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所以說,目前家裡的鬥爭情況就是這樣,我也不瞞著各位鄉親父老。今後的戰鬥和生活中,大家會碰到大量打著我們的旗號拉關係,套近乎,有一些還會帶有我們的隊伍番號和編制,甚至有些就是我們曾經的高級幹部。但他們做的事已經嚴重違背了群眾路線。因此,同志們要擦亮眼睛,徹底和他們劃清界限!」
「指導員說的對!」
「就是!」
「我早就說了,那個甚麼五葉茶不是甚麼好餅。仗著進隊伍早接觸時間長寫了個新兵訓練手冊,天天下鄉來擺甚麼老資歷老革命吆五喝六。成天七個不平八個不憤的,她擺一副嘴臉給誰看啊?」
「那種人我見得多了,不就是那幫鄉賢鄉紳的地主武裝麼。說起來自己又是甚麼抗戰力量,甚麼戰鬥經驗豐富,甚麼熟悉地形。實際上骨子裡就是那幫狗日的軍閥土匪,手裡有了幾條槍買了個委任狀就不知道自己是甚麼玩意了。看不起我們這些民兵武裝不說,打起鬼子來狗屁不是,放兩槍就敢回來報大捷,平常里也就欺行霸市的內鬥內行。現在自己拉了個甚麼鬼西路軍北上黃沙島,那個甚麼銀河甚麼明太的幾個狗腿子和他一起佔島為王另立中央。狗日的在那島周圍見誰咬誰,比深海和真鬼子還凶,正常跑船的鄉親們都繞著走。」
「哎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理念不合的貨要是留著早晚禍害。而且她還他媽算不錯了,個狗娘養的還算留了點人性,至少沒投敵。」
一旁磕著花生的嫂子眉頭一皺,拿胳膊肘頂了頂唾沫橫飛的花T恤大娘。
「二嬸子,你這話說的。那不能說只有殺人放火的鬼子畜生我們才能打它狗日的不是,這老虎是禍害不假,蟑螂耗子那不一樣也是禍害不是。」
「就是二嫂。再說了,咱們這兒哪有老虎?除了肯特姐的球球,野生的那都給莫斯科姐送去動物園了。但蟑螂耗子那可就不一樣了,您想想您一年見多少蟑螂耗子。這不打能行?」
「對對對,虎子說的對。老虎要打,蟑螂也要打。」
「是更要打。」
「沒錯,更要打。」
「我謝謝各位鄉親們了。也怪我們現在力量匱乏,不得不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才造成了這種後果。要是我們但凡,但凡能再強一點…」
「哎呀,指導員。你也別把這些驢球球放在心上。打仗嘛,啥都缺,就是想當老爺和姨太太的不缺。」六爺爺在鞋底磕了磕自己的煙袋鍋子,那眯縫的目光中閃出了一絲嘲弄的笑容:「指導員你年輕,你見得不多不知道。我一個老水鬼,行船這一路上看的不要太多,裡頭人也好狗也罷,那嘴臉可是叫一個五彩斑斕。」
「就是,指導員。聽蝲蝲蛄叫他還不種地了是咋。該打仗打仗,該吃飯吃飯。誒對了,說起吃飯,正好,指導員。這可眼瞅著就農忙了,你看姑娘們啥時候…」
「三姨,我不懂農時啊。收莊稼是這幾天?那到時候了您說話,我馬上排班,當天保證姑娘們扛著收割機給您收乾淨了。」
「不行不行,你先緊著五保戶的收,那幾家的老哥哥老姐姐都不咋方便,我們這有胳膊有腿的著啥急。反正收完了穀子稻子都得在你那港區大院裡晾曬收拾,到時候咱們還是老規矩,拿號過去取。」
「還得是我三姨想的周到,覺悟也高。」
「高啥啊,我這就出一張嘴,你們才是真辛苦。土改之後開墾拓荒也是你們打主力,插秧播種也是你們幫著弄,到了農忙季一個二個扛著收割機滿村跑不說,收完了還幫著日夜站崗防耗子防家雀兒。你那小媳婦一個二個別看白白淨淨的,好傢伙乾起活來那是真出力。我都心疼那手啊,那瞅著和洋白麵那麼雪白雪白的,跑來乾這粗活,可真是委屈了這麼好的孩子。」
「哪的話,三姨。為人民服務嘛。再說了,您真甭替她們心疼。且不說大拿她們參加隊伍之前就是乾農活的村裡姑娘,我那幫媳婦兒那不是我吹,拖拉機懟上去都不帶動喚的。」
「哈哈哈哈….」
場院裡爆發出一陣大笑,三姨上來就給了我個大脖溜:「去去去,老爺們成了家一點正形都沒有。哪有當爺們的這麼說自家媳婦的。」
「沒事,三姨。她們說我還狠哩。」
「那也不行,自己媳婦就是自己媳婦。你上輩子得積了多少德才能碰上這群賢惠又樸實肯乾的姑娘。她們可不是那完犢操子的敗家爛屄貨,那可個頂個的都是好媳婦,可不能學外頭那些畜生把人當牲口用。聽見沒?」
