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梁雅欣幾乎一夜沒合眼。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可鬧鐘響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從水底拽出來一樣,渾身酸軟。
坐在床邊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王軒已經走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牛奶,旁邊壓了張紙條,上面寫著「早點吃飯」。
梁雅欣看了一眼,沒有碰那杯牛奶,徑直走進了衛生間。
鏡子里的自己眼圈發青,皮膚暗沈,嘴唇乾裂,整個人徬彿老了五歲。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拍了兩層精華,又仔細上了底妝和遮瑕,把所有疲態一層一層蓋住。
出門的時候,婆婆羅書昀正在廚房煎雞蛋,聞聲探出頭來道:「雅欣,吃了早飯再走。」
「不了媽,今天有個晨會,來不及了。」梁雅欣換好高跟鞋,擠出笑容道。
羅書昀見狀也沒多勸,只是叮囑她中午記得吃飯。
梁雅欣應了一聲,拎著手包出了門。
電梯里她靠著牆壁,腦子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今天是週一。
鴻盛達那筆三千萬貸款,明天到期。
趙長興依然失聯,手機關機,座機空號,公司人去樓空。
她試過報警,可貸款還沒正式逾期,警方不會立案,最多登記備案。
更何況就算立了案,警察能不能找到趙長興還是未知數,但放貸方不會等。
資產公司的催收團隊,逾期第一天就會啓動程序。
爆通訊錄,發律師函,上門催收,無所不用其極。
想到這些,梁雅欣便不由抓緊了手包的帶子。
到了銀行,她剛在工位上坐下,還沒來得及打開電腦,內線電話就響了。
是行長辦公室。
「梁經理,行長讓你過去一趟。」秘書小周的聲音客客氣氣,但還是能聽出一層不尋常的意味。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上筆記本,朝二樓走去。
推開行長辦公室的門,李寶慶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抬頭,手裡翻著一沓文件。
「坐。」梁雅欣在對面坐下,腰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李寶慶翻完最後一頁,把文件合上,這才看向她。
那目光跟昨天完全不同,昨天還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容,今天卻冷得像冬天的鐵。
「鴻盛達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李寶慶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梁雅欣早有準備,沈聲道:「趙長興還在聯繫,我昨天又托了幾個渠道……」
「聯繫上了嗎?」李寶慶打斷她。
梁雅欣沈默了一秒,搖了搖頭。
李寶慶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冷聲道:「明天,貸款就到期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吧?」
梁雅欣當然知道。
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膝蓋上的手。
李寶慶沒等她回答,繼續道:「趙長興跑了,公司是空殼,賬上只剩不到七百萬,三千萬的缺口,你作為擔保人,放貸方會直接找你。」
「我知道。」梁雅欣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知道?」李寶慶冷笑了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道:「那你知不知道,資產公司催收是甚麼手段?爆通訊錄,凍結名下所有賬戶,你丈夫的、你父母的、你朋友的電話,一個不落全打個遍,讓你在所有認識的人面前丟盡臉面。」
梁雅欣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報警,走司法程序,也許警方能找到趙長興。但在此期間,放貸方不會停手,該凍的凍,該催的催,你扛得住嗎?」李寶慶盯著她的反應,又補了一刀。
梁雅欣下意識喃喃重復了一遍,隨即苦笑道:「報警……貸款還沒正式逾期,現在報警為時尚早,萬一趙長興明天突然出現呢?」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趙長興突然出現?
手機關了快一個星期,公司都搬空了,連押金都不要了,這種人會突然出現還錢?
李寶慶顯然也不信這種話,但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道:「我該提醒的都提醒了,怎麼處理是你自己的事。但有一點,別把銀行拖下水。」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銀行只是通道,錢不是銀行的,出了事也不關銀行的事,她梁雅欣白紙黑字簽了擔保,天塌下來由她自己頂著。
梁雅欣站起來,朝李寶慶微微欠身,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可她的腦子里,嗡嗡的,甚麼都聽不見。
回到工位,她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上彈出幾封未讀郵件,她一封也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同一個問題。
三千萬,還不上,怎麼辦?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想了一遍。
第一條路,報警。
可就算報了警,短期內根本抓不到趙長興,而資產公司的催收不會等。
到時候婆婆會知道,王軒會知道,兩個女兒也會知道。
她梁雅欣在所有人面前的體面,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第二條路,找丈夫。
可王軒那句「多大點事」還在她耳邊釘著。
就算王軒願意幫忙,他剛上任副院長,手裡能有多少錢?
公公王從軍不過是個高中校長,旱澇保收的死工資,即便有些灰色收入,攏共也就幾十萬的事。
把房子車子全賣了,加上家裡所有的存款,撐死能湊個一千萬出頭。
剩下兩千萬的窟窿,拿甚麼填?
搞得家破人亡不說,到頭來窟窿還是補不上。
第三條路……梁雅欣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手包側袋,那裡曾經插著一張黑色金屬名片。
可那張名片已經躺在城南的垃圾填埋場了。
她閉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氣。
一上午,她幾乎甚麼都沒乾,機械地回復了幾封郵件,接了兩個電話,說了甚麼自己都記不清。
中午同事叫她去食堂,她說不餓,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發呆。
手機里有婆婆發來的消息,問她中午吃甚麼,要不要送飯過來。
梁雅欣回了個「食堂吃了」,放下手機,繼續盯著電腦屏幕出神。
下午一點半,她去了趟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妝已經有些斑駁了,眼底的青黑又透了出來。
她從包里掏出粉餅補了補妝,又塗了一層口紅。
然後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賈馬爾住的是半島酒店,那天約她去總統套房談業務,說明他在那家酒店長住。
上次她嗤之以鼻摔門而去,名片也扔了,電話也沒留。
但人應該還在酒店。
只要他還沒離開江城,她就還有機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緊接著,現實的重壓猛地砸了回來。
三千萬,明天到期,爆通訊錄,凍結資產,家破人亡。
梁雅欣咬了咬牙,把粉餅和口紅塞回包里,走出了衛生間。
回到工位,她又坐了半個小時,腦子里兩個聲音反復拉扯。
不能去——理智死死拽著她。
去了又能怎樣?上次在總統套房,賈馬爾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約她去酒店房間,根本不是談業務。
可不去呢?
