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雨欲來
城衛軍陣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混亂的廝殺聲,但很快,一道璀璨的刀芒從陣中升起,橫掃而出,將鑽入陣中的散修盡數斬滅。
出手的是一個身形高大,體態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身披玄鐵甲,頭戴赤銅盔,單手提著一口血色戰刀,神色漠然地緩步走出陌刀陣,睥睨著被他的氣勢壓得連連後退的散修們。
「此乃城主府重地,爾等聚眾圍攻,是想造反不成?!」
金丹境修士的威壓伴隨著他那好似驚雷般的怒吼毫無保留地散髮開來,壓得靠前的一些築基境和丹霞境修士直接跪伏在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周滄,城衛軍八大校尉之一,金丹後期,出身逍遙門。
「當真是好大一頂帽子啊!姓周的,論起顛倒黑白的本事,還得是你們城主府啊。」
人群之中,一名身形瘦高的中年漢子上前一步,替一眾低階散修們抗下了這股威壓。
此人正是先前撕開陌刀陣的三人之一。
他肩扛一柄鏽跡斑斑的古舊鐵劍,一身陳舊灰袍滿是補丁,而這樣一個形似乞丐的人,卻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金丹境修士。
校尉周滄根本沒接話,他一步踏出,掌中戰刀帶著劈山斷江威勢,照著這漢子當頭劈下!
「你——!」那中年漢子雖然早有準備,但也沒料到這城衛一出手便是這等殺招,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倉促間便要舉劍橫擋。
「鐺——!」
一聲悶響過後,那漢子連人帶劍被周滄劈成兩半,殘軀「啪嗒」一聲摔在地上,紅的白的濺得到處都是,臟腑散落一地,還冒著熱氣。
「……」
一時間,原本吵鬧無比的城主府大門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刀鋒的鮮血滴落在青石地磚上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兄弟們!劉道友為我們出頭,可這些狗操的城衛軍卻殺了他!」藍衣老道縮在人群中嘶聲大喊道。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短暫的沈寂過後,散修們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怒吼。
散修們平日里就被這些城衛欺凌盤剝,現在更被城主府當成藥材一樣一點一點煉化,此刻這些城衛軍還殺了替他們出頭的人。
有些被逼退的散修都不用藍袍老道攛掇,就紅著眼,祭出法寶衝了上去。
「操他媽的,弄死他們!」
「乾死這幫狗娘養的小雜種!」
「衝進城主府,把向君白那個老王八揪出來!」
越來越多的修士往前壓,即便周滄和那些城衛軍修為不低,法寶精良,但也難以抵擋近千名憤怒到極致的散修的圍攻。
要知道,有膽子衝擊城主府的修士,修為最低都是築基境,丹霞境修士也是不少,就連金丹修士都有四十多名。
散修們和城衛軍打得火熱,但御仙教和青陽門兩家各自在廣場兩側的外圍觀戰,只是御仙教所在的區域前多了數十灘暗紅色的血跡,那是屍體化血後留下的痕跡。
白辰一開始還站在散修群中靠前的位置,現在卻已然退到了人群的最後方,背靠著一堵矮牆,冷眼旁觀。
這場慘烈無比的混戰,處處透著詭異。
青陽門和御仙教這兩方都沒有動,似乎都在等散修把城主府的大門衝開,而這些散修們居然也很「聽話」,就那麼乖乖地用命去衝擊城主府。
在那數千散修里,像那藍袍老道一般上竄下跳,四下拱火的人,還有很多。
他們放出的那些紅霧,白辰也攝了一縷研究後發現,這東西本質上就是一種毒,與淫妖蠱皇的淫毒一樣,可直接作用於修士的神魂,放大中毒者的七情六慾。
喜、怒、哀、懼、愛、惡、欲,為人之七情,世人皆有,哪怕是修仙之人也不例外。
而這紅霧放大的,則是七情的哀與怒。
向君白煉化全城,使得眾人生懼,懼極生哀,哀極則會生怒。
眾怒,則要殺人。
所以這數千散修才會在這些人的蠱惑下,即使是豁出命不要,也要從這城主府上,撕下一塊肉來。
由此,白辰不由得將目光移向了廣場外圍的左側,那處御仙教弟子的聚集之地,微微一怔。
「那些血跡……御仙教還真被散修們給衝了一波?」
