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遠古傳說
「真個島在海中,潭在天上,處處皆水。」小玄深深呼吸,心贊道:「這天地惟一的妙境,竟教我三哥得了!」
龍九公主將車降到一個大潭邊沿的圓壇之上,念動真言,將水晶龍御收入馭龍寶杖,便見有數名秀衣侍女上前來迎,竟然個個都是黛綠鴉青明眸皓齒,齊朝小玄曲膝嬌喚:「少國師萬福!」
小玄趕忙還禮,心中道:「這裡連婢侍都如此美貌,就是與迷樓上那些妃嬪相比,也不見得遜色。」
「少主在哪?」龍九公主問,將馭龍寶杖藏入腰里。
「少主已在清涼榭設席,等候少國師入宴。」侍女答。
龍九公主遂引小玄下了圓壇,沿廊而行,步入一座大閣,又轉進一座巨殿,穿行其中,但見兩邊長壁繪滿壁畫,以靛藍與蒼黃為主色,畫面古拙宏巨,散髮著久遠的洪荒氣息,令人心生肅穆。
小玄游目壁上,見莽莽山川間,有兩支大軍對壘,一邊多是人類,為首人君竹笠蓑衣,手執玄圭,身後兵將如林,頂上有天將神龍助陣;另一邊立著尊妖王,金目雪牙曲頸僂背,形若巨猿,周遭有萬千山精水怪簇擁。
「此乃水猿大聖大戰禹王。」龍九公主道。
「那竹笠蓑衣,手執玄圭的人君,定是禹王了!」小玄一眼便認了出來。
龍九公主點了下頭。
「而這巨猿似的妖王,便是大名鼎鼎的巫支祁了!」小玄指著壁畫道。
「沒錯。」龍九公主道,「正是淮水之君巫支祁。」
壁畫向前延伸,兩軍從對壘變成混戰,犬牙交錯巨浪濤天,狀極慘烈。
「據傳巫支祁身高百尺,有那翻江倒海之力,但終究還是敗了……」小玄道,早在逍遙峰上時,他就聽李夢棠講過這個驚心動魄的傳說。
「巫支祁乃我水族上古至靈,彼時雲夢大澤至湘水之源,千里之內,鴟脾、桓胡、木魅、水靈、山妖、石怪等莫不從命;奈何禹王有西王母及雲華夫人瑤姬御下的庚辰、黃魔、大翳三大上古神將相助,巫支祁力不能敵,終給降服,被西王母賜的寶索金鈴鎖身穿鼻,囚於淮流龜山根底。」龍九公主輕嘆道。
小玄一陣唏噓,忽想:「這一役,貌似地水之爭,其實又是天界勝了!」
「後來天地見憐,幸得永泰年間楚州刺史李湯,從漁人處得知龜山水底有大鎖之異象,乃以五十牛誤拽放出,今已不知所蹤。」龍九公主道。
「這也太奇了!」小玄道,心中悄忖:「怎覺得有些蹊蹺?李湯放走了那大水怪,不知於蒼生是凶是吉?只怕日後還有得折騰……」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龍九公主微微一笑。
「不知禹王同巫支祁最初是因何而爭?」小玄道。
「上古四海君賢明,強者輩出,水族大興,運數輪轉,遂有大洪淹沒中土。禹王受命於堯、舜二帝冶水,天帝遣玄夷使者乘龍秉節,授《四海真形圖》,老君授定海神針,助其疏通眾水,共流入海。而巫支祁不服,因此相爭。」龍九公主道。
「禹王為蒼生冶水,是為大義,巫支祁真不該阻撓。」小玄道。
「禹王治水,為地上百姓束流爭土,便是大義……」龍九公主冷冷一笑,道:「而巫支祁抗爭,為的卻是水族眾生,怎就不義了?」
小玄怔了怔,一時無言以對,心忖:「反過來一想,所為不同,孰是孰非,還真難說了。」又想龍九公主乃是海界龍族,立場自是非同,自己到別人家裡做客,說話當須謹慎,以免鬧出不快。
兩人邊說邊看,壁畫色調忽然轉暗,猛見群山間伏著一隻巨怪,團身盤臥高昂九首,分食諸峰,軀下黑澤毒沼遍布,浸滿骸骨,狀極怖人。
小玄立時想起阿痴製造的巨型機關來,失聲道:「相柳!」
龍九公主點了下頭,道:「少國師說的沒錯,這九頭怪物便是共工臣屬——相繇,他乃大凶之物,猖獗毒暴,與萬物相克,下場也比巫支祁更慘,同是給禹王誅殺,然卻三仞三沮,又築眾帝之台加以封鎮,終落得個屍骨無存結局。」
「原來相柳是共工的部下,臣屬已如此,可想共工有多強大……」小玄心忖。
這時壁畫上出現一片極其廣闊的汪洋大海,海中繪著寥寥五座島嶼,島底有巨鰲馱負。
小玄心中一動,道:「這是蓬萊,方壺,瀛洲,岱輿及圓嶠五仙山!」
龍九公主應:「只惜而今,五剩其三了。」
繼往前看,果見畫面生變,大海上只剩蓬萊,方壺,瀛洲三島,而岱輿及圓嶠漂向遠方,已半沈海中,旁邊繪著一個巨人,立在海中,兩手各捉三鰲,入眼極是壯觀、古怪與震憾。
小玄指著畫上巨人吸氣道:「這便是那個釣走六隻馱島巨鰲的龍伯國巨人嗎?」
「少國師也聽過這傳說麼。」龍九公主點點頭,輕嘆道:「就是那場巨變,令我海界元氣大傷。」
