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語凝噎
小玄乍然一悸,猛地睜眼,眼前的摩珈女王已無影無蹤,就如來時一般,去的也是悄無聲息。
「她最後的那句話,究竟是何意思?」他一陣驚疑,然卻無暇細思,走去將門隱子扶起,攙回眾人跟前。
「那怪物興許是曾……曾經禍亂妖界的酸與女王,只怕隨時會……會再來,須得趕緊離開!」百寶娘娘喘息道,聲音發顫,但總算能說出話來了。
「她把那怪女人當成是敵人了……不過此乃敵境,待那大宮主緩過勁,多半會集結人馬捲土重來!」小玄心忖,猛然想到了金須龍鰲,心中更是一緊。
「我的人在島東南二百里處,只要能……能到那裡,便會有人接應。」婀妍弱聲道。
小玄看看眾人,見個個癱坐在地,心中一籌莫展:「如此模樣,莫說要飛上二百里,便是行走都成問題!目下統共有六個人,我老丈人還需平躺,骨龍遭受重創,鹿蜀車又載不了那麼多人,這可如何是好?」
他移目四顧,見祭壇周圍的青冥焰海雖給撕開,焰尖下沈了不少,但此時人人帶傷,想要安然無恙地穿過,不啻難於登天。
這時祭壇上癱軟的眾敵有些似乎已緩了過來,其中幾個正在掙扎欲起。
「我去把他們全都宰了,免得一會又……又來糾纏!」程石亦拄棒強撐起身,才跨半步,便又一跤跌倒。
雪妃急忙去扶,沒想周身乏力,跟著跪坐在地。
「不可再耽擱了!」小玄心道,打算召出鹿蜀車,且讓眾人擠上一擠,看看能不能先飛離這險地再說。
他正要頌念真言,心頭突動,想起一樣物事來,當即從兜元錦袖內尋出一道請柬,打開果見當中有道水藍色的符籙,正是逍遙郎君賀他仙靈大會奪魁遣人送的賀禮之一。
「那仙姬姐姐說‘只消把符祭了,自有龍車來接’,此時緊急,又別無他法,何不借取一用?」小玄悄忖,回想了遍當日那紫發麗人所傳的祭符禁咒,開始低低頌念,猛見那道水藍法符脫手飛去,化做道白光直衝空中,在頭頂二、三十丈處煙花般驟然爆開,徐徐化做一團亮白的漩渦,如波流轉久久不散。
眾人莫名其妙,惟獨婀妍認出大致是道階數甚高的召喚符,在空中打開了個傳送門。
小玄仰首望空,盯著那團如水漩渦,俟了好一會,卻仍然不見動靜,心中越來越急,思忖道:「敢情這裡到處是青冥業火,接人的龍車進不來?看來只能召鹿蜀車勉強對付了……」
就在這時,忽見空中的漩渦急轉起來,驀爾光亮大放,有巨物從漩渦之中鑽出,在頂上盤旋游弋,細仔瞧定,赫是一條通體晶瑩的龍,背上還馱著個紋飾精雅的玉色車子,車上支一桿魚肚白華蓋,上繡波濤海島,蓋沿卷束著通透的碧光紗帳。
「少國師在何處?」一個聲音從空中傳來,嬌嫩清脆,極是悅耳。
「我在這!」小玄趕忙高聲應,心中喝彩:「好漂亮的龍!」
余者也皆暗暗震憾,百寶娘娘行走三島十洲,入出天界海界,見識何等廣博,甚麼青龍、驪龍、角龍、魚龍、蟠龍、炎龍、冰龍、蛟龍、虯龍、螭、虺,甚至太古應龍等都曾見過,但對於這種體似水晶的龍卻還是頭一回遇見。
旋見水晶龍從空中飛降,一個盤旋落在祭壇之上,玉車中坐著一人,手持根杖首嵌著顆紅珠的短杖,身上繞著條閃耀著波光的藍色綾帶,明艷絕倫的嬌靨上眉似翠羽,瞳若剪水,瑤鼻丹唇下生著張直錐人心的尖尖俏頷,赫是龍九公主。