白辰從御仙教陣營前的那些血跡中,感知到了一縷凝而不散的怨氣,明白了御仙教弟子同樣被散修們攻擊過,只不過由於御仙教這邊的陣容實在過於恐怖,散修們死了幾十人後就知難而退了。
青陽門一行人側縮在廣場外圍的右側,百餘名修為在築基境或者丹霞境的弟子打頭,後面是八名金丹境的弟子,大長老柳槐和門主余飛在鎮後方。
「沒想到這個余飛居然還敢冒頭,他是真不怕這位教主夫人的男人,把他當痘痘給擠了?」
白辰在心中調侃了一句,隨後就看到那個一直在鼓動散修們衝擊城衛軍的藍袍老道已然悄然出現在了青陽門的一眾弟子之中,正與一個一個手執黑幡的乾瘦老者湊在一起說著甚麼。
這個老道士看似只有丹霞境修為,但他神華內蘊、圓融無漏,分明是一個元嬰境大修士。
想來這人也是青陽門的長老之一。
白辰掃了他一眼後,將像目光移向兩人身後的那道身影,瞳孔微縮。
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身著青衫、背負長劍的中年男人。
長得倒也算周正,就是身上那股陰冷的氣息有種生人勿近的感覺,再加上那雙透著陰毒狠辣細長眼睛,一看就不是好人。
賊眉鼠眼,狼心狗肺。
這是白辰看到他的長相後,對他的第一印象。
男人用那陰冷如蛇的目光四下游逡,與白辰的視線撞上後,下意識地快速移開,隨即又看向白辰,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之色。
「掌門……」
直到那手持黑幡的乾瘦老者喚了他一聲,男人才收回目光,側過身子去聽老道士和那老者的談話,並時不時的微微頷首,露出一絲欣賞的表情。
那個男人盯著白辰看時,白辰自然也察覺到了,不過白辰卻沒任何反應,目光在他身上掃過之後,便低頭沈吟起來。
對方分明就站在那裡,自己卻感知不到他的身上有任何靈力波動,就連氣息也似有若無,若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到他的異常。
「化神修士嗎……」
能將自身氣息與天地相融,只有化神境的神君可以做到。
這個才在城東被自己擺了一道,後又被雲梳神君嚇得抱頭鼠竄的中年男人,不出意外就是青陽門的現任掌門余飛。
而那個手執黑幡的乾瘦老頭,一身元嬰大圓滿的氣息沒有絲毫掩飾,想來便是青陽門的大長老柳槐。
他們煽動散修到城北鬧事,只為了逼城主府下場?
是,他們是成功了,城主府也確實下場了,他們不但親自下場親手屠殺散修,而且還開啓大陣把那些散修關起來屠戮。
可然後呢?
人死了很多,城主府也沒被衝開,反倒是修士們死後的怨氣,已經多到已經將城主府上方凝聚成了一團烏黑的煞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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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老夫看你站了許久,可否願意過來喝杯清茶?」
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將白辰從沈思中拉了出來。
他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露天茶鋪中,竟有三名元嬰修士神情淡然地喝茶閒聊,茶煙裊裊,徬彿外面那聲殺聲震天的混戰,於他們而言只是一場鬧劇。
出聲喚他的是位青衣老道,身形清瘦,須發皆白,見白辰看來,又笑容和煦地朝他招了招手。
「一個元嬰中期的修士,卻主動邀請自己一個‘築基境’的小輩喝茶,怎麼看都透著蹊蹺。」
白辰心裡嘀咕著,還是緩步朝他們走了過去。
堂堂元嬰真君當眾屈尊相邀,自己若是直接拒絕,擺明瞭是不給對方面子,反倒會惹來更多不必要的注意。
自己雖然不懼元嬰修士,但過早暴露實力勢必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晚輩陳平安,見過前輩。」白辰躬身行禮,報出了自己入城時的假名。
「原來陳小友,幸會幸會,請坐。」
那老道士哈哈一笑,摸出一隻青瓷茶杯,沏滿靈茶,隔著半張茶案穩穩送至白辰面前,「請用茶。」
白辰指尖剛碰到杯壁,便覺得手中猛地一沈,
這哪裡是一隻茶杯,分明是一座千鈞小山,正順著他的手掌往下壓。
「這個老道士在試探我?」
「不,不對,如果僅僅只是試探,這下手未免過重了些,這老東西看來是沒安甚麼好心。」
