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審判
客臥的門從裡面鎖了整整一夜。
蘇藝在天快亮的時候從主臥走出來——身上還是那件匆忙套上的真絲浴袍,腰帶系得松松垮垮,領口歪向一邊,露出鎖骨下方大片蒼白的皮膚。她光著腳踩在走廊木地板上,走到客臥門口,抬手想敲門,手指在離門板不到一釐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後她把掌心貼在門板上,就那麼貼著,額頭也貼上去,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植物靠在門框上。門板冰涼,裡面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哭聲,沒有音樂,沒有翻身的床鋪嘎吱聲。淺淺就在門那邊,隔著一層三釐米厚的木板,但蘇藝覺得那道門的厚度大概跟銀河系差不多。
她把嘴唇貼在門縫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淺淺——你餓不餓?媽媽做了煎蛋——」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煎蛋。兩周前的週六早上,她站在灶台前翻著鍋里的煎蛋,淺淺從背後抱住她的腰說媽你今天好漂亮。那天她剛和林霖在客臥做過,大腿內側還殘留著他的精液,圍裙下面甚麼都沒穿。她閉了一下眼睛把額頭從門板上移開,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很安靜。凌晨的光從走廊盡頭的小窗戶透進來,灰藍色的,照在她赤裸的小腿上,照出皮膚上那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林霖坐在客廳沙發上。他整夜沒走——不是蘇藝讓他留下的,是他自己沒走。襯衫扣子只系了下面兩顆,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那幾個深紅色的吻痕,鎖骨上還有一道被蘇藝指甲划出的細長紅痕。茶几上堆著昨晚的殘骸——那只倒在茶几下方的紅酒杯、那根從禮品袋里滾出來的驗孕棒、幾團揉皺的紙巾、一隻歪倒的高跟鞋。另一隻高跟鞋在電視櫃旁邊。沙發墊還是歪的,地毯上那幾灘深淺不一的濕痕經過一夜已經氧化成了暗色的輪廓。他聽到走廊里蘇藝滑坐到地板上的聲音,但沒有回頭。
落地鐘敲了六下。然後是七下。八下。
蘇藝在客臥門口坐了將近三個小時。期間她站起來走回主臥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那條深V黑裙,那件衣服昨晚被她自己扯下來扔在客廳地毯上,現在正皺成一團堆在茶几角落。她穿了一件最保守的家居服——米色長袖棉質上衣,深棕色長褲,把鎖骨遮得嚴嚴實實,把大腿遮得嚴嚴實實,把身上所有昨晚被林霖咬過吸過掐過的痕跡全部裹進了布料里。然後她洗了把臉,把昨晚哭花的眼影和睫毛膏洗掉,把頭髮梳成一個低馬尾,用最簡單的黑色皮筋扎好。鏡子里那張臉素顏乾淨,眼眶微紅,嘴唇乾裂,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樣像個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女鬼。她又走回客臥門口坐下。
上午十點左右,客臥里終於傳來聲音——不是開門的聲音,是床鋪彈簧的輕微嘎吱,然後是腳步聲。腳步走到門後停住了。蘇藝猛地從地板上爬起來,手掌再次貼上那扇門。門那邊淺淺就在幾釐米之外,她甚至能透過門縫聞到女兒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莓味潤唇膏的味道。
「淺淺——」蘇藝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乾澀,像砂紙刮過木板,「你開開門——讓媽媽看看你——你昨晚甚麼都沒吃——餓不餓?媽媽給你做——」
門那邊沒有回應。
「淺淺你別不說話——你罵媽媽——你打媽媽——你怎麼樣都行——求你別不說話——」
門那邊傳來淺淺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起伏,像一片被風吹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我在想一些事。你先別吵我。」
然後腳步聲走回床邊。床鋪彈簧又響了一下——她躺回去了。蘇藝的手在門板上蜷起來,指甲摳進油漆面,指甲縫里嵌了一小片白色的漆皮。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後只是把頭重新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聽著門那邊女兒均勻的呼吸聲。