「那肯定,三姨。我不是那種人。」
「那是,我們這幫老骨頭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那是一絕。小休除了脾氣不太好,別的確實沒話說。」
我臉上略微有些尷尬,撓了撓頭說道:「三姨說得對,脾氣這方面的確是我的弱項。我會盡力控制控制。也全仰仗各位鄉親能幫我這麼多忙。有時候我還是經驗不足,分不太清朋友敵人。這點我還是要向各位多….」
「指導員。我有個問題。」
一雙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低頭一看,眼睛對上了一雙空洞而又迷茫的雙眸。
那罕見的重瞳雙目讓我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身旁和他一樣目生雙瞳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抓住他的手,∞形狀的黑眼珠中對我充滿著懷疑和警惕。
「海…是海蟹吧。我叫你蟹哥兒好麼?」
孩子點了點頭。
我蹲下了身子和他視線齊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整個人不禁皺了皺眉頭。
那小小的身軀很輕,幾乎沒有甚麼重量。
黢黑偏泥色的皮膚看上去就如同真正的青蟹蓋一般斑駁瘦削。
雙手雙腳上充滿著各種各樣的划痕老繭,看上去飽經風霜,根本無法想象這是一個孩子的手。
「蟹哥兒,你想問些甚麼?」
「指導員,您剛剛說您不知道誰是咱們的朋友。」
「沒錯。」
「您也不知道誰是咱們的敵人。」
「是的。」
「我知道。」
我瞬間來了興致,牽起他的小手緊緊握在手心裡。
「還請小同志指教。」
「我覺得吧,敵人…其實很好劃分…」
「願聞其詳。」
「就,如果一個人覺得一個東西只有他能吃,別人都不配和他吃一樣的。那他肯定是敵人。」
「….那朋友呢?」
「就,如果一個東西他吃過了覺得很好吃,他會第一時間想到和你說這個東西很好吃,甚至直接分你一半的。那他肯定是朋友。」
我贊許的拍了拍蟹哥的手,心中對這位其貌不揚的小同志又多了幾分敬佩。
正當我想開口的時候,蟹哥低著頭又喃喃自語的說道:「朋友,敵人,敵人,朋友。我覺得這些,這些其實都不是問題。」
「哦?那小同志覺得問題出在哪?」
蟹哥抬起了頭,問出了那至今都糾結在我心中的靈魂問題。
「我覺得問題在於,指導員,你說的‘我們’,是指誰?」
是啊,我們?
「我們」是誰?誰又是「我們」?
竄出井口看見天空的我,被當頭一顆隕石砸了回去。
會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結束了。
但之後的我即使在現實中醒來,我依然沒有忘記這個刻骨銘心的提問。
而當我死後回家,用自己的雙眼見到這位小同志的時候,他已經從夢里那個光著屁股滿街跑的熊孩子,變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兒童團團長。
跟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那個鼻涕妮兒,也已經出落成了一個來去如風的颯爽偵查員。
時間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他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但它依舊沒有解開我心中的那個問題。
就像人一怒之下能做出很多自己做不到的事,但試卷上的題不會,他就是不會。
海蛇現在就處於這個狀態之中。
他那黢黑的重瞳里充滿著迷茫,似乎還在消化著我剛才的話語。
「站著乾嘛?蟹哥兒。坐下說話。」
「啊…啊?」
「坐下坐下。你看你這魂不守捨的樣子,來,喝點水。」黃蜂拉著海蟹坐了下來,把他的杯子遞了過去。
蟹哥黢黑的蟹鉗哆哆嗦嗦接了過去,端起杯子就往鼻孔里倒。
「誒誒誒,看准點。這傻小子,往哪倒呢?」海倫娜趕忙一把拿過桌上的餐巾紙,抽了兩張給不停咳嗽的男孩擦著嘴。
黃蜂起身去一旁拿了抹布擦著地上的水。
