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龍御歸天
八月初九,子時三刻。
養心殿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燭淚堆成了小山。龍涎香換了三次,卻依舊壓不住那股從龍榻深處滲出來的、死亡特有的甜腥氣。
太醫院首座張太醫跪在殿外,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已經跪了三個時辰。
他的腿早就麻了,卻不敢動——殿內傳來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喘息,都讓他心驚肉跳。
「張院判。」
一個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張太醫抬頭,看見李墨站在面前。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籠罩進去。
「李、李伯爺……」張太醫聲音發顫。
李墨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陛下如何了?」
張太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搖頭,眼中滿是恐懼和絕望。
李墨沒有再問。他抬步,走進養心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
殿內,燭火昏暗。
龍榻上,皇帝趙胤躺在那兒,像一具已經風乾的枯骨。
他的臉蠟黃枯槁,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嘴唇乾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盡全身力氣。
錦被下,他的身子瘦得只剩下骨架,幾乎看不出人的形狀。
榻邊跪著三個人。
皇后跪在最前面,一襲深青色鳳紋宮裝,發髻綰得一絲不苟,臉上妝容精緻,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石像。
太子趙宸跪在她身側,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他不過監國數月,就已經被朝中的風浪折磨得不成樣子,眼下青黑,嘴唇乾裂,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喃喃著甚麼。
長公主趙玉寧跪在最外側。
她今日穿著月白的素服,發髻上沒有任何珠翠,臉上未施脂粉,顯出一種與平日不同的、脆弱的蒼白。
她的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
聽見腳步聲,三人同時抬頭。
李墨走到榻邊,在長公主身側站定。
「你來了。」趙玉寧輕聲說,聲音沙啞。
李墨點頭,目光落在龍榻上。
皇帝的眼睛忽然動了動。
那雙曾經銳利、曾經威嚴、曾經執掌天下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兩口枯井。但那枯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光。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含糊的聲音。
皇后俯身,湊到他唇邊。
「他……他說甚麼?」太子顫抖著問。
皇后直起身,臉上依舊沒有表情,聲音卻微微發顫:「陛下說……讓李墨……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墨身上。
李墨走到榻邊,在皇帝面前俯下身。
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從錦被下緩緩伸出,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涼,瘦得只剩下骨頭,卻握得很緊。
皇帝張嘴,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他的目光越過李墨,落在長公主身上,又落在太子身上,最後,又回到李墨臉上。
李墨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處,那絲微光正在一點點熄滅。
【深度暗示啓動】
李墨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湧入皇帝的識海。
那裡已經是一片廢墟,意識之火搖搖欲墜,隨時可能熄滅。
他沒有費甚麼力氣,就將自己的意志刻了進去。
皇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即又恢復混沌。他的嘴唇動了動,這一次,聲音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聞:
「擬旨……」
太子渾身一震,慌忙膝行上前:「父皇!兒臣在!」
皇帝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李墨臉上,徬彿在看著甚麼遙遠的、無法觸及的東西。他的嘴唇繼續動著,一個字一個字,清晰而緩慢:
「朕……殯天之後……著長公主趙玉寧……監國攝政……輔佐太子……待太子……能堪大任……再行歸政……」
太子的臉色瞬間慘白。
長公主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皇帝繼續道:「江寧伯李墨……忠勤體國……屢立功勳……著晉封為……江寧侯……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皇后依舊跪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太子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長公主看著皇帝,眼眶里的淚終於滾落下來。
皇帝的手從李墨手中滑落,垂在榻邊。
他閉上了眼睛。
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終於,最後一絲氣息,從喉嚨深處輕輕吐出。
殿內,燭火似乎都暗了一暗。
太子猛地撲上去,抓住皇帝的手:「父皇!父皇!」
沒有回應。
張太醫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跪在榻邊,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然後,他重重地磕下頭去,聲音發顫:
「陛下……駕崩了……」
太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后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長公主的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滴在冰涼的金磚上。
李墨站在榻邊,垂眸看著那具已經冰冷的軀體。
殿外,鐘聲響起。
一下,兩下,三下……
沈悶的鐘聲在夜空中回蕩,傳遍整座皇城,傳遍整個京城。
皇帝駕崩了。
---
接下來的三日,皇城籠罩在一片肅穆的白中。
靈堂設在太和殿,皇帝的梓棺停放在正中,四周擺滿了鮮花和祭品。
文武百官輪番祭拜,哭聲震天。
太子以儲君之禮守靈,長公主以攝政皇之尊主持大局。
聖旨頒下當日,朝堂上就炸了鍋。
「女子監國?自古未有!」
「先帝臨終亂命,臣等不服!」
「長公主雖是先帝胞妹,終究是女子之身,如何能攝政?」
彈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樣飛向內閣。可那些折子,一封也沒有送到長公主面前——全部被李墨攔下了。
「侯爺,」影月低聲稟報,「禮部尚書周延、御史中丞劉文和、翰林院學士陳恪……一共十七人,聯名上書,要求廢黜攝政之命,由太子獨攬大權。」
李墨坐在書房裡,手中捏著一份名單。
「十七人。」他笑了笑,笑容很淡,「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