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維內托很喜歡菜場。
對於一個既要餵飽三個妹妹又管著一方黑手黨的大姐頭,菜市場就是戰場。
如何能用最少的彈藥打出最華麗的戰鬥,對於那時候還沒艦裝的她,可謂是一門窮極一生的學問。
後來她歸隊回家,仙兒聽說這事如同找著知己姐妹一般。
維內托很害怕菜場。
這位處變不驚的美人曾經很認真的告訴我。
在最艱難的時候,她曾經想過帶著妹妹們一起去死。
但是她覺得這麼走太虧了,所以作為大姐,她打算讓家人吃頓飽飯再走。
所以她去了菜市場,買了一大堆平常自己根本捨不得買的東西。然後直奔自己最討厭的橙子攤稱了一公斤橙子。
中世紀的時候,伊夫雷亞的殘暴統治者比安德拉特下令,要求當地每一位新娘在舉行婚禮的當天晚上必須先跟他肏一晚。
這種暴政持續了很多年,直到一個磨房主的女兒結婚時才終止。
這個聰明勇敢的姑娘用事先藏好的斧子,在新婚之夜砍死了比安德拉特,並且在她的鼓舞下,當地居民起義攻佔了比安德拉特的城堡,並將它燒毀。
從那以後,伊夫雷亞人就將橙子作為暴君的腦袋丟來丟去,逐漸地就演變成了「扔橙子大戰」。
很多人認為那些被摔爛的果肉和果汁代表了暴君之血。
更別說對於黑手黨的人來說,橙子更是一種詛咒。
所以VV從來不吃橙子。
而現在,這個以前從來不吃橙子的大姐正在一個個認真的看著橙子的肚臍。
一本正經的告訴我哪一種比較甜。
為甚麼要拿鹽水泡一下。
如果榨汁哪種好,空口吃哪種好,頭頭是道的理論把賣橙子的小哥唬的一愣一愣的。
我其實很想和小哥說這些都是我教給維內托的,因為我老家出頂級橙子。
「老婆,你當時是怎麼渡過那個坎的。」
「沒怎麼,我就在這買完以後,這家的老奶奶那時候還在。她給我剝了一個橙子吃。然後我發現橙子真好吃。」
一念天地寬。
雖然我倒不是不會買菜做飯,但我發現在這裡我離了老婆寸步難行。
這的各位攤主們口音比爺爺還重。
萬幸菜場這種地方全世界都差不多。
再不濟計算器按幾下,來回加減比劃比劃。
一樁買賣也就成了。
當然這有一個前提,你得認識你要買的東西是甚麼。
畢竟這裡不像超市,你要是不認識東西沒想好要買甚麼,背後排隊的爺爺奶奶大叔嬸子們可不會耐心等你。
牢騷聲准保能把你急個滿頭大汗抓心撓肝,老闆可真的會隨手把你往旁邊一扒拉先招呼別人去。
所以在幾番自主嘗試後,我果斷放棄了香料蔬菜攤,直奔肉鋪而去。
你甭管我買甚麼,至少我認識他賣的是甚麼。
VV瞧著我一臉無奈。
碳水類不用買,整個島上比爺爺奶奶做主食手藝好的店鋪沒有幾家。大海鮮家裡全是,頂多弄點貝殼類的晚上當零食磕。那剩下的就只有肉了。
肉攤在市場中段最為人聲鼎沸之處。
賣肉的大娘往那一杵,膀闊腰圓身軀配上那一頭紅髮油光四溢,你分不太清那反光的是頭油還是火腿油。
大娘目光似電一般一掃,眼神如同古羅馬聖殿里的大理石像,俯視眾生之態能把虧心霄小們嚇一跟頭。
而維內托神態自若,對空氣里瀰漫的油味毫無所謂。
倆位大俠目光對視瞬間就已然知道對方是絕世高手。
高手過招自然也就不需言語。
隨意指了幾下再甩過一沓錢款。
砧板上鐵骨相交叮叮噹噹,刀鋸吱呀作響肉屑橫飛,各類火腿香腸熏肉空中飛舞,完美彈道落入我們的三輪車鬥之中。