小玄沒想到竟會是她親自來接,忙近前行禮道:「怎敢有勞公主親臨!」
「若是換做別個,自然想都別想。」龍九公主微笑道,「水晶龍御當然識得自行來接,但少國師面子大,我家公子非要奴家隨車一起過來,又有甚麼法子呢。」
婀妍微蹙了下眉,盯著她身上的波光綾帶,若有所思。
百寶娘娘及雪妃皆認出是那個在墜星嶺率冰龍澆滅大火的馭龍仙子,見皇帝竟能把她召喚到此,不由暗詫,但聽她言稱皇帝為「少國師」,心中疑惑,皆猜是皇帝對其隱瞞了真實身份。
「多謝了!」小玄作揖道。
「少國師不必客氣,我家公子正翹首以盼大駕光臨呢。」龍九公主道,她水目一轉,望向祭壇周圍的墨綠火海,作狀驚道:「哎喲,少國師怎會在這裡?好像是黑焰島呀!」
原來她是通過傳送符過來,到了才知身處何地。
「此事說來話長,容後細呈。」小玄道,見冥界眾敵大多已從地上爬起,密密麻麻地圍逼過來,心中暗暗著急。
「如非以符相召,奴家還真不敢到這來呢。」龍九公主拍拍心口,念念叨叨道:「嚇死奴家了,這島上到處是青冥業火吶,沾著丁點,便要虧了修為的。」
「事情緊急,還望公主見諒!」小玄滿臉歉意道。
「急?你就這麼急著想見我家公子呀,那怎許久都不來?」龍九公主調笑道。
小玄臉上微熱,道:「還請公主先載我們離開此處,在下日後再登門告罪。」
他見眼前這條水晶龍比那日在迷樓上瞧見的白色巨龍要小許多,所馱的車子更是遠比不上白龍牽拉的宮殿那樣巨大,但載上八、九個人也有寬余,心中歡喜,朝眾人道:「我們快上車!」
「你們?」龍九公主微怔,如水漆眸在其他人臉上轉了一圈,淡淡道,「可奴家奉命前來,只接少國師一個呀。」
「還請公主幫忙,成全在下,我三哥想必也不會見怪的。」小玄抱拳道。
龍九公主略做沈吟,微笑道:「好吧,那就瞧在少國師面上,都上車吧。」
小玄趕忙扶抱起程兆琦,引領眾人登車。
太幽宮十衛見他們要走,發喊一聲,齊率部下猛衝過來。
小玄氣注神骨,就要躍出車去阻擊,忽見龍九公主左手輕晃,掌中已多了把通體靛藍形貌古拙的鐘,朝四下輕輕一搖,登見撲來眾敵如遭重擊,剎那間倒了一地,無不癱軟如泥。
小玄舒了口氣,余人卻是個個駭然,百寶娘娘見那寶鐘四面陰刻獸面,內懸一膽,鑄做龍尾之狀,更奇的是,有條淡淡的墨色龍影在鐘上盤旋游繞,心中一跳,躍出「動海鐘」三字來,驚疑思道:「此姝能御諸龍,又有動海鐘,難道是玄龍後人?聖上果然了得,竟然暗藏著這等強援!」
龍九公主收起動海鐘,這才不慌不忙揮動右手的馭龍寶杖,心念遞出,水晶龍立時拔地而起,形影若幻,霎時閃上了高空,赫是疾如電掣,眾人尚未瞧定,下方已見汪洋大海,竟然離開了黑焰島。
這等神速!比我的骨龍和鹿蜀車都要強……小玄心中驚喜,記得婀妍說大部人馬在島東南二百里,遂對龍九公主道:「請往東南走。」
龍九公主應:「我們走的這個方向,就是東南呀。」
百寶娘娘、雪妃及程石亦三人扶抱著依然用韶華逆縛住的程兆琦,不停察看傷勢,俱是滿面憂色。
程兆琦已深陷昏迷,形貌愈發憔悴蒼老,面容卻是兀自猙獰,身子不時莫名抽搐,狀況極是不妙。
