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淺淺的局
蘇淺淺站在梧桐樹下,陽光從葉子縫隙里篩下來,在她臉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她仰頭看著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戶,看了很久。窗簾還在風裡微微晃動,廚房磨砂玻璃門後面的水龍頭還在響——她媽大概正在清洗剛才弄髒的地磚,用那塊綠色抹布跪在地上擦那些滴落的淫水和精液混合物。她說不清自己是甚麼感覺。不是憤怒。憤怒太簡單了。她胸腔里堵著的那團東西比憤怒更重、更冷、更沈,像一塊被塞進下水道的鉛塊,卡在喉嚨和心口之間,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轉身離開梧桐樹蔭,沿著小區那條鋪滿碎石的小路往外走。經過樓下那排長椅的時候,張阿姨正在擇菜,抬頭跟她打招呼:「淺淺出去啊?」她笑著點頭說嗯,去同學家。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嘴唇自動完成了那個笑容的弧度,眼睛自動彎成了月牙,連擺手的幅度都和平時一模一樣。她往前走,腳下踩著石板縫里鑽出來的狗尾巴草,腦子里反復播著一段畫面——她媽跪在廚房地磚上,仰頭含著林霖的雞巴,口水從下巴淌到乳房上,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這個畫面和她記憶里另一個畫面疊在一起:她媽穿著碎花連衣裙站在銀杏樹下,頭髮還是黑色的,笑得像一汪溫水,懷裡抱著三歲的淺淺,手指輕輕捏著她的小辮子。兩個畫面在腦子里同時播放,像兩台電視並排開著,一台放著毛茸茸的家庭錄像,一台放著高清無碼的成人影片。主角是同一個人。
她在公交站台的長椅上坐下來,把手機從口袋里掏出來。屏幕亮起來,微信圖標上掛著三個未讀消息——全是林霖發的。第一條:你到同學家了嗎?第二條:怎麼不回我?第三條:淺淺?她盯著那三個消息泡泡,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後輸入了幾個字發過去:「到了。在玩。」後面加了一個呲牙笑的表情。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那個笑臉表情看了片刻——那顆黃色的小圓臉上裂開一道弧線,露出一排白色方塊牙齒。她覺得自己現在差不多就是這個表情。
然後她打開相冊,點開剛才在廚房門口錄的那段視頻。畫面有些昏暗——廚房百葉窗只透進幾條細碎的日光,在蘇藝赤裸的後背上印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像斑馬線。她媽趴在冰箱上,冰箱門的不鏽鋼面板上映出她模糊扭曲的臉。視角從門縫偷拍,畫面邊緣被磨砂玻璃的邊框裁成了不規則的長條,焦距偶爾偏軟,收音也飄忽不定——但呻吟夠清楚,清楚到公交車從面前駛過她都沒抬頭。她又播了一遍。這次她把音量調到最大,把手機貼在自己耳朵上,聽著她媽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些詞。母狗。爸爸。操死女兒。還有她自己的名字——淺淺。她媽在高潮痙攣的時候喊了她的名字。她把視頻關掉,手機鎖屏。公交車來了,她沒上。她在站台上坐到天快黑。
接下來的五天里,蘇淺淺做了一件她十九年來從未做過的事——演戲。
她的角色是「蘇淺淺」——十九歲,大一生,D杯,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天真爛漫到讓人覺得這世界上所有的惡意都跟她無關。她演得很好。因為這是本色出演,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她不需要任何額外的努力就能讓所有人相信她甚麼都沒發現。只是現在她需要在這個本色外面再加一層透明的殼,讓自己能隔著這層殼看著媽媽和林霖而嘴角不抽搐。
週一早上。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在玄關換鞋。蘇藝從廚房端出剛煎好的蛋放在餐桌上,圍裙上還沾著油漬,頭髮隨意輓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走到玄關幫淺淺整理書包肩帶,手指碰到淺淺後頸的時候淺淺的身體僵了一瞬——以前她媽碰她後頸的時候她會像小貓一樣眯眼睛,現在那塊皮膚像被針扎了一下。但她馬上把那個僵硬轉化成了一個伸懶腰的動作,雙手舉過頭頂打了個哈欠,說媽我好困。蘇藝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快去上學,晚上想吃甚麼。她歪頭想了想說排骨,然後踮腳在她媽臉頰上親了一下。
這個吻和以前的每一個吻都一樣。嘴唇在她媽顴骨上輕輕碰一下,停留不到一秒鐘,離開的時候帶起一聲輕微的「吧唧」。但她親完之後在轉身的瞬間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媽臉頰上殘留的護膚品味道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淡淡的梔子花面霜,現在是另一種更濃、更甜、更黏膩的香味,含有麝香成分。她記得這個味道——上週六晚上她媽靠在林霖肩膀上說「今晚別走」的時候,身上飄的就是這個味道。她把這個念頭咽進肚子里,蹲下來系鞋帶,站起來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媽我走了!」