等著明天貸款逾期,等著催收電話打爆通訊錄,等著全世界都知道梁雅欣欠了三千萬還不上?
下午兩點四十五,梁雅欣站起來,跟旁邊的同事說了聲「我出去見個客戶」,拿上手包走了。
出了銀行大門,她叫了一輛網約車。
上車後,司機問她去哪兒。
「半島酒店。」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車子沿著濱江路一路往東,下午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可她的手心冰涼。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了半島酒店門口。
梁雅欣下了車,仰頭看了一眼這棟四十多層的建築,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大堂里人不多,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
她徑直走向前台,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從容道:「你好,請問賈馬爾·恩迪亞耶先生在嗎?我是他的業務合作夥伴。」
前台小姐打量了她一眼,禮貌地笑了笑,隨即查了查系統道:「女士,賈馬爾先生目前不在酒店。」
梁雅欣的心猛地一沈。
不在。
她最怕的三個字。
腦子里轟的一聲,所有的僥倖像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站在前台,嘴唇微微發抖,卻硬撐著沒有失態。
前台小姐見她臉色不好,連忙補充道:「不過恩迪亞耶先生只是出去了,行李還在房間,應該晚些時候會回來。」
梁雅欣愣了一下,隨即松了口氣。
「請問,他大概甚麼時候回來?」她盡量控制住聲音里的急切。
前台歉聲道:「這個我們也不確定,也許晚上吧,您要不要留個聯繫方式,等賈馬爾先生回來我們幫您轉達?」
梁雅欣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我等他。」
前台小姐顯然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大堂右側的休息區道:「那邊有沙發和茶水,您可以先休息。」
梁雅欣點了點頭,朝休息區走去,選了一個能看見大門的位置坐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十分。
然後她開始等。
三點半,四點,四點半。
大堂里的人來來往往,有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有穿著西裝的商務人士,有輓著手的情侶。
每次大門被推開,她都會下意識地抬頭看一眼。
不是賈馬爾。
五點,五點半。
她點了一杯咖啡,喝了兩口就放下了,苦得發澀,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
手機響了幾次,都是銀行同事發來的工作消息,她敷衍地回了幾條。
婆婆六點發來消息問她晚飯回不回家吃,她回了個「加班」。
王軒沒有發消息。
六點半,七點,七點半。
大堂的燈亮了起來,柔和的暖光灑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她坐在沙發里一動不動的影子。
服務員過來問她要不要再點些甚麼,她搖了搖頭。
八點。
梁雅欣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也許賈馬爾今天根本不會回來,也許他去了別的城市,也許他早就退房了,行李讓助理來取。
可她不敢走。
因為一旦起身離開,就意味著最後的救命稻草也沒了。
明天貸款到期,催收啓動,她的人生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接一張倒下去。
於是她繼續坐著,猶如一尊雕塑。
八點半。
九點。
大堂里的人越來越少,前台小姐換了班,新來的看了她好幾眼,大概在想這個女人為甚麼坐了一下午還不走。
九點一刻。
梁雅欣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咖啡因早就失去了效力,整個人疲憊到了極點。
她正打算放棄的時候,大堂的旋轉門忽然動了。
她下意識抬起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烏黑的皮膚,剃得精短的頭髮,寬闊的肩膀撐著一件深灰色西裝,步伐從容,氣場強大。
是賈馬爾。
梁雅欣的心猛地一跳,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連忙用手指抿了抿嘴唇上可能已經脫落的口紅。
可她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就僵住了。
只見賈馬爾的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身材高挑,長髮披肩,穿著一條緊身的藍色連衣裙,腳踩著十公分的細跟高跟鞋。
女孩輓著賈馬爾的胳膊,臉上帶著甜蜜的笑容,說著甚麼,賈馬爾低頭看著她,也在笑。
兩個人舉止極其親暱,賈馬爾的手搭在女孩的腰上,女孩的身體自然地靠著他,徬彿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梁雅欣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站在休息區和大堂之間的過道里,距離賈馬爾不過十幾米,可那十幾米像隔了一道天塹。
她看著那個年輕女孩的臉,皮膚白皙光滑,五官精緻,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渾身上下散髮著二十多歲女人特有的鮮活與明媚。
然後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三十二歲,已婚,兩個孩子的媽,熬了一整夜,在沙發上坐了六個小時,妝已經斑駁了,眼底的黑眼圈遮瑕都蓋不住。
拿甚麼跟人家比?
這種身家十幾億的男人,身邊從來不缺年輕漂亮的女孩,甚麼樣的女人沒見過?
她一個三十多歲的已婚婦女,頂著一張疲憊不堪的臉,衝上去說甚麼?
編一套業務上的說辭?連她自己都不信。
總統套房那回的事,她不可能忘。
那個男人要的是甚麼,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可她當時推門就走了。
現在又灰溜溜地跑回來,在大堂里等了六個小時,活像個可憐巴巴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