小玄訝道:「巨變?」
龍九公主道:「自第一次諸界大戰落幕,海界禺猇、不廷胡余、弇茲及禺彊太古四神皆盡歸降天庭。過沒多久,不知何人暗施大法,令歸墟震蕩,蝕挫天外海五島根基,五島上萬仙悚懼,上表天庭,天帝遂令北海神禺彊使十五巨鰲輪易馱負,迭為三番,六萬歲一交,以固五島根基。」
小玄道:「竟是如此!」
龍九公主道:「然海界有數族不服,其中之一便是海界最古老的的龍伯之國,其帝尊龍陵宇侯曰‘十五巨鰲乃太古聖鰲之後,豈容欺辱’,遂聯合起兵討伐禺彊,禺彊便糾結其他三神相抗,在諸海大戰,雙方皆俱傷亡慘重。」
小玄屏息靜聽。
「幾番大戰後,雙方僵持不下,龍伯國帝尊龍陵宇侯終於親自出馬,以一敵眾,重創禺猇、不廷胡余、弇茲及禺彊四海神,奪走了其中六鰲,以致岱輿、圓嶠二島流於北極,沈入大海。」
小玄聽得目瞪口呆,心忖:「那龍伯國帝尊龍陵宇侯該是何等巨大,怕是不止萬丈高巨,方能一氣捉走六隻馱島巨鰲!」
龍九公主道:「天帝大怒,召聚無數太古天神,調遣大軍徵討海界諸族,然鏖戰千餘載,卻是屢戰不勝,反折了許多名帥強將。」
「竟然這等強悍!」小玄心道:「果如雪妃師公所言,水族同冥界一樣,都曾經十分強大過。」
龍九公主道:「昊天怒不可遏,遂請元始與道祖協力,親領蕩魔天尊、九天玄女下降,終於鎮伏了海界諸族,誅滅至靈無數,並親手擊殺了龍伯國帝尊龍陵宇侯,昊天亦因此役,又完一劫,其於歸返之時,再施惡法,強行錮使龍伯國族人變小,現今只余數十丈高矮。」
「又是天界贏了!」小玄聽得怦怦心跳,遙想當日大戰,不禁神遊物外,心中又想:「數十丈……那也高大得驚人,隨便出來一個,都不止惡軍那樣的個頭。」
龍九公主輕嘆道:「那場巨變,對於水族海界而言,是僅次於第一次諸界大戰的浩劫,致使水族海界元氣再一次大傷,此後便漸漸凋蔽沒落了。」
小玄噓唏不已,見她甚是傷感,心中有些不忍,然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兩人繼向前行,又有禺猇、不廷胡余、弇茲及禺彊等太古海神;馮修青,視赤,勾丘百,禹帳等上古海君;夔、鯤、龍、夫諸等大荒水獸呈於眼中,壁畫連延不絕,繪的都是水族海界的古往至靈與歷代大事。
小玄瞧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就出了巨殿,眼前景致一變,與先前穿過的宏巨建築迥然不同,入目盡是瓊軒玉榭奇花異草,兩邊碧水泛波,偶有清風徐來,令人心暢神怡。
兩人上了一條九曲廊橋,小玄察覺腳下有異,低頭瞧去,見靴子踏處,光亮吐耀,地磚內裡似有朵朵玉蓮綻開,正在驚艷,又感頂上光影晃動,抬首從廊檐望出去,見上方恰有一潭高懸,赫是通透無底,水影波光如夢似幻,饒他已在迷樓開過眼界,仍不免滿心震憾。
過了廊橋,又見前面出現一圍白牆,牆上砌著琉璃檐,花木間開著一個月洞門,上書「清涼榭」三字。
「少主就在裡邊相候,少國師請進,奴家換過衣衫便來。」龍九公主道,未待小玄回答,已穿花拂柳去了。
小玄遂進了月洞門,沿徑前行,轉過一堆湖石,忽聽環佩叮噹,只見二名艷姬從前邊過來,左邊一個頭綰飛仙髻,耳綴一隻冷芒隱透的明月璫;右邊的則盤驚鵠髻,鬢簪一支藍光流耀的寒星釵,容顏之麗,竟然不在龍九公主之下,且眸蘊精芒,似是修煉中人,然卻衣飾風流,裸著香肩藕臂,胸前還漾出大片雪膩。
小玄趕忙垂目避讓,兩個麗人也不驚奇,煙視媚行地乜了他一眼,笑吟吟地擦肩而過,沿徑遠去,留下一縷醉人的暗香。
「這島上的人,個個都是絕色吶,放到別處,決計數一數二的!」小玄悄嘆,心想縱是迷樓,恐怕也有所不如,旋而想到逍遙郎君在外的名聲,心頭一凜,暗自警省。
等到兩個麗人走遠,他才繼朝前行,聽見前方隱有樂聲傳來,美如天籟,卻不似尋常的鐘鼓絲竹所發,心中甚奇,又來到個垂花門前,才要進去,猛見門內碧波蕩漾綺影晃動,趕忙站住,透過垂花看定,赫是八名麗姬在水中翩翩起舞。
但見那八名麗姬隨樂而舞,個個柔若無骨曼妙似仙,身上只繞幾圍泛著波光的綃帶,搖著雪乳扭著粉臍,猶如霧裡嬌花雨中霞霓,但最令人吃驚的還是那出波入浪間偶露的下體,赫是覆滿細密銀鱗的魚尾,線如流波水光閃閃。
「鮫人!」小玄心中叫道,睜大眼睛,這景象非人間能有,一瞧之下,目光便再也挪轉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