林霖去樓下買了早餐。豆漿、油條、兩個茶葉蛋,裝在塑料袋里放在茶几上。他敲門把一袋放在客臥門口,說淺淺早餐在門口你餓了就開門拿。門內沒回應。他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根油條咬了兩口又放下了。油條涼了之後變得又膩又硬,咬在嘴裡像在嚼一塊油炸的橡皮。他把剩下的半根扔進垃圾桶。豆漿也沒喝。塑料袋在茶几上擱了一上午,袋口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蘇藝在客臥門口又坐了大概兩個小時。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客廳,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不是平時她坐的那個單人沙發,而是長沙發的最遠端,和林霖之間隔了兩個靠墊的距離。她把腿蜷起來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落在茶几上那根驗孕棒上。那根塑料棒還躺在她昨晚丟下的位置,兩條紅線在晨光里依然清清楚楚——不是真的懷孕,是假的,是淺淺從網上買來的道具。但淺淺要傳達的信息是真的。
「你說——」蘇藝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梧桐樹葉的沙沙聲蓋過,「她會不會——會不會跟她同學說?跟老師說?跟——」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如果想告訴別人,昨晚就不會一個人回來。她會帶著證人。或者直接報警。」林霖把茶几上那根驗孕棒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塑料棒的檢測窗口裡兩條紅線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品紅色。「她設這個局不是為了毀掉你。是為了讓你知道——她知道了。」
蘇藝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抖——幅度很小,但頻率越來越快。她的手指掐在自己小腿上,指關節發白。聲音從膝蓋縫里悶悶地傳出來:「我不是怕她告訴別人。我是怕她——她不說話。她從小就是這樣——越生氣越不說話。三歲那年把她最喜歡的布娃娃弄丟了,三天沒跟我說話。後來找回來——娃娃掉在沙發縫里——她抱著娃娃還是不說話。我抱著她哭,她才開口說‘媽媽我以為你把娃娃扔了’。她現在不說話就是還在想。還在想就還有餘地的——對嗎?」
林霖沒有回答。他把驗孕棒放回茶几上,站起來走向客臥門口。蹲下來把涼了的豆漿和油條挪開,用手指敲了兩下門板,聲音比平時說話低了幾度:「淺淺——你媽從昨晚到現在沒吃東西。她坐在地上坐了一夜。你如果不想跟她說話,至少讓她知道你沒事。」
門內沈默了一陣。然後淺淺的聲音傳出來——這次比上午清晰了一些,至少能聽出語調了。那個語調——不是冷漠,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經過長時間思考之後終於得出某種結論的平靜。
「我沒事。我在想事情。你們別管我。想好了我會出來。」
蘇藝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客臥門口,身體又不由自主地滑下去——跪在門板前面。「你出來——你跟媽媽說話——你打媽媽也行——就幾下——然後媽媽給你做飯——我們——」
門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輕響,由遠及近。蘇藝跪直了身體,嘴唇微微張開,以為門要開了。但腳步聲停在門前,然後她聽到了手掌貼在門板內側的聲音——和她自己的手掌隔著三釐米木板重合在一起。蘇藝把手貼在門外,手指張開,對著門內那只手的位置——掌心對著掌心,手指對著手指,中間隔著三層木板和一層白色油漆,還有兩周以來所有的謊言。
「媽。」門內淺淺叫了她一聲。沒有叫「淺淺媽媽」,沒有叫「母狗女兒」,就是「媽」——那個她叫了十九年的稱呼,語氣和平時的「媽我今天想吃排骨」「媽我作業寫完了」「媽你幫我扎一下頭髮」一模一樣。
「嗯。」蘇藝的手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開始發顫——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條手臂。
「我剛才一直在想——」門那邊淺淺停了片刻,聲音里有輕微的猶豫,「——你為甚麼要刪他?」
蘇藝跪在門外沒反應過來。淺淺說的是刪誰?然後她想到了——一年前,林霖告訴她她媽刪了他。她女兒在問的是這個。
