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國公夜宴
地震過去三日,京城裡的謠言比餘震還密。
「太子監國才幾天,就遭了天譴,這是上天示警啊!」
「聽說欽天監的人私下說,是東宮失德,才引的地動。」
「戶部的銀子都拿去修東宮了,誰管老百姓死活?」
這些話,李墨在桂花衚衕的小院裡都能聽見。街頭巷尾,茶館酒樓,到處都在議論。有人說得隱晦,有人說得直白——矛頭直指太子趙宸。
影月將收集來的消息一條條念完,合上折子:「主子,這些謠言背後有人推手。查出來的有幾條線,一條指向平安王府,一條……指向鎮國公府。」
李墨眉梢微挑。
鎮國公府?太子妃蘇雲裳的娘家?
「確定?」
「還沒完全確定,但有幾條線索確實跟國公府的管事有牽連。」影月道,「主子,鎮國公這是想做甚麼?太子是他親女婿啊,他……」
「他不是想害太子。」李墨放下茶盞,唇角微揚,「他是想讓太子知道,沒有他鎮國公府撐著,太子甚麼都不是。」
影月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
太子監國,朝中各方勢力都想分一杯羹。
鎮國公作為外戚,本該是太子最堅實的後盾。
可太子優柔寡斷,耳根子軟,近來對幾個攀附上來的新貴頗為親近,反倒疏遠了自家的老臣。
鎮國公這是……在敲打他。
「今晚的宴,我去。」李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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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府坐落在皇城西側的槐樹衚衕,佔地極廣,前後五進,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門前兩尊石獅,比尋常公侯府邸的更高大幾分,彰顯著這位三朝元老的煊赫地位。
李墨的馬車在門前停下時,國公府的大管家已候在階前。這是個五十來歲的精乾老者,滿臉堆笑,禮數周全地將李墨引至二門。
「老爺在花園的‘攬月亭’設宴,專候伯爺大駕。」
穿過一道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佔地數畝的花園,假山池沼,亭台樓榭,錯落有致。
正值盛夏,池中荷花盛放,清香陣陣。
攬月亭建在池心,一條九曲石橋蜿蜒相通。
亭中已擺下宴席。
紫檀木的圓桌,鋪著蘇繡桌布,八冷八熱十六道菜,正中一隻巨大的冰盤,盛著時令鮮果。
兩壇酒已拍開泥封,酒香混著荷香,沁人心脾。
亭中站著兩個人。
主位上是個年約六旬的老者,須發花白,面容清癯,一身石青色的家常道袍,腰間系著羊脂玉帶。
他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儀,卻又面帶笑容,看著李墨的目光里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親切。
鎮國公蘇延昭。
他身側,站著個四十許的婦人。
一身藕荷色繡金線纏枝蓮紋褙子,發髻綰得一絲不苟,正中插一支赤金銜珠鳳釵。
她的面容與蘇雲裳有五六分相似,眉眼溫婉,氣質端莊,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幾分歲月沈澱的從容和通透。
國公夫人,李氏。
李墨上前,躬身行禮:「晚輩李墨,見過國公爺,見過夫人。」
「李伯爺快請起。」蘇延昭親自扶住他,笑容滿面,「早就想請伯爺過府一敘,只是伯爺公務繁忙,一直不得閒。今日總算盼來了。」
李氏也微微福身,聲音溫婉:「伯爺請坐。」
三人落座。蘇延昭親自執壺,為李墨斟酒。這是極高的禮遇——鎮國公是三朝元老,當朝國丈,能讓他在酒宴上親自斟酒的,滿朝也沒幾個。
「伯爺,」蘇延昭舉杯,「此番京城地震,謠言四起,多虧伯爺在朝堂上為太子說話。老夫敬伯爺一杯。」
李墨舉杯相應:「國公爺言重了。太子仁厚,是儲君的不二人選。晚輩不過是說了幾句公道話,當不得國公爺如此誇贊。」
酒過三巡,蘇延昭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伯爺,」他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著李墨,「老夫是個粗人,不喜歡繞彎子。今日請伯爺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國公爺請講。」
「北疆。」蘇延昭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盯著李墨的眼睛,「廣寧王那邊,伯爺可有門路?」
李墨神色不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國公爺何出此言?」
蘇延昭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精明:「伯爺,明人不說暗話。你從北疆回來後,廣寧王的態度就變了。以前他每年進貢,都是敷衍了事。今年突然多了三成,還主動裁撤邊軍……這後面,沒有伯爺的手筆,老夫是不信的。」
李墨放下茶盞,看著蘇延昭。
這位三朝元老,果然不是吃素的。
「國公爺慧眼。」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道,「廣寧王戍邊多年,忠心耿耿。他怎麼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蘇延昭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有他的考量’!」他舉起酒杯,「伯爺,老夫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有本事,有膽識,還不居功。來,再敬伯爺一杯!」
酒越喝越多,話越說越透。
蘇延昭顯然酒量不錯,但畢竟上了年紀,幾杯下肚,臉上已有了幾分醉意。
他拉著李墨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太子的不是,說著朝中的亂象,說著自己對女兒的擔憂……
「雲裳那丫頭,」他嘆著氣,「從小就命苦。嫁進東宮這些年,太子那個不成器的,只知道玩蛐蛐鬥雞,哪裡會疼人?她心裡苦,老夫知道,可又能怎麼辦?她是太子妃,是未來的皇后,這條路,跪著也得走完……」
他說著說著,眼眶竟有些紅了。
李氏在一旁輕輕拍著他的背,對李墨歉然一笑:「伯爺莫怪,老爺他……喝多了就這樣。」
蘇延昭擺擺手,掙扎著站起來:「老夫沒醉!老夫清醒得很!李伯爺,你是好人,你幫了雲裳,幫了太子,老夫記在心裡!來日方長,這份情,老夫一定還!」
他說著,身子晃了晃,險些跌倒。
李氏連忙喚來下人,將他扶下去歇息。
亭中只剩下李墨和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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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灑在亭中。
李氏站在李墨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一汪春水,可那春水底下,卻藏著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她看了李墨很久,久到李墨以為她要說甚麼重要的話,她才輕輕開口:
「伯爺,妾身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伯爺說。」
李墨起身:「夫人請講。」
李氏卻沒有立刻開口。她走到亭邊,望著池中的荷花,背對著李墨。
「雲裳那丫頭,」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從小就倔,甚麼事都自己扛。嫁進東宮這些年,她寫回家的信,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可當娘的,怎麼會看不出來?」
她轉過身,看著李墨,眼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是瞭然,是心疼,還有一絲……默許。
「她回娘家的時候,有時候會發呆,有時候會臉紅。」李氏緩緩道,「妾身問她怎麼了,她只說沒事。可妾身是過來人,怎麼會看不出來?」
李墨沒有說話。
李氏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她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眼睛里,此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
「伯爺,」她的聲音壓得更低,「雲裳能有你這樣的人幫襯,是她的福氣。妾身……替她高興。」
李墨心中微動。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夫人,」他開口,「晚輩……」
「伯爺不必解釋。」李氏打斷他,唇角微微揚起,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通透,幾分瞭然,還有幾分……連李墨都看不透的深意,「有些事,看破不說破,才是最好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墨臉上,認真地看著他。
「妾身只求伯爺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