門關上。她靠在走廊牆壁上閉著眼睛站了片刻,然後下樓。走到一樓樓梯口的時候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剛才親她媽臉頰的那個位置。嘴唇上還殘留著那股麝香味。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擦完以後又後悔了,把手背放下來看了看,手背上沒有口紅印,只有她自己乾燥的皮膚紋路。她把手背上的味道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放下手繼續走路。
週二下午。林霖來了。淺淺在客廳沙發上做作業,筆記本攤在茶几上,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林霖坐在她旁邊,給她講一道高數題——導數鏈式法則,他講得很耐心,把復合函數一層一層拆開給她看。她靠在他肩膀上聽著,D杯隔著他的襯衫壓在他手臂側面,手裡轉著筆,偶爾嗯嗯地應幾聲。等講完的時候她忽然抬起頭,把臉湊到他面前很近的位置——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那張倒過來的臉。
「怎麼了?」林霖問。
淺淺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那雙眼從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笑起來的時候好看,不笑的時候更好看。她以前每次盯著看的時候都會心跳加速,現在心跳還是加速了,但原因不一樣了。她的目光從他眼睛上移到嘴唇上——這張嘴唇前天親過她媽的奶頭。她在視頻里看得不是很清楚,因為拍攝角度被門框擋了一部分,但她能看到他低頭含住她媽深褐色乳頭的時候,嘴唇收攏的弧度和他平時親她嘴唇時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她移開目光,退回到安全距離,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用筆戳了戳下一道題。
「你這道題講得不行。我媽講得比你好。」她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一樣隨意。
林霖笑了一聲:「你媽是學霸?」
「我媽是學霸。我媽甚麼都會。」淺淺低著看著課本,手裡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做飯會,洗碗會,縫衣服會,帶我從小到大從來沒出過錯。我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她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霖,嘴角掛著那個梨渦淺笑。「你說是不是?」
林霖看著她。她看著林霖。蘇藝在廚房裡炒菜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鍋鏟撞擊鐵鍋的叮噹聲,油在高溫下噼里啪啦的爆響。片刻後,蘇藝推開廚房門探出頭喊開飯了,圍裙上沾著醬油漬,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看到林霖和淺淺並排坐在沙發上,兩人的膝蓋靠在一起,淺淺的手肘撐在林霖膝蓋上。她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笑容溫柔而平靜。
「去洗手。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她晃了晃手裡的鍋鏟,「還有蛋花湯。」
淺淺站起來合上課本,從蘇藝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下,湊近她媽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話:「媽你今天口紅好好看。甚麼色號?」蘇藝抬手摸了摸嘴唇——豆沙色,略帶絲絨感,是上周和林霖去超市時在美妝櫃台順手買的。那個櫃台旁邊賣安全套。她沒有告訴女兒這個細節,只是笑了笑說就是上次你推薦的那支。
吃飯時淺淺坐在林霖旁邊,比平時坐得更近。大腿貼著大腿。她的校服裙擺撩起來幾釐米,露出白色過膝襪的邊緣,膝蓋隔著薄薄的裙子壓在林霖腿側。蘇藝坐在對面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淺淺碗里,排骨上沾著芝麻。淺淺說謝謝媽,然後轉頭用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排骨舉到林霖嘴邊:「你嘗一口這個,比上次的紅燒排骨還好吃。」林霖張嘴接了排骨吃了一口。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舉過去:「青菜也要吃——」
蘇藝端著碗,碗里的米飯還剩大半。筷子在米飯里划出兩道弧線,把米飯分成兩半再合成一團。她的眼睛在餐桌上掃了一個來回——自己的筷子正無意識地在碗里攪著米飯;女兒正用自己的筷子給林霖夾菜,筷頭上還沾著她的口水。她沒說話,端起湯碗喝湯。然後她的腳——肉色絲襪包裹的足尖——從拖鞋里滑出來,習慣性地伸向桌對面。碰到了林霖的褲腳,腳趾沿著他的小腿往上滑。林霖的腿在她碰到的一瞬間繃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反應立刻被淺淺捕捉到了——她正趴在林霖碗邊給他夾菜,手臂壓在他大腿上,隔著褲子她能感覺到他大腿肌肉突然收縮了一瞬。和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淺淺把最後一塊排骨夾進自己碗里,抬頭對蘇藝笑了笑。「媽你今天胃口好像不太好。才吃半碗。」
「中午吃多了,不餓。」蘇藝收回腳站起來收拾碗筷,盤子疊在一起端進廚房。磨砂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淺淺聽到廚房裡傳來水龍頭被開到最大的聲音。她轉頭看著林霖:「我媽最近好像有心事。你感覺到了嗎?」