擦著奶酪番茄而過不傷分毫。
你還來不及叫好,大娘已經淡定下一位了。
當然最令我嘆為觀止的是一位賣栗子的老人。
在VV老家,由於麩質過敏的關係,栗子是很多人為數不多的澱粉來源。
街頭的平底鍋烤栗子(caldarroste)綿密而香甜,一不小心能撐的你走不動道。
但栗子這玩意去皮屬於老大難問題。
而我在菜市場看見的這位老人一身黑色,坐一張小凳子。
左手拿烤好的板栗,右手持一柄短而薄弧線的刀,手如同指揮棒一般輕輕一旋。
栗子殼便如同兩個對扣的半球一般分開,黃橙橙的果實掉落在下方的油紙袋里啪啪作響,徬彿是豐收的交響樂一般律動。
我幾乎是如同被磁石一般吸引著走上前去。
老人熱情的招呼我嘗上一顆。
一口咬下去熱氣炸開,甜膩香氣幾乎把我衝的要打噴嚏。
我咬了半個咽下去,拍拍VV,親上她的嘴渡過去另外半個。
之後我倆的車上就多了一大麻袋烤栗子。
老人家攤子上的栗子被我們兩口子包圓,提前收攤了。
VV和後面排隊等著的鄉親們頻頻抱歉。
三輪車上有自動駕駛和導航。
鄉間小路也沒甚麼人和車。
我隨手把容易壓著的東西扒拉到一旁,拿了兩根炮管那麼粗的大香腸當枕頭和VV躺在一起望著天,就這麼一路顛簸著往家裡慢慢逛蕩。
我們倆夫妻躺著睡了一路,直到車差點開溝裡去才醒。
姑娘們幫著卸貨,把要帶回去的分一部分裝好封好,剩下的嘩啦一下倒了一灶台。
開始張羅晚飯加聊天。
聊的唾沫橫飛天南海北,甚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想起來了。
VV抱怨說羅馬小時候性子和驢一樣。
每次姐妹乾仗就把領帶一扯扔在床上。
抱著自己的足球和牛一樣氣哼哼地衝出去。
臨走還不忘吼一聲:「反正我是綠頭髮,我和你們都不一樣!」
每當這時候VV總是會搖搖頭走進廚房。
打幾個雞蛋窩在碗里的麵粉上加水加鹽加糖,橄欖油酵母看著給差不多了,輓起袖子就下手一頓狠揉。
等到碗中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了,就放在一旁等發酵。
下鍋之前隨便給上幾拳,打的面團上一個個凹槽,然後抓上一把粗鹽番茄片大蒜往凹槽里一撒。
可憐的面團就這麼往刷了油的熱鑄鐵鍋里一砸,塞的滿滿當當的鋪滿鍋底。
一會兒等有吱吱聲,有面香了。
她就把鍋晃悠兩下一掂,兩面都煎黃到甜香時起鍋。
來上一勺自己拿野果做的果醬隨便一塗。
果糖被佛卡恰的熱氣一蒸,會化成酸甜的熔岩。
這時候羅馬和利托里奧一准倚著廚房門,一左一右站著宛若門神。
VV一說吃吧。
倆人一人撕四分之一,就這麼拿手拿著往嘴裡塞。
吃的滿手滿嘴是果醬。
即便吵架,倆人也不忘留出VV和帝國的份。
羅馬埋怨VV處理起文書和中邪一般。
只要一坐下,這世界上就沒她這號人了。
別說喊吃飯,你進去扒拉她都沒反應。
每當這時她就往爺爺奶奶那跑,一進店就哭喪著臉抱著奶奶的胳膊撒嬌。
店裡所有人都看著她樂。
奶奶總是會抱怨幾句VV不愛惜自個身體,接著走進店裡後廚。
站在灶台邊往鑄鐵鍋里放油,叉著腰等油化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看著油溫差不多了,抓上一大把老兩口捨不得吃的新鮮全蛋面往油里一甩。
