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陋巷奇逢
正月初十,年節的喧囂漸漸褪去,京城的夜重歸靜謐。
桂花衚衕的小院裡,李墨獨坐石凳上。
一壺「醉折梅」,一碟影月特製的五香牛肉乾,便是全部的消遣。
月光清冷,透過院中那株老槐的枯枝,灑下斑駁碎影。
前日里平安王府的刀光劍影、杜三娘那雙毒蛇般的眼、趙玦跪地稱主的荒誕……種種畫面在腦中翻騰,此刻方得片刻安寧。
他斟滿一杯,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仰頭飲盡,一線灼熱從喉間滾入腹中,驅散了夜寒,也稍稍熨平了心頭的褶皺。
「好酒!」
一聲含混的贊嘆突兀響起,徬彿就在耳邊,卻又飄忽不定。
李墨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去。
院牆角落的陰影里,不知何時蹲了個人。
一身襤褸灰袍,須發糾結如亂草,滿臉污垢看不清年紀,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在黑暗中幽幽閃著光,像餓極了的狼。
老乞丐抽著鼻子,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吞咽:「香……真他娘的香!小子,你這酒……能不能賞叫花子一口?」
李墨目光落在他腳下——青磚地面連個腳印都沒有。此人何時來的?如何翻過近兩人高的院牆?影月影雪就在隔壁廂房,竟毫無察覺。
他心中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將酒壺往前推了推:「相逢是緣,前輩若不嫌簡陋,請。」
「嘿嘿,不嫌不嫌!」老乞丐身影一晃。
李墨甚至沒看清他怎麼動的,人已到了石桌對面,髒兮兮的手抓起酒壺,「咕嘟咕嘟」連灌三大口,哈出一口濃郁的酒氣,滿足地咂咂嘴:「痛快!這酒夠勁,比皇宮里那些娘娘腔的玉液瓊漿強多了!」
他又抓起一塊牛肉乾塞進嘴裡,嚼得嘖嘖有聲:「肉也香!小子,你挺會享受。」
李墨又替他斟滿一杯:「前輩喜歡便好。」
老乞丐斜睨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小子,你挺有意思。叫花子我走遍天下,蹭過達官貴人的宴,也搶過山賊土匪的酒,像你這般大方又鎮定的,不多見。」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就不怕我是歹人?」
「前輩若是歹人,此刻李某已不能坐在這裡喝酒了。」李墨微笑,「況且,能無聲無息潛入此處,前輩的功夫,若要害我,易如反掌。」
「聰明!」老乞丐一拍大腿,又灌了口酒,「叫花子我別的本事沒有,就這雙腳還算利索。」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孤寂,「這些年,天南海北,三山五嶽,該去的不該去的地方,都走遍了。」
李墨順著他的話問:「前輩在尋甚麼?」
「尋甚麼?」老乞丐怔了怔,忽然仰頭大笑,笑聲里卻滿是蒼涼,「尋個對手!尋個能讓我這雙老腿再跑快些的理由!」他抓起酒壺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鬍鬚往下淌,「小子,你可知道,當一個人跑得太快,快到放眼天下都找不到人並肩,甚至找不到人追得上……是甚麼滋味?」
他眼神迷離,像是醉了,又像是清醒得可怕:「我年輕時,還有個老對頭。那傢伙劍法通神,我們約戰華山之巔,打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後來……後來他瘋了。」
「瘋了?」李墨挑眉。
「嗯,練劍練瘋了。」老乞丐聲音低下去,「他說劍道盡頭是‘無’,是‘空’,要把自己也煉成劍。最後一次見他,他在東海邊上對著海浪揮劍,說要把大海劈開,看看海底是不是真有龍宮。」他搖搖頭,又喝了口酒,「我找了他三十年,找不到。有人說他跳海了,有人說他走火入魔死了,也有人說他成了仙……呸!狗屁的仙!」
他重重放下酒壺,盯著李墨:「所以啊,小子,叫花子我現在是天下第二。因為天下第一瘋了,不見了。這第二當得……真他娘沒意思。」
院中一時寂靜,唯有夜風吹過枯枝的簌簌聲。
老乞丐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在李墨臉上轉了轉,嘿嘿一笑:「小子,你腎虛。」
李墨正舉杯欲飲,聞言動作一滯。
「別不好意思。」老乞丐咂咂嘴,「叫花子我雖然邋遢,但這雙眼毒得很。你面色隱有倦意,眼底泛青,呼吸雖穩但腎脈浮滑……嘖嘖,年紀輕輕,房事太過,不知節制啊。」
李墨放下酒杯,笑了笑:「前輩好眼力。」
「嘿,不光眼力,叫花子我還知道怎麼治。」老乞丐得意地晃晃腦袋,「我這兒有一套‘龜鶴導引術’,是早年從終南山一個快死的老道士那兒騙來的。練好了,固本培元,龍精虎猛,一夜七次不在話下。怎麼樣,想不想學?」
李墨搖頭:「多謝前輩好意,不必了。」
老乞丐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會被拒絕,瞪著眼:「為啥?白送的!又不要你拜師!」
「晚輩自有養生之法。」李墨溫聲道,「且功法傳承,自有緣法。前輩與終南山老道士的緣分,未必該應在晚輩身上。」
「你……」老乞丐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他抓抓亂發,鬱悶地嘟囔,「怪人,真是個怪人。白給的好處都不要……」
他抓起酒壺,將最後一點殘酒倒進嘴裡,咂咂嘴,忽地嘆了口氣:「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脾氣,倒對我胃口。」他抬眼,目光穿過院牆,望向遠處沈沈的夜色,「天下之大,能人異士多如牛毛。可像你這樣,明明身處漩渦,眼裡卻還清亮亮的……不多。」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認真:「小子,你身上有股子說不出的‘氣’。不是內力,不是殺氣,是……一種叫花子我也說不明白的東西。就好像你不該在這兒,可偏偏又在這兒。」
李墨心頭微震。
老乞丐擺擺手:「罷了罷了,不說這些玄乎的。」他拍拍肚皮,「喝了你的好酒,吃了你的牛肉,叫花子我也不白佔便宜。」
話音剛落,他忽然出手!
李墨甚至來不及反應,一隻髒兮兮的手已按在他頭頂「百會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