「沒太注意。」
「是嗎。」淺淺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嘴唇在杯沿上印出一個淡淡的水痕。「我覺得她好像談戀愛了。」
林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敲得很快,一閃而過。淺淺注意到他每次心神不寧的時候都會用手指敲東西——通常是桌面,有時候是膝蓋,偶爾是她後頸下方那塊凹陷。他以前輕拍她後頸哄她睡覺時偶爾也會敲出類似的節奏。她現在後頸上沒有他的手指,只有一團從胃里翻上來的冷氣。她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說我幫你一起洗碗,然後推開廚房門走了進去。
週三晚上,淺淺開始在客臥門口「聽到聲音」。
她躺在床上抱著兔子玩偶,盯著天花板。夜燈沒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縫下面漏進來一小條光——走廊那頭的吸頂燈還亮著。她聽到客廳落地鐘敲了十一點。然後是腳步聲——很輕,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種輕,從主臥方向經過走廊,停在客臥門口。客臥門開了,又關了。然後是床墊彈簧在重力下陷的嘎吱聲,那種有節奏的、一沈一浮的嘎吱。然後是她媽的聲音——壓低了音量但壓不住那股從嗓子眼裡往外翻的騷勁,隔著兩扇門板和一段走廊傳到她耳朵里時已經稀釋成了模糊的悶哼,但那些悶哼的音節她閉著眼睛都能辨認出來。爸——爸——然後是更模糊的、被甚麼東西堵住嘴之後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兔子玩偶歪在枕頭邊上,黑色玻璃眼珠在黑暗中反著光。她把兔子拿過來抱在懷裡,下巴擱在兔子毛茸茸的頭頂上,閉著眼睛聽著隔壁床板的嘎吱聲,一節拍一節拍地數。她想——她媽現在在甚麼姿勢?騎乘位還是後入?是在林霖身上騎得滿頭大汗翻白眼叫爸爸,還是趴在床墊上屁股翹高被從後面操得臉埋在枕頭裡悶叫?她沒見過她媽高潮的表情——至少四歲以後就沒見過了。以前小時候半夜做了噩夢跑到媽媽房間,她媽總是第一時間醒過來把她抱進被窩,身上穿著保守的棉質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身上有股洗衣液的清香。現在她媽在隔壁房間,身上穿著甚麼樣的睡衣?大概是那件黑色薄紗吊帶,也可能甚麼都沒穿。嘴唇上有沒有口紅?大概沒有——但是會被自己咬腫。眼睛是甚麼表情?大概翻著白眼,舌頭耷拉在外面——她在視頻里見過的,看不太清楚但輪廓足夠讓她在腦子里畫出完整的高清畫面。
床板的嘎吱聲忽然停了一瞬。她媽的悶哼也停了一下。然後她聽到一聲壓低的喘息,還有林霖模糊的低笑。
「每次說‘淺淺’你就夾緊。剛才又夾了。」林霖的聲音隱隱約約透過牆壁傳過來。
她媽回應了一句甚麼——聽不清楚。但淺淺聽清了幾個夾雜在喘息里的音節:「淺——淺——名——字——操——她——媽——」
床板嘎吱聲又開始了。她把兔子玩偶放在自己臉上蓋著,兔子耳朵搭在眼睛上。過了很久床板聲才停。走廊里重新響起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主臥門關上的輕響。然後是寂靜。
她把手伸進兔子玩偶屁股後面的棉花填充層里摸了摸,摸到一張舊照片——五歲那年,她媽蹲在幼兒園門口給她系鞋帶,她低頭吃冰淇淋蹭了一臉,照片里她媽的頭髮還是黑的,扎著馬尾,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她把照片塞回兔子屁股里,翻了個身面對牆壁。牆壁上貼著她從小到大的獎狀和貼紙——小學三年級的三好學生,初中作文比賽二等獎,高中班級前十名。還有一張和媽媽一起畫的蠟筆畫,畫的是兩個人手牽手站在一棵大樹下。她把被子拉過頭頂,蜷成一團,像一隻縮在殼里的蝸牛。
週四。淺淺在廚房冰箱上粘了一個小豬磁貼。磁貼背後塞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媽,林霖這週六晚上留在咱家吃飯好不好?我有個好消息要宣佈。筆跡是她的,圓圓的字體,每個字末尾都帶一個小小的翹尾巴。
蘇藝上午買菜回來看到便利貼,看了一眼貼在冰箱門上的小豬磁貼——粉色塑料豬咧著嘴在笑,兩隻眼睛是兩顆黑色塑料珠——然後繼續把菜放進冷藏室。排骨、鱸魚、生菜、木耳,裝在塑料袋里一樣一樣碼好。關上冰箱門之後她靠在冰箱上給她發了個微信:甚麼好消息?
淺淺秒回:週六說。當面說。後面加了一個壞笑的表情。
蘇藝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圍裙口袋。她沒有追問。淺淺從小就是這樣——有甚麼好消息一定要當面宣佈,從六歲開始,考了第一名會把成績單藏在背後讓她猜,猜對了才跳起來舉給她看。這個習慣她知道。
週四下午林霖沒有課來了蘇家。蘇藝開的門。她穿著那件米色V領針織衫配深棕色長裙,V領的深度比上週四淺了很多。鎖骨上沒有絲巾,牙印已經徹底消了,連最後那道極其微弱的黃痕也褪乾淨了。她接過林霖手裡的水果袋,說了句「來啦」——聲音平穩,眼神沒有往他褲襠上掃。但當林霖換拖鞋的時候她站在他身後飛快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後松開。這個動作很快,快到林霖還沒反應過來她就端著水果袋進了廚房。
淺淺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到了這個動作的全部。她沒有抬頭。她把雜誌翻了一頁,嘴裡說媽我餓了。蘇藝在廚房裡回應說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