寬意面被熱油一燙激發出麵粉香,碳水和脂肪的二重唱瞬間瀰漫了整個店。
等到差不多的時候把面盛在保溫砂鍋里,從一旁的大鍋里舀上滿滿一大勺扎扎實實的肉醬(Bolognese)往上一澆。
接著在鍋里打下幾個雞蛋,看著蛋白邊捲起來了,來一點海鹽,撒上些紅酒,蓋上蓋。
聽著蛋咕嘟咕嘟的被蒸汽烘成溏心,關火,把一大片顫顫巍巍的溏心蛋扣在熱熱的肉醬面上,遞給外面咽唾沫的羅馬。
敲敲自己孫女的腦袋瓜:「吃完了記得把鍋拿回來,你們幾個丫頭順走我十幾個鍋了。」
當然一般來說是想不起來的。爺爺奶奶也沒啥好辦法。
羅馬和VV都不在家的時候一般是帝國做飯。
但一般來說帝國是想不起來做飯的。
也不是因為甚麼別的原因,就是物理意義的昏睡起不來。
導致利托里奧愣是被小妹這個冬眠作息逼著學會自己做飯。
一般情況都是看著天快黑了廚房沒動靜。
自己肚子嘰里咕嚕亂叫,不得不穿著拖鞋一溜小跑的先去帝國房間,掀開被子對準床上那肉乎乎的大屁股來上兩腳。
聽到哼哼兩聲之後嘟囔著去到廚房,找到冰箱里翻出幾塊比VV拳頭還硬的芝麻麵包。
切是切不動的,得拿鋸條。
在一陣音痴拉小提琴的動靜之後,把麵包抹上一點黃油,灑少許鹽,黑胡椒,再滴幾滴VV藏在櫃子深處的橄欖油。
當然一定得小心滴。
畢竟這玩意太過珍貴,滴多了維內托能跳起來把城堡天花板撞一窟窿大喊她敗家子。
鑄鐵鍋放少許黃油擦遍鍋底,放入麵包片,兩面都煎一下,直至表面稍硬。
翻一頭大蒜出來,中間切開,以切面輕輕在麵包兩面來回擦幾下,然後把大蒜和麵包一起扔爐子里烤到金黃。
蒜香散出後灑上少許香草。
趁熱把奶酪一夾,弄點火腿西紅柿生菜塞進去,再輕輕的壓上一壓。
然後整個盤子端進帝國的房間,拿著盤子在帝國的鼻子下一晃,她就會如同夢遊的僵屍一般從床上飄起來。
閉著眼睛把整個三明治咬下一大半大口嚼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如同塞滿了食物的松鼠。
利托里奧最後放棄了學習帝國夢中吃東西這個技能。她有一次睡前含了一顆太妃糖,差點嗆死。
帝國在一旁出聲抗議,表示自己也不是完全不管自己幾個姐姐,她還是會做飯的。
只是絕大多數時候她醒來都是半夜。
加上她愛看書,所以江湖正派的烹飪不適合她。
但俗話說得好,殺豬殺屁股-各有各的路數。
她也有她擅長的東西,那就是慢燉。
她燉的肉所有姐妹們都服氣。
咬上去和她那柔軟多汁分量十足的身子如出一轍,而且最絕的是帶一點奶香。
這點我有絕對的發言權證明她沒說謊,因為我肉和人都吃過。
牛羊肉是奢侈品,根本弄不到。
所以家裡很多時候都是VV出門打獵弄回來的熊肉鹿肉野豬肉水獺肉甚麼的。
對於這些野性十足的蛋白質,帝國的方法很簡單。
一個字,燉。
一半脂肪一半瘦肉。
一定要有油,否則不香。
整扇的肉也不怎麼切,分個幾大片能塞進那個煉金釜一樣的大鍋里就行。
洗乾淨了拿香料水泡出肉里的怪味道,接著放冷水里煮出浮沫子,直接把水倒了。
去腥的東西往里一扔。
黑手黨的家裡別的沒有,紅酒有的是。
咕嘟咕嘟好幾瓶紅酒倒一鍋,放下鍋蓋扣好。
紅彤彤的木炭炙烤著鍋底慢慢咕嘟著。