我不停地幫忙拍著孩子的後背,場面那叫一個亂。
足足咳了五分鐘左右,激動的海蟹才終於平復了下來。
「指導員…你是甚麼時候知道這個事的…」
「回總部機關的時候。畢竟你和蛇妹也到了歲數了,檔案甚麼的都得要更新。然後更新的時候意外查到的。」
「所以,海蛇不是我親妹子…」
「不光她不是,你也不是。」
「不對啊,娘,娘說她當時十月懷胎生我倆的時候好一番遭罪,還說我天天搶妹妹奶吃,餓的妹妹哇哇哭。我當時…」
「傻小子,那都是為了讓你照顧好蛇妹。」我摸了摸他的腦袋,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爹娘早期還在武工隊做敵後工作的時候,有一次由於潛入敵人的運輸機偵查而不幸沾染了生化輻射,雖然最後命是保住了,但倆人都已經生不了孩子了。所以一直把你和蛇妹當親兒女看待。」
「輻射…難怪,難怪爹娘走的那麼早,走的時候也那麼痛苦….」海蛇緊握著雙拳咬牙切齒,隨後又想起了甚麼衝我抬起了頭:「誒指導員,那不對啊。我倆不是親兄妹,那我倆的眼睛…」
「你是先天的瞳孔粘連,海蛇是早期白內障。所以你那次觸雷因禍得福還給海蛇救了,要不然這眼睛不做手術長大了還麻煩了。」我笑著拿過茶喝了一口,接著說道:「你倆運氣好,好像是因為你們這種眼睛在叛徒那邊叫做甚麼巫眼,按他們的說法能是能和神溝通的先知甚麼的,所以當時那幫教棍沒敢殺你們,只得丟你們在那自生自滅。所以你和蛇妹這才能被你爹娘撿到。」
「先知…呵呵,我他媽要是先知我就先給他們…」
「誒,小子。乾嘛?要搶你小蜂姐活兒是吧?」
黃蜂不滿地彈了蟹哥一個腦瓜崩兒。
解開頭繩兒的她甩了甩那一頭金色的長髮,翡翠一般的雙眸不屑地眨巴了幾下,整個人看上去特別像是只老虎。
「沒,沒有。小蜂姐。我就是說說。」
海蟹揉揉自己的腦袋,躲開黃蜂的目光。
可黃蜂怎麼會讓這半大小子跑了,挪上前把他腦袋掰了回來,強制讓他看著自己:「海蟹,你給句話。你想不想娶蛇妹?」
「我,我…」
「得得得,老婆。你和海倫娜帶85出去準備下,一會找蜂巢的事還一堆工作要做呢。你這個大姐在這孩子緊張。讓我們倆老爺們單獨聊聊。」
「不是,我就納了悶了。這有甚麼好緊張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挺大的小子了,做起決定來怎麼搞的和叛徒的大本營戰報一樣,天天不是擊沈了我就是擊沈了大E(企業),嘴裡沒一句是靠譜的…好了好了,老公你別推我。我出去就是了。海倫娜,85,我們出去把塗裝網兜鏟子那些準備一下,一會要用。話說大屁股這裡面和孩子聊啥呢?怎麼聊這麼久?」
「行了行了,黃蜂。你管太寬了。讓她聊去唄,反正大屁股那嘴一天到晚不閒著,不和海蛇嘮就晚上和你嘮。你沒聽過一句老話麼?白天不熬蜂,晚上蜂熬人。」
「我怎麼記得原話不是這麼說的?」
「喵…」
沃斯托克從85的胸前鑽出了一個腦袋,被85給按了回去。
送走了咄咄逼人的太太團們,我關上了屋門。
打開終端把空調溫度打低。
又從鎖時櫃里拿出了兩大瓶基林特製的雙倍加氣可樂。
冰冰涼涼的瓶身碰到了蟹哥的臉,凍的他整個人一哆嗦,連忙從我手裡把飲料接了過去灌了兩口。
碳酸加糖分帶來的多巴胺快感讓他鎮靜了不少,臉上的慌亂也開始退了下去。
基林說的沒錯,可樂這玩意確實是管用。
「好了,蟹哥。你姐姐們都出去了,倆爺們聊天,咱不整那些虛的。我為啥今天和你說這事呢?其實是有原因的。甚麼原因呢?你心裡應該也清楚。」
「是因為我把虎子打了對吧…」
「行,小子不錯。不撒謊敢扛事。」
我打開可樂也灌了一口,接著說道:「其實本來真不叫啥事,我當時聽你加加姐說我都沒放在心上。結果後來你記不記得蛇妹有兩三天沒回家。」
「記得啊…我問她乾嘛去了她也不說…我還在想是不是我又惹著她了,哄了她半個月才哄好。」蟹哥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她跑我那兒去了。」
「哦,啊?為,為啥啊?」
「還好意思說為啥?虎子那二貨嘴抽風說你倆是小兩口,你打他也就算了。你那個嘴叨叨個啥啊?」
「我,我說啥了…」
「你還好意思問。當時現場那麼多小同志,你擱那喊說你海蛇是你親妹子,你對海蛇一點感覺都沒有,說要撕爛他的嘴。」
