗手台上,砸在那根驗孕棒旁邊。
她的身體在發抖,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散架的、極薄極薄的葉子。
那兩條紅線像兩把極細極細的刀,從她眼睛里割進去,一直割到她小腹最深處。
她看著它。
一直看著。
像要把那兩條線看進自己的身體里去。
「懷上了?」主人的聲音從門外又響起來。
小沁沒有應。
她只是慢慢轉過身,手裡握著那根驗孕棒,像握著一樣會改變她整個生命的東西。
她的臉上全是淚,可嘴角卻慢慢、慢慢地翹了起來。
她沒說話。
她走了出去。
主人就站在門外。
小沁把驗孕棒遞過去。
主人低頭看了一眼。
那兩條線在晨光里像兩根很細很細的、紅色的火柴。
然後他抬起頭,看小沁。
小沁站在他面前,渾身赤裸,兩只手交疊著放在小腹上,像在護著甚麼,又像在宣告甚麼。
她的臉還是紅的,眼睛還是濕的,身子還在極輕極輕地抖。
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剛從害怕里爬出來的人。
「兩條。」主人說。
「兩條。」小沁說。
她的聲音又輕又穩,像在說一件她早已知道、只是今天終於被證實的事。
主人笑了。
那個笑很淡,像一小片水面上的、被風一點就散的波。
他伸出手,把小沁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小沁閉上眼,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那裡很熱,很硬,帶著一股極淡的、她這些天已經太熟悉的氣味。
她的兩只手還放在小腹上。
主人的手也從她背後滑下去,落在那片地方。
他按了按,很輕,很鄭重,像在給那片還未隆起、卻已經不再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土地,蓋上一枚看不見的、永遠不會被抹掉的章。
小沁感到自己的小腹深處,像有顆極小的、剛剛發芽的、還在黑暗裡一動一動的甚麼,正極其輕微地、極其安靜地,顫了一下。
手機在桌上跳了一下。
阿奇趴在電腦前,臉下壓著一條粉白色的、已經硬得像塊布板一樣的小內褲。
屏幕上的光把他的臉照成一片模糊的、沒血色的白。
他的兩個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像兩扇被從裡面釘死的、污濁的窗。
他已經好幾天沒怎麼睡了。
也許睡著了,也許沒有。
他的時間像被揉成了一團濕的、爛的紙,分不清昨天和今天,只能靠網站上的更新來判斷地球另一端正發生著甚麼。
他聽見手機在跳。
那聲音很短,像一隻很輕很輕的手,在他心口上彈了一下。
他動了動,像條從長夢里醒來的、關節都鏽住了的蟲。
他摸到手機,手指在碎屏上蹭出一道灰。
屏保亮起來的瞬間,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上面是小沁。那張他設成屏保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拍下的、笑得眼睛彎彎的照片。下面壓著一條新消息。那個名字,那六個字。
「哥人家懷孕了」。
沒標點。像一口氣說出來的。像有人把六個字同時塞進了他的眼睛。
阿奇沒動。
他盯著那六個字,像在盯著一行從屏幕里慢慢滲出來的、會燒起來的符。
手機的光照著他的臉,把那六個字映在他兩粒發灰的、幾乎已經不會轉動的瞳孔里。
他忽然覺得「懷孕」這兩個字很陌生,像兩個他認識、又完全不認識的、從某種他已經離開了很久的世界里飄過來的詞。
懷孕。
誰懷孕了?
小沁。
他的妹妹。
他從小抱在手裡、給她扎過頭髮、在媽媽不在時把她哄睡過的小沁。
她的肚子里,現在有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
不,也許連那個男人都不知道。
她只是「懷孕了」。
像某個程序跑到了盡頭,彈出來一個結果。
阿奇笑了一聲。
那聲音極短,像從喉嚨最深處炸出來的一點乾裂的、沒有水分的響。
接著他又笑了一聲。
然後他整個人像被甚麼從裡面撕開了,那張臉先是一僵,然後嘴張到最大,從肚子里擠出一長串又啞又尖、根本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的聲音。
他拍著桌子,身體朝後仰,椅子發出尖尖的「咯吱」聲。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整張臉都皺成一團,笑得像有根鐵鈎子從喉嚨里伸出來,把他這輩子的聲音全勾了出去。
他的褲襠就這麼敞著,那根東西已經硬了。
它不知道甚麼時候就硬了,像一條被那六個字炸醒的、又熱又紅的、從褲鏈里衝出來的醜東西。
阿奇低頭看了一眼它,像在看一條不屬於自己、卻長在自己身上的、已經壞掉了的肉。
他朝它笑了一下。
然後他打開消息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地方他認得。
是那個酒店的陽台。
晨光很好,像從天上倒下來的一盆淡金色的水。
小沁站在欄桿邊,穿著一件很寬松的、白色的連衣裙。
裙擺被風吹得朝一邊鼓起來,像一片將落不落的、很大的花瓣。
她的頭髮披著,比離開時長了一點,幾縷貼在汗濕的脖子上,幾縷被風捲起來,纏在她的下巴和耳朵邊。
她的眼睛有些腫,像剛哭過,又像好幾天沒怎麼睡。
可她在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遠處海面上的一道波光,只那麼一點,就照得人睜不開眼。
她的一隻手掀起了裙擺的一角,露出下腹。
那截小腹還平坦著,甚至比離家時更薄了一些,可她知道那裡不同了。
她的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根驗孕棒。
兩根紅線在晨光里,被她用紅筆圈了出來。
