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副總裁推開樣板間的門時獵手已在沙發上坐了兩小時
然後視線回到蘇逸身上。
「等我?」語氣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審問一份不合格的工程報告。「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這裡?」
「吳凡提過。」
「吳凡不知道具體地址。」
「錦城地產今年在浦東只有一個在售項目,璟庭·雲上,臨港大道和環湖西三路交叉口。這個信息在貴公司官網的項目列表裡就能查到。」
吳雪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微笑。
是一種評估式的輕微抿唇,像是在重新計算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威脅等級。
「你專門跑到浦東來等我,就為了和我聊天?」
「不是聊天。」蘇逸的微笑沒有變,但眼神里的溫度降了半度。「是有一些東西想請您看一下。」
「甚麼東西?」
蘇逸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做了一個動作:把手伸進短褲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機。
這個動作在任何其他場景下都是完全無害的。
但在這個空曠的、只有兩個人的樣板間里,在吳雪芹剛剛確認了「沒有其他人在場」之後,這個動作讓她的肩膀幾乎不可察覺地繃緊了一瞬。
蘇逸注意到了。
「吳總別緊張,就是手機上的一些文件。」
「我沒有緊張。」吳雪芹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但我想提醒你,我的助理知道我在這裡,她半小時後會過來。」
這是假話。
助理因為公司臨時出了一個合同糾紛的緊急狀況,今天下午全程留在了公司處理。吳雪芹是獨自開車來的,車停在工地大門外的臨時停車位上。
蘇逸知道這是假話。
但他沒有拆穿。
「那我們抓緊時間。」蘇逸的語氣甚至變得更加體貼了,像是真的在替對方節省時間。
「吳總,您可以先坐下來看,站著看手機屏幕太小,容易漏掉細節。」
吳雪芹沒有坐。
站在入戶門內側兩米的位置,右手拎著鉑金包,左手垂在身側,高跟鞋的鞋跟釘在大理石地磚上,姿態像一棵不會被風吹動的樹。
「你直接說。」
蘇逸點了一下頭,解鎖手機,打開了「WXQ」文件夾,把屏幕朝向吳雪芹的方向,向前走了兩步。
兩步。
從沙發到吳雪芹站立的位置大約四米,走兩步之後還剩兩米。這個距離剛好夠吳雪芹看清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但不會讓她覺得個人空間被侵犯。
「吳總,這些數字,您方便解釋一下嗎?」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第一張截圖:一千二百萬的資金調撥記錄,審批人簽名欄里的「吳雪芹」三個字。
吳雪芹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因為屏幕太亮。
是因為她在兩秒之內完成了對這張截圖的初步判讀:資金調撥單的格式是錦城地產內部系統的標準格式,抬頭、編號、日期、金額、收款方、審批人,每一項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這是甚麼?」聲音沒有變化。
「2025年11月17日,一筆一千二百萬的資金從璟庭·雲上項目的專用賬戶轉入了鑫泰建材。審批人是您。」蘇逸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審計報告。
「鑫泰建材的法定代表人叫張國棟,註冊資本五百萬,去年全年營收不到八百萬。一個八百萬營收的小公司,一次性收到了一千二百萬的轉賬。這個數字…有點大了。」
吳雪芹的右手拎著鉑金包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包帶的皮革發出了一個極輕的吱嘎聲。
「把手機給我看看。」
「您看就行,我拿著。」
「我說,把手機給我。」
「吳總,」蘇逸的微笑沒有消失,但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像是在棉花裡包了一顆釘子,「您是副總裁,不是審計部的。拿走我的手機刪掉文件,這種事情您不會做的,對吧?」
吳雪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沈默了三秒。
三秒之後,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沈、克制,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打磨過的:「這張截圖是假的。鑫泰建材那筆款是一百二十萬,不是一千二百萬。合同編號JC-2025-LP-0847,你可以去查。」
「我知道。」
這兩個字讓吳雪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原始金額是一百二十萬。」蘇逸把手機屏幕翻到了第二張截圖,鑫泰建材的工商登記信息。