「這,這有啥毛病麼…」
「這都沒啥毛病,但你給我解釋解釋,‘我找媳婦也不找這樣的’,這句話是啥意思?」
「我…」
蟹哥這才轉過彎來,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我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他:「你知道海蛇那天晚上哭成啥樣兒麼?好傢伙我半個營房都聽得見她的動靜,好懸沒給我把狼招來。」
「指導員你別逗了,啥狼敢上那兒去啊,那哪怕是大象,莫斯科姐一個過肩摔不就…」
「你小子。」我一個腦瓜崩彈他肩膀頭子上:「你這話可別讓你姐聽見。」
「那肯定,我可不想挨揍…」
「知道就好,咱們說回正事。蛇妹那天晚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問啥也不說,就一直哭。你幾個姐姐以為你小子管不住褲襠里那根玩意犯了甚麼作風問題,差點半夜上門來找你算賬。後來等她平靜些了,大家一問才知道是這麼回事。你小子可得好好謝謝海蛇,要不是那天晚上她拼命攔住你幾個姐姐,你現在應該在你蘭利姐的小黑屋裡享受俘虜待遇。」
海蟹的喉結動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老妹她…她是因為我說她不高興麼?」
「那肯定啊,哪個女生從朝夕相處的人嘴裡聽到這話能開心?」
「所以,海蛇她…她真的…」
「蟹哥。你哥我雖說是在碰上你姐姐們之前也沒碰見啥靠譜感情,但拜其所賜,在看人這方面你哥我還是有兩把刷子。你們兒童團的人選都是我親手挑選出來的,海蛇對你的感情幾個姐姐也都看在眼裡。當然,你想的事和海蛇想的事其實我們都想過。海蛇也確實是因為這個血緣關係心理擋著一層,一直不舒服不對付。我想你應該也差不多,畢竟你也到這歲數了。倆半大小子姑娘天天一個屋檐下住著,沒心眼不可能。」
「哥,我…」
蟹哥整個人紅了臉,抄起可樂猛灌了幾口,徬彿這樣能掩飾自己臉上的尷尬。
我擺了擺手,整個人也灌了兩口可樂接著說道:「你啊,你也別覺得結了婚就有那麼多有的沒的了,不至於。你倆從小一個襁褓里長大的,現在也睡一個被窩。哪怕你倆以後成倆口子了,每天膩在一塊好的和一個人一樣,但其實你倆的生活能有啥變化啊,不還是那點事。」
「哥,那怎麼能沒變化呢。那這…」
「那本來也沒甚麼變化啊。你會因為結了婚就犯愁麼?哎呀明天是她生日,我該帶海蛇出門去哪她才開心?我送啥的禮物她萬一不喜歡怎麼辦?你會去想這些麼?」
「那不會。海蛇從小到大從來不計較這種事。」
「那不就結了。不會感覺身邊多了甚麼事,這就是最好的夫妻狀態。結婚前你也不覺得少了點甚麼,結婚後你也不覺得多了點甚麼。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你會覺得你的生活哪怕過了幾十年,也依然會是這樣。當然對我和你姐姐們來說可能那就不止幾十年了,那可能你和蛇妹都走了我們還在。但無論有限的還是無限的生命,道理都是這麼個道理。你有蛇妹,我有你姐姐們。吃飯,玩鬧,戰鬥,乾活,出海,睡覺,出去玩,喝東西,上床,肏屄。那日子不就這麼回事麼。」
在我說到肏屄的時候,蟹哥的臉明顯紅了一下。
我擺了擺手,很是不以為然。
「小子,我也是老爺們,我能不知道咋回事麼。我也是這個歲數過來的。夫妻之間只要還能在一起肏,肏完還能抱一起睡覺。那倆人一輩子就有不了甚麼大事。你可別小瞧肏屄,這對於夫妻穩定可是很重要的。我生前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那,誒,那不是我吹,通精了以後我就是頭活種驢,一天不擼個幾次就感覺哪哪都不得勁。」
「等會,哥。你剛才,剛才說啥?你說你…生前…?」
草,要不說酒耽誤事呢。
「沒,海蟹。你聽錯了。」
「可我明明聽你說生…」
「海蟹同志,保密守則第二條是甚麼?」
「不該問的秘密不問。」蟹哥的神情也嚴肅了下來:「我知道了,指導員。我聽錯了。您剛才說的是您屬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