「你在約炮軟件上認識他。你們做了幾次。然後你把他刪了。為甚麼?」淺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每一個字都又輕又慢,像在拼一幅非常脆弱的拼圖,「如果你只是想約炮,為甚麼只約他一個?為甚麼刪了以後又在翻他朋友圈?為甚麼要打聽他有沒有女朋友?」
蘇藝跪在門外,手貼著門板。她的嘴唇在抖,喉嚨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她張了好幾次嘴但發不出聲。最後擠出來的聲音幾乎不像自己的,像從井底撈上來的回聲。
「因為——因為沒有別人讓我想約第二次。只有他。只有他讓媽媽覺得——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刪他是因為怕自己離不開他。怕自己會一直纏著他。怕他嫌棄媽媽老——怕他遲早會發現媽媽只是個空虛寂寞的老女人——」
「你不是。」門那邊突然打斷她。時隔一天一夜後,淺淺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感波動——但那個波動的調門很奇特,不是憤怒,不是同情,是某種接近困惑的東西。「你覺得我想了這麼久是在想甚麼?想你是不是背叛了我?那是第一分鐘想的事。第一個小時想的是你們甚麼時候開始的。前六個小時想的是你們在我背後做了多少次。但剛才——剛才我在想——為甚麼你刪了他以後沒去找別人。為甚麼你會買那條裙子專門等他來。為甚麼你在他面前會笑得跟個小女孩一樣。我問自己——我如果守寡十五年,忽然碰到一個人能讓我笑得像個傻子——我會不會也變成你?」
蘇藝跪在門外,眼淚無聲地從眼眶里溢出來順著鼻翼往下淌,但她沒有哭出聲音。她只是跪在地上把手貼在門上,聽著女兒隔著門板把她解剖了一遍——沒有用刀,用的是理解,但反而比刀更疼。
「所以——」淺淺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門那邊傳來額頭貼在門板上的悶響——她也把額頭靠在了門上。母女倆隔著三釐米木板額頭碰著額頭,像在測量某種剛剛被打破的溫度。「你出來吧。但我還要再問你一些事。」
蘇藝跪在地上把手移到門把手上。門沒鎖——從始至終都沒鎖。她站起來推開門,看到淺淺正盤腿坐在床上。她穿著那件淡粉色吊帶睡裙,頭髮散著沒有扎馬尾,眼睛下面是兩道淺灰色的黑眼圈,嘴唇有些乾,懷裡抱著那只毛絨兔子。床上散落著幾頁紙——蘇藝看了一眼,是淺淺從小到大的照片打印件。她倒在客臥床墊上翻了一夜這些照片。其中一張是五歲那年蘇藝蹲在幼兒園門口給她系鞋帶的照片——就是她塞在兔子玩偶屁股里那張——現在放在枕頭邊,邊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蘇藝站在床前,站成一個不知所措的姿勢——手不知道該放哪裡,目光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淺淺拍了拍床沿。「坐。」
蘇藝坐在床沿上。淺淺把兔子玩偶放在枕頭中間,然後站起來走到林霖面前——林霖還站在走廊里靠在門框上。她仰頭看著他,神情里湧動著一種陌生的、不確定的情緒。
「你進來。」她轉身走回床邊,對著房間一角揚了揚下巴,「你站在那邊。」然後她重新坐在床上盤腿,對著床沿的蘇藝。
「從頭開始講。一年前。第一晚。不要跳過任何東西。不許隱瞞。」她抬手把她媽額前那縷碎發撩到耳後,動作很輕,指甲划過她媽額角的力道幾乎察覺不到。「你跟他怎麼認識的。說了甚麼。在哪裡見面。第一晚做了甚麼。幾次。甚麼時候結束。結束以後你為甚麼刪他。然後今年——甚麼時候又見到他。見到他的時候在想甚麼。甚麼時候第一次背著我跟他——等等。全部。從頭講。」
蘇藝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陽光從她背後的小窗戶照進來,把她素顏的臉照得幾乎透明,眼眶周圍的細紋在光線里清晰可見。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不像昨晚那樣斷斷續續。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一年前的春天,媽媽在一個深夜約炮軟件上刷到了他。」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閉上了眼睛,像在翻閱一本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舊賬本。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自己鎖骨下方那個已經褪乾淨了的牙印位置。「他的頭像沒有露臉,只拍了個上半身的肌肉線條。簽名寫的是‘年輕人,不懂事’。媽媽給他說了第一句話——‘弟弟身材不錯,阿姨喜歡’。他回了三個字——‘阿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