他眯著眼,手腕微沈,將茶杯穩穩托住,在三人面前大大方方地坐下,指尖在杯沿輕輕一磕,吹開浮在水面的茶沫,抿了一口,淡然道:「茶不錯。」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前輩,你也很不錯。」
三位元嬰修士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但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
尤其那青衣老道,臉上的和煦笑意都僵了半分。
他方才遞杯時,悄無聲息地在杯底留了一道名為「千山墜」的法術,使得那只看似不起眼的茶杯足足有五千鈞之重。
如此重物,別說築基小輩,就算是金丹境修士,被這重重一壓,都得連人帶骨碾成肉泥,便是元嬰初期的修士,也得運起全身靈力才能勉強托住。
可這人接得輕描淡寫,坐下時穩若磐石,杯里的靈茶連半滴都不曾灑出。
要麼是這小輩的肉身強度,比元嬰修士還強,要麼……他是在隱藏修為。
「哈哈哈。」老道右側的紅臉胖子打了個哈哈,目光在白辰臉上繞了一圈,然後落到他手中那只茶杯上,朗聲道:「小友喜歡便好!」
他指著青衣道士介紹道:「這位是陳道友,早年曾在一方做過太守,後來辭官雲遊四海,是我們幾個里性子最急的。」
白辰依舊裝作不知方才那一手試探,依著晚輩禮數,放下茶杯,朝老道士拱了拱手:「見過陳前輩。」
老道士連忙起身回禮,態度比起先前那點漫不經心的打量,不覺收斂了大半。
「這位是凌道友。」紅臉胖子又指了指自己右側的那名麻衣漢子。
白辰依言看去,只見此人相貌普通,活像個常年站在櫃台後的賬房先生,只有一雙眼睛格外明亮。
那紅臉胖子挑了挑眉,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城西那家八寶齋的東家,手裡的好東西多著呢。」
「原來是凌前輩,失敬失敬。」白辰笑著拱了拱手。
「陳小友客氣了。」凌姓修士微微頷首,指尖在茶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算是回禮。
「老夫復姓西門,名吹雪,在這白鹿城裡開了一家小商行,混口飯吃。」紅臉胖子最後才指了指自己。
他的目光在白辰臉上轉了一圈,語氣又熱絡了幾分:「我觀小友神完氣足,步履沈穩,周身靈韻凝而不洩,絕非尋常散修可比。」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是打算打聽自己的根腳了。
白辰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淡淡地回道:「西門前輩過獎了,晚輩如今不過一個四海為家的散修,當不得這般盛贊。」
嘴上說著謙虛,可他那一臉倨傲的神情,分明就是在說「繼續誇,爺聽著。」
「……」
西門吹雪三人再度面面相覷。
這小輩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再往下硬套近乎,反倒容易惹人生厭。與其平白無故結下一個不知深淺的仇家,倒不如借著這場偶遇,先結個善緣再說。
於是,西門吹雪話鋒一轉,抬手指著那片已經成了人間煉獄的廣場,聲音沈了下來:「二位道友,還有陳小友,你們可看出甚麼異樣了嗎?」
幾人同時轉頭望去。
先前還亂成一團的廣場,此刻已是死寂一片。
百餘名城衛軍死得只剩二十多名,個個帶傷,癱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散修們更是死傷慘重,兩千名散修,現在還能站著的,也不過三百餘人。
城主府前那片不過百丈寬的空地上,滿是正在慢慢消融的殘肢,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石板縫隙往下滲,幾乎漫過了所有人的腳踝。
陳姓道士將手中茶杯輕置於桌上,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屍山血海之上,臉上的漫不經心徹底消失了。
好半晌後,他才緩緩開口道:「修士的肉身,哪一個不是用靈物焠鍊了幾十年,就算當場隕落,僅憑屍身殘留靈性也能保存數年不腐。可你看這些人,死了不到十息,肉身就化得乾乾淨淨,連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他抬手指著地面那些還在蠕動的血水:「這很不正常。」