帝國這時候往往會自己搬個凳子,坐在一旁的窗邊看書。
等多咋外面有了鳥叫,姐妹們聞著肉香起來洗漱,她這才覺得眼皮子有些重了。
從凳子上站起身,打開鍋蓋抓幾把鹽往里一扔。
漂浮翻滾的大塊肉瞬間就有了靈魂,蒸騰的肉香瀰漫了整個城堡,其中還伴隨著VV的抱怨。
一般來說,抱怨的主要內容是罵自己的小妹又用了多少紅酒。
姐妹們一一走進廚房。
煮咖啡的煮咖啡,烤麵包的烤麵包。
帝國弄上一大盆湯坐在一旁,把烤好的香脆麵包扔進湯里泡著。
趁吸飽了湯但還勁道的時候迅速拿叉子插出來,配上肉一起旁若無人的大口痛嚼。
吃的那叫一個酣暢淋灕臉紅脖子粗。
姐幾個看到小妹熟悉的吃相也紛紛有了食慾,紛紛去鍋里盛湯。
肉燉的極其到家,切開就能看見一絲一絲的層次。
那令人不快的腥羶在紅酒香料的跨射下化作了純粹的野性肉香。
時間醖釀出的精華只需輕輕一咬,濃郁的鮮甜便能爆個滿口。
再咬上幾下,口中越嚼越香,咸味和肉汁如同溪水一般流了出來。
整個口腔內妙不可言。
吃了幾塊覺得有些膩口了,旁邊就是VV的餐酒瓶子。
紅寶石般的佳釀倒上一杯,甜酸略帶一點澀的瓊漿混合著往胃里一衝。
接著打上一個滿滿油香的飽嗝。
幾位佳人該醒的這才醒來,該睡的這才有了困意。
出門的出門,上床的上床。
一日一日的周而復始。
烏戈利尼和大蘿莉是對門,小天使小惡魔是隔壁村的。
幾個孩子都住得不遠。
而且她們都聽說過維內托的名號,只是家裡大人從來不讓她們靠近城堡。
嚇唬她們說裡頭有吸血鬼女伯爵。
她專吸女孩子的血來保證長生不老,不聽話的就會被抓去,全身的血液變成她的洗澡水,屍體變成她永遠的眷屬,一輩子都沒法離開她身邊。
當然,這傳說某種意義上是真的。雖然最後它實現的方式有一些奇怪。
她們幾個妮子確實一輩子沒再離開維內托身邊。以至於每次回鄉探親的時候村子里的人看見「吸血鬼」四姐妹,臉上總會有一絲尷尬。
VV對這種事一向是無所謂的。
她對於烏戈利尼和小天使的唯一印象來自爺爺奶奶的嘖嘖稱奇:「丫頭,你知道麼?有兩個小丫頭每天中午從學校跑出來來店裡點肉醬面吃,倆人一次能吃一盆。」
VV後來見過一次。
那次她正躲在車後和敵對幫派交火。
兩邊衝鋒槍火並槍林彈雨。
街上人早跑光了。
爺爺罵罵咧咧的出來埋怨了幾句,接著去給自己準備午飯。
然後VV發現有一張桌子倒了對著大門。
她便走過去想把桌子扶起來。
桌子後面是烏戈利尼和小天使。
這是大家第一次見面,那時候大家還都沒參軍改造、倆人正坐在地上飛快的往嘴裡塞著麵條。
那速度叫一個風捲殘雲。
我聽到這個故事後問她倆為啥不跑,得到的回答是:「點了面一口沒吃就跑。那多對不起這麼好的面。」
爺爺奶奶的餐館從此一炮走紅。
所有人都想試試槍戰了都捨不得放下叉子跑路的麵條有多神奇。
菜單上多了一種新的口味:「銀狼意面。」我吃過,確實很好吃。
而且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
加里波第和波爾扎諾兩位極端碳水愛好者贊不絕口,要求我把這個加入港區菜單。
結果現在做意面的硬小麥田被炸的亂七八糟。
又得從頭開始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