「我也知道這筆採購是正常的建材採購,有合同有發票有驗收單。」
「那你拿一張改過的截圖來找我,甚麼意思?」
吳雪芹的聲音升高了半個音階。不是失控,是憤怒。一種被冒犯了的、屬於掌權者的憤怒。
蘇逸沒有退後。
「吳總,您說得對,這張截圖是改過的。如果拿去做司法鑒定,三天就能證明是偽造的。」
「那你…」
「但是,」蘇逸的聲音壓低了,不是示弱,是一種更具穿透力的低頻,「如果這張截圖不是交給司法機關,而是發到錦城地產的內部郵件組里呢?或者發到您的合作夥伴的手機上?或者發到行業媒體的爆料郵箱里?」
吳雪芹的呼吸停了一拍。
蘇逸繼續說,語速不變,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復驗證過的定理:「鑒定需要三天。但傳播只需要三秒。三秒鐘,截圖就會出現在所有人的屏幕上。然後會發生甚麼?您的同事會在茶水間討論,您的競爭對手會在董事會上提出質疑,您的客戶會重新評估和錦城的合作風險。等三天後鑒定結果出來證明是偽造的,事情已經傳開了。辟謠的傳播速度永遠追不上謠言,這個道理,吳總比我懂。」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遠處工地的方向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悶響,大概是甚麼設備被風吹倒了。
吳雪芹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直直地盯著蘇逸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甚麼?」
聲音很低,很穩,但底下有一層極薄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動。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逼到必須重新評估局面的緊迫感。
蘇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而是把手機屏幕翻到了第三張截圖:那段模擬的微信聊天記錄。
「還有這個。」
吳雪芹低頭看了一眼。
「'材料款走完了,尾款甚麼時候到?''月底之前,別催。'」蘇逸念出了屏幕上的文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
「這段對話當然也是假的。但配合前面那張截圖一起看…吳總,您覺得一個普通人會怎麼理解?」
吳雪芹的下頜肌肉繃緊了。
從太陽穴到下巴的那條咬肌線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她的臉頰側面畫了一道稜角分明的陰影。
「你在威脅我。」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在給您看一些東西。」蘇逸收回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手掌里。「至於這些東西會不會被其他人看到,取決於接下來我們的對話。」
「對話?」吳雪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從鼻腔里擠出來的氣音,介於冷笑和嗤鼻之間。
「你一個高中生,跑到我的工地上,拿著一堆偽造的東西,跟我說'對話'?」
「吳總,」蘇逸的微笑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從「禮貌」變成了「坦率」,嘴角的弧度沒變,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樣了,「您剛才說助理半小時後會來。但您的助理今天下午在公司處理一個合同糾紛,走不開。您是一個人開車來的,車停在大門外第三個車位上,銀灰色的奔馳GLE,車牌尾號739。」
吳雪芹的嘴唇分開了一毫米,然後又合上了。
「工地午休到兩點半,現在保安剛換班,下一次巡邏是四點整。樣板間沒有監控,門窗隔音效果很好。」蘇逸的語速依然很慢,每一個信息點都像是在往天平的一端放砝碼。
「這些我都提前確認過了。」
沈默。
長達五秒的沈默。
在這五秒里,吳雪芹的大腦在以極高的速度運轉。
不是恐慌式的混亂運轉。
是一個在商場上經歷過無數次危機談判的人,在面對一個完全不在預期內的對手時,快速建立情報矩陣的過程。
對方知道自己的行程。
對方知道助理不在。
對方知道自己的車型和車牌。
對方提前兩小時到達,檢查了監控和隔音。
對方準備了偽造但具有傳播殺傷力的「證據」。
對方是吳凡的同學。
一個高中生。
一個看起來乾淨、禮貌、人畜無害的高中生。
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了精密計算的棋步。
吳雪芹的右手松開了鉑金包的提手,包順著手臂滑落,被她在最後一刻用手指勾住,輕輕放在了旁邊的鞋櫃上。
這個動作意味著她決定留下來。
至少暫時留下來。
「你叫蘇逸。」
「是。」
「住和花園。」
「18棟。」
「父母做甚麼的?」
「我媽是中學老師,我爸在外地做工程,常年不在家。」
吳雪芹的目光在蘇逸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像是在用X光機掃描一份簡歷的真偽。
