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落定
五月末,江寧城外的稻田已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
宋府後院的葡萄架下,李墨坐在竹椅上,手裡翻著一沓賬冊。
影月立在身後,偶爾低聲說幾句京城傳來的消息——太子監國後,朝中依舊吵成一團,長公主居中調停,累得瘦了一圈。
平安王那邊倒是安靜,按時上朝,按時回府,看不出任何異常。
「北疆呢?」李墨翻過一頁。
「按主子吩咐,按兵不動。」影月道,「廣寧王上個月上了折子,說北疆今年雪災嚴重,請求減免賦稅,還主動裁撤了五千邊軍。朝廷那邊松了口氣,說他有心了。」
李墨唇角微揚。
這步棋走對了。廣寧王越是示弱,朝廷越不會起疑。等他們把注意力都轉到太子和幾位皇子的爭鬥上,北疆這支力量,就越能沈到水底。
「醉春樓那邊呢?」
「花想容三天前傳了信來,說一切順利。她安排了幾個人混進京城幾家青樓,已經開始收集消息。」影月頓了頓,「她還說……想主子了。」
李墨沒接話。
院門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宋清荷端著一盤洗好的枇杷跑進來,跑了幾步又慢下來,紅著臉走到李墨跟前:「姐夫……新摘的枇杷,可甜了……」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襦裙,裙擺上繡著小朵的雛菊,頭髮梳成兩個小髻,用粉色的發帶系著。
十三歲的少女正是抽條的時候,身段比去年長高了不少,胸前也有了淺淺的起伏,跑動時襦裙貼著身子,能看出些少女初長成的模樣。
李墨拈起一顆枇杷,剝了皮送進嘴裡。確實甜,汁水豐沛。
「二妹的手藝?」他問。
宋清荷搖頭,馬尾辮跟著晃:「是……是白姨教我的。她說姐夫喜歡吃果子,讓我摘了送來……」她說著,偷偷抬眼看他,又飛快地垂下。
這孩子,每次來他跟前都是這副模樣。李墨心裡有數,卻也不點破,只道:「坐下一起吃。」
宋清荷抿著嘴笑,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了,規規矩矩地小口吃著枇杷。可沒一會兒,她就忍不住偷偷瞄李墨,瞄一眼,低頭,再瞄一眼。
「姐夫……」她忽然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你這次回來……是不是又要走?」
李墨放下賬冊:「暫時不走。怎麼?」
宋清荷咬著嘴唇,鼓了好大勇氣,才小聲說:「那、那你能多陪陪姐姐她們嗎?清荷覺得……姐夫在家的時候,家裡最熱鬧,母親笑得也最多……」
她說話時,睫毛一顫一顫的,臉又紅了。
李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想起一年前剛來時,這丫頭躲在蘇婉身後,連正眼都不敢看他。如今雖還害羞,卻敢主動來說話了。
「好。」他應道。
宋清荷眼睛亮了,嘴角漾開兩個小小的梨渦,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臉更紅了。
院外傳來腳步聲,影雪快步進來:「主子,靖南王府來人了。」
靖南王世子趙恆在正廳等著,一見李墨就快步迎上來:「李兄!」
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些,眼下有些青黑,但精神還好,拉著李墨的手壓低聲音:「父王讓我來傳個話——京里來人了,是長公主的心腹。他想見你,問你能不能去一趟王府。」
長公主的人?
李墨點頭:「現在就走。」
王府書房裡,靖南王正與一個中年男子說話。那人一身尋常商賈打扮,但李墨一進門就認出來了——是曹德。
曹德見他進來,起身行禮,眼中帶著疲憊,也有欣慰:「李爵爺,可算見著您了。」
李墨扶住他:「曹公公怎麼親自來了?」
曹德嘆口氣,也不繞彎子:「殿下讓咱家來,是有幾件事想跟爵爺商量。」他看看靖南王,又看看李墨,「第一件,殿下想問問,爵爺手裡的琉璃生意,能不能分出一部分給朝廷?如今國庫空虛,但波斯那邊過來的好東西,朝廷直接出面收,總比讓商人層層轉手強。價錢好商量,殿下說,絕不會讓爵爺吃虧。」
李墨沈吟片刻:「琉璃的配方,我可以獻給朝廷。但有一條——工藝必須由我的工匠主導,朝廷只負責收購和銷售。利潤二八分,朝廷二,我八。」
曹德眼皮跳了跳。二八分,還要主導工藝,這條件夠狠的。
「爵爺,這……」
「公公別急。」李墨擺手,「我可以保證,每年至少供應朝廷價值二十萬兩的琉璃。而且,分給朝廷的兩成,直接交給長公主,入她私賬——怎麼用,殿下自己說了算。」
曹德眼中精光一閃。
長公主的私賬。這李墨……是把話說透了。那些錢,名義上給朝廷,實際是給長公主做私房錢、拉攏人的資本。
「咱家記下了。」曹德點頭,「第二件,殿下想問,爵爺對太子……有甚麼看法?」
這話問得直接,卻正合李墨心意。
「太子仁厚,但優柔寡斷。」李墨道,「若只是守成,身邊有能臣輔佐,或許可以。但眼下這局面……」他搖搖頭,沒說完。
曹德沈默了會兒,又問:「那爵爺覺得,誰更合適?」
李墨抬眼看他,緩緩道:「誰合適,是陛下和朝臣們的事。李某只知道,若有人要動長公主,北疆那十萬邊軍,可能就不太安穩了。」北疆之所以改變主意.其實是我給用力些手段。
曹德臉色微變。
靖南王也動容,看向李墨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良久,曹德苦笑:「爵爺,您這話……咱家都不知道該不該傳回去了。」
「公公只管傳。」李墨微笑,「長公主心裡有數。」
曹德嘆口氣,起身告辭。
送走他後,靖南王看向李墨,沈默半晌,忽然道:「李墨,你到底想要甚麼?」
李墨看著他,目光平靜:「太平。讓江寧能太太平平做生意的太平。」
回宋府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了。
馬車停在府門前時,影月忽然湊近車簾,低聲道:「主子,蘇婉……在書房等您。從您出門就去了,到現在……」
李墨眉梢微動。
蘇婉?
他下車,徑直去了書房。
推開門,燭光昏黃。
蘇婉坐在書案旁,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月白中衣。
聽見門響,她抬頭,眼中閃過慌亂,針尖戳進指尖,忙含住手指,臉上飛起紅霞。
「墨、墨兒……你回來了……」她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我……我給你量了尺寸,想著你常在外奔波,中衣容易舊……就縫了一件……」
李墨走過去,拿起那件中衣。針腳細密,布料綿軟,是上好的松江棉布。
「母親的手藝很好。」他放下衣裳,目光落在她臉上。
燭光里,蘇婉的眉眼溫柔如舊,只是眼角的細紋似乎又添了幾道。
三十過半的女子,保養再好,也留不住光陰。
但她身上那股溫婉沈靜的氣質,卻比年輕時更耐看。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你、你餓不餓?我去給你熱碗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