婀妍默不作聲,一副神不守捨的模樣。
小玄還是頭一次見她如此,十分擔心,只道是給青冥業火虧損了真靈,悄聲問:「身上覺得怎樣?」
婀妍不語,似感身上隱有不適,卻又辨不出個所以然,心中暗祈:「只求上天見憐,叫那根法杖不是歲月……」
門隱子張口欲言,卻見她微搖了下頭,暗嘆一聲,便沒說話。
「巫帝已逝許久,也從未聽說那歲月邪杖流傳下來,我又何必枉自擔憂……」婀妍昏昏思忖,她肌膚剔透如冰,此時心事重重,臉上更是不見半點血色。
小玄瞧得心疼,想到她奮不顧身躍入青冥業火,無非是為了要幫自己,心中即是感激又是不安,恨不得能把一身真靈通通轉送給她。
「只是那杖首也有對黑焰繚繞的日月,與那傳說中的歲月甚為相符……怎就偏偏如此之巧……」婀妍怔怔出神,眼角忽察臉畔似有白影晃動,抬手捉住,定睛一瞧,赫是自己鬢側的一根發絲,已經白了近半。
她心頭劇震,只嚇得渾身發軟。
「臉色好差,到底怎樣了?」小玄捧住她雙肩問,察覺女孩在微微顫抖,不禁驚疑交加心如刀割,猛又想道:「婀妍莫非是給那摩珈女王的邪法魘著了?哎!那妖物太過霸道,又敵我不分,以後若非萬不得以,切切不可拘喚!」
婀妍緊閉雙目,心亂如麻地思道:「我乃靈根之體,那把邪杖縱是歲月,也未必奈何得了我……萬一不成,師父精通百家數術,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定然也有辦法救我!須得立即趕回虛照境見師父去……」
她胡思亂想,乜了眼程兆琦枯槁如朽木的蒼老模樣,不禁又傷心又害怕,強忍著才沒在小玄眼前掉下淚來,算算已距自己的鳳凰寶闕不遠,忽從男兒掌中輕輕掙開,轉到百寶娘娘跟前,臉上已不見絲縷張惶之色,道:「程夫人,此間事情已了,小女子告辭了。」
百寶娘娘心中感激,即從座上起身,朝她襝衽而拜,道:「少谷主千里馳援,出生入死營救外子,大恩銘刻於心,容後再報!」程石亦與雪若也跟著立起,就在車上叩首拜謝。
婀妍轉回身,深深地凝望了小玄一眼,輕聲道:「我要走啦,你自個兒留神。」
小玄怦然心跳,只覺她眼神同以往甚不相同,忍不住就要去牽她的手,女孩卻把兩手縮到身後躲開。
「保重。」婀妍又說一聲,朝門隱子點了下頭。
門隱子祭起寶劍,口中念念有詞,原本的細刃劍身迅速變大,頃刻已巨如小舟。
婀妍同門隱子一躍而上。
「辦完事情,我就去找你!」小玄大聲喊。
婀妍削肩微微一顫,卻沒回頭。
門隱子御劍飛行,眨眼遠去。
「她眼圈怎麼紅了?」小玄怔怔思道,腦海裡盡是玉人離去前的眼神,不知為何,總覺得有甚麼不大對勁,心口莫名地悸跳個不住。
「請問姑娘,這是要往哪裡?」百寶娘娘忽向龍九公主問。
「自然是去我家公子島上呀。」龍九公主道。
「外子傷重,需得盡快趕回去醫治。」百寶娘娘轉朝小玄道,眼中滿是央盼之色。
「煩請公主好事做到底,送我們回玉京可好?」小玄朝龍九公主作揖道。
「啊?」龍九公主即道,「這可不好呢,我家公子已設宴相待,奴家豈敢讓他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