「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知道。」
「偽造公司財務文件並以此要挾企業高管,這是刑事犯罪。敲詐勒索罪,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一個高中生,想好了?」
「吳總,」蘇逸把手機放進了口袋,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姿態比剛才更加放鬆了,「您說得對,如果我是來要錢的,那確實是敲詐勒索。但我沒有要錢。」
「那你要甚麼?」
蘇逸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做了一件讓吳雪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往後退了一步。
退回到沙發旁邊,側身坐了下去,靠在沙發背上,翹起了二郎腿,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像是一個在自己辦公室里接待訪客的人。
「吳總,您先坐吧。站著說話太累了。」
吳雪芹沒有動。
「我不坐。你說。」
「好。」蘇逸點了一下頭,語氣里沒有一絲催促或不耐煩。
「那我換一種方式問。吳總,您覺得…您的丈夫,吳凡的爸爸,如果看到這些截圖,會怎麼反應?」
吳雪芹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丈夫?」
「對。吳凡跟我說過,叔叔以前是錦城的項目經理,後來結婚了就不乾了。但股份…應該還有一些吧?」
吳雪芹沒有回答。
但她的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蘇逸繼續說:「我猜,叔叔在公司的股份不多,可能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但如果他拿著這些截圖去找董事會,要求啓動內部審計…吳總,您覺得董事會會怎麼做?」
「他不會。」
「為甚麼?」
「因為他知道這些是假的。」
「他知道嗎?」蘇逸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真誠的好奇,像是在討論一道數學題的解法。
「吳凡說,叔叔已經很久沒有參與公司的具體業務了。一個很久沒碰過財務報表的人,看到一張格式正確、數字清晰、簽名是自己妻子的資金調撥單…他的第一反應會是'這是假的',還是'原來她背著我做了這種事'?」
客廳里又安靜了。
落地窗外,一陣熱風吹過,香樟樹的葉子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遠處工地的午休結束了,一台鑽機重新啓動,發出了低沈而持續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呼吸。
吳雪芹站在原地,高跟鞋釘在大理石地磚上,身體沒有移動一毫米。
但她的呼吸頻率變了。
從進門時的每分鐘十四次,變成了現在的每分鐘十八次。
胸前那兩團被西裝外套和高領針織衫包裹著的L罩杯巨乳,隨著呼吸的加速,起伏的幅度也變大了。
每一次吸氣,面料被從內部撐開,扣子兩側的弧形褶皺加深;每一次呼氣,面料微微回落,但永遠無法恢復到平整的狀態,因為那個體積太大了,任何面料都無法讓它看起來平坦。
蘇逸的目光在吳雪芹的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不著痕跡地向下移動了一寸,落在了她的脖頸和鎖骨之間的那一小塊被高領針織衫遮住的區域,然後又回到了她的眼睛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但吳雪芹捕捉到了。
她捕捉到了那個視線的軌跡。
從臉到胸再回到臉。
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之前所有的對話加起來都要大。
吳雪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她的右手,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同時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的皮膚里。
「你到底…」
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來的。
「…想要甚麼?」
蘇逸看著她。
沒有回答。
微笑也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不帶任何偽裝的、直視獵物的目光。
整個空曠的樣板間在那一刻變得格外安靜。
六十平的客廳,三米二的層高,灰白色的大理石地磚,淺灰色的藝術漆牆面,沒有通電的筒燈,沒有人住過的傢具,沒有生活痕跡的空間。
只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沙發上。
一個站在門口。
遠處工地的鑽機聲低沈而持續,像是這座空曠獵場里唯一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