阿奇把照片放得很大,大得連她小腹上那層極細極細的、被晨光鍍成金色的汗毛都看得清。
他伸出手,用指腹慢慢地、極輕極輕地摸過屏幕上那截小腹。
像隔著一塊冰冷的碎玻璃,去摸一樣離他幾萬公里的、已經不屬於他的、正開始孕育生命的東西。
他的臉像被火光映著,一明一暗。
他的呼吸變得又長又重,像從很深的地底一下一下地、艱難地往上抽。
他的另一隻手握住了那根肉棒。
它已經很硬了,硬得他有點疼。
他沒看它。
他只看著照片里的小腹。
那兩條紅線。
那個他既恨又愛的、被別的男人種進去的結果。
他的動作極慢,慢得像在完成一場沒有人觀看的、荒唐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儀式。
他的龜頭上已經冒出了水,很滑。
那些水被他的手指帶出來,在碎屏上拉成一道淡白色的痕。
他不在乎。
他想象小沁被壓在那張床上。
被那個男人壓著。
她的腿纏著那個男人的腰。
她的奶子在空中亂甩。
她的臉全紅了,嘴張得很大,正在喊些甚麼。
那些聲音他聽不見,可他想象得出。
小沁的嗓子很細,叫起來一定又尖又軟,像被人踩住脖子的、剛斷奶的小貓。
他想象她下面流了血,又流了水,又流了那個男人的東西。
那東西在她身體里,和她那顆小小的卵子混在一起。
那東西長成了現在這個結果。
現在,她的小腹里,正長著一個孩子。
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卻要叫他爸爸的孩子。
阿奇的腰猛地往前一挺。
第一波精液就噴了出來,全打在手機上,噴在小沁的小腹上。
白濁從屏幕中間淌下來,像一條很粗很黏的、白色的河,蓋住了那兩根紅線,蓋住了那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他張著嘴,喉嚨里滾出幾聲極低的、像要把自己整個肺都咳出來的聲音。
他的手還握著那根東西,沒有停。
第二波、第三波,像要把身體里所有東西都射空。
精液從手機流到他的手腕,又滴到電腦桌上。
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那些黏糊糊的東西里,分不清了。
他最後癱在地板上。
後腦勺磕在椅子腿上,不疼。
他像條被從水里撈上來的、已經沒力氣撲騰的魚,攤在冰涼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手機掉在他臉邊,屏幕朝上,照片被精液糊得花白,只有那兩根紅線還隱隱從白濁下面透出一點極淡的、紅色的光。
他側過頭去看。
看著那兩點紅。
他的嘴動了動,像在叫「小沁」,又像在叫「我的」。
那聲音太輕,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最後一口氣。
他抬起手,用衣服把屏幕擦乾淨。
小沁的臉重新露出來。
她還在笑。
還是那副有點腫、又有點好看的樣子。
阿奇也笑了。
眼淚從眼尾流進他張開的嘴裡,又咸又澀,像在嚼一塊很苦很苦的、永遠也咽不下去的橡皮。
他打了一行字。
手指在碎屏上蹭得發抖。
他打了很久。
刪掉。
又打。
最後,他只回了一句:
「哥娶你。」
發送鍵像一塊燒紅的鐵,按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像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
手機從手裡滑出去,摔在地板上。
他仰面躺著,看天花板。
那上面還留著昨晚、甚至前幾晚被他噴上去的、已經發黃的、一灘一灘的印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永遠都走不出這個房間了。
可他又覺得,他本來就不想出去了。
手機又響了一下。
很短。
像一聲很輕很輕的「叮」。
他沒動,只是把手伸過去,把它抓起來。
是小沁的語音。
很小一條,只有幾秒。
阿奇把手機湊到耳邊。
那裡面的聲音又小又怯,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海、穿過夜、穿過無數個他射在屏幕上的、白色的、渾濁的夜,才終於來到他這裡:
「哥,我真的懷孕了……孩子不知道是誰的。可是……我願意生下來。因為這樣,你就再也不會離開我了。」
最後幾個字,又輕又軟,像從她嘴裡輕輕吐出來的一小團、還帶著體溫的氣。
阿奇聽見了。
他仰面躺著,張著嘴,眼睛里的水一直流,一直流。
他的手動得很慢,像在摸甚麼東西。
他把手機按在胸口上,像要把它嵌進自己的皮肉里去。
他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動。
像在重復著一句話。
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又像哭又像笑的話。
「你是我的,小沁,你是我的……」
窗外,天快亮了。
海的那一邊,小沁站在陽台上,光著腳,迎著那一片剛剛從海面下翻出來的、淡金色的晨光。
她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像是已經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正在慢慢長大的、把她和遠方那個男人牢牢綁在一起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讓海風把頭髮全吹到臉後去。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永遠不再是從前的小沁了。
而阿奇,也會永遠地、永遠地,困在那個她為他準備的、誰也解不開的局里。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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