凌姓修士的目光也跟著掃了過去,神色凝重地道:「這些血水靈力濃郁,生機旺盛,隨便舀上一勺,都能抵得上一株百年靈藥。」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城主府那座巨大的門樓,眼底閃過一道青芒。
「血水滲入地面後,被這座護城大陣遮去了氣息,正源源不斷往城主府深處湧去。」
陳老道聞言,雙目微闔,神識鋪開,往地面深處探去。
「砰!」
片刻後,他驟然睜開雙眼,一掌拍在這張老竹製成的四方茶案上。整張茶案連同上面的茶盞,瞬間碎成了漫天碎屑。
「煉化全城修士的血肉,這與直接吃人有甚麼區別?!」
老道士怒目圓睜,指著城主府的方向厲聲道:「此等卑劣下作的醃臢手段,也就六道魔門那群畜牲能幹得出來!」
「三位前輩,你們只看到了屍體化作血水,可曾看見頭頂那片遮天蔽日的怨煞之氣?」
一直沒出聲的白辰忽然開口,目光平靜地掃了三人一眼,抬手指向白鹿城上方那漆黑穹頂。
「怨煞之氣?」陳老道一怔,下意識地將神識順著白辰指的方向探去。
方才還星月高懸的穹頂,不知何時已經被一層濃稠的灰霧徹底蓋住。
濃郁如墨的灰霧翻滾著無數扭曲的血紅鬼面,它們在裡面掙扎著、嘶吼著,就著陰冷的寒意順著神識一路往他識海裡鑽。
陳老道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仰頭直抽氣,活像一隻被無形大手扼住了喉嚨的雞。
「老陳!」
「陳兄!」
西門吹雪和凌姓修士同時臉色一變,剛要出手相助,就見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的「築基」小修,已經先一步起身,抬手一指點在了陳老道的眉心處。
「鎮!」
白辰一聲輕喝,一抹金芒在他指尖一閃而逝,剛猛無儔的正陽劍意像一輪小太陽般撞進了陳老道的識海。
那團黏在他神魂上肆意啃噬的怨煞之氣,瞬間被燒得吱哇亂叫,連半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半晌後,他一屁股坐回原位,想伸手去摸茶杯,卻抓了個空,只好抿著唇,靠在椅背上甩了甩手,就這麼看著陳老道緩緩睜眼。
陳老道剛一恢復意識,立即起身,朝著白辰重重一揖到底。
「多謝道友出手相救,老朽陳摶,大恩不言謝。」
到了這一步,他哪裡還敢把對方當成甚麼築基小輩。
方才那團怨煞之氣順著神識鑽入識海,附骨之蛆一樣甩都甩不掉,他幾乎是把壓箱底的保命神通都掏了出來,依舊被纏得神魂欲裂。
要不是這年輕人出手,他今天恐怕就得走火入魔,成為一個被怨煞之氣操控的活死人!
西門吹雪和凌老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驚濤駭浪。
他娘的,看走眼了!
白辰擺了擺手,不以為然地說道:「這些怨煞之氣濃得都能生出鬼皇了,你還敢把神識往里送,你這膽子還真是肥嘟嘟的。」
「道友所言甚是,是老朽莽撞了。」
陳老道臉上滿是慚愧,抬手攝來一張完整的新茶案,重新取出茶葉沏上,彎著腰,雙手捧著茶杯,恭恭敬敬地遞到白辰面前:「道友,請用茶。」
「客氣了。」
白辰笑著接過茶,嗅了嗅,茶香清冽,久久不絕,衝得靈台一片清明。
「好茶!」
他眼睛一亮,忍不住抿了一口,只覺得一股清潤的靈力順著喉嚨滑下去,修為竟然增長了幾分,就連丹田上方那團七彩靈雲,都悄悄脹大了一圈。
「居然是千山雪芽?」白辰抬眼,有些意外地看向陳摶。
老道士本來正一臉肉疼地給西門吹雪和凌老闆各分了小半杯,聽這話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道友認得此茶?」
千山雪芽,產自北莽的千山雪嶺,茶樹生於千懸崖的石縫里,十年才能採一次,一次產量不過二十餘斤,乃是北莽皇室的貢品,尋常修士連聽都沒聽過。
白辰也是在兩百年前遊歷北莽時,從北莽女帝手中搶了一些。
不過他現在還只是一個「築基」境的小修士,自是不可能知道這些,於是他一臉靦腆地說道:「家師有位好友曾送了他幾兩,晚輩當年有幸,跟著喝過一次。」
「原來如何,能教道友這般人物,想來令師尊也是修為通天的隱世高人吧?」
西門吹雪端著茶杯,笑著拉話,眼裡的探究之色毫不掩飾。
陳摶、凌老闆聞言,也同樣望向白辰。
可白辰卻笑而不語,又輕輕抿了一口靈茶,目光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之後,便不再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