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亭奇珍
「此乃何物?」長公主看向李墨,眸光清亮。
「回殿下,此物名喚‘蜂窩煤’。」李墨聲音平穩,解釋道,「是草民用石煤末摻和黃土、石灰等物,以鐵模壓制而成,中空多孔,形似蜂巢,故名。其易燃耐燒,煙氣稀少。這爐子是特製的‘煤爐’,煙囪可將廢氣導出室外,故亭內溫暖而無炭氣之患。」
長公主趙玉寧眼中精光一閃。
她久居深宮,豈會不知每年冬日,宮中因取暖不當,時有宦官宮女悄無聲息死於炭氣?
京畿乃至北方各州,每年凍斃、炭氣中毒的百姓奏報,更是堆積於皇兄案頭,令天子憂心如焚。
若此物真如他所言……
「造價幾何?」她追問,語氣雖竭力平靜,尾音仍洩露一絲急切,「尋常百姓,可堪負擔?」
「低廉。」李墨答得篤定,「一塊蜂窩煤所供熱力,堪比十斤乾柴,可燃近兩個時辰。若批量製作,一塊成本不過兩三文錢。配上這煤爐,一家五口,冬日一天耗煤四五塊,便可保屋內溫暖如春。」
「兩三文?!」陳學士失聲,官袍袖子都抖了抖,「這、這若推行天下,活人何止千萬!殿下,此乃澤被蒼生之神器,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啊!」
長公主凝視著爐中那靜靜燃燒、毫不起眼的黑餅,胸脯微微起伏。皇兄近日正為北地雪災、凍殍遍野而夙夜難眠,若將此物獻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潮,再看李墨時,目光已大不相同:「李公子,此物……本宮可否帶回宮中?皇兄近日,正為此事憂心。」
「殿下言重。」李墨躬身,「此爐與這些煤,殿下盡可帶走。製作之法、工序模具,草民皆可獻上,絕無保留。」
「好!」長公主深深看他一眼,似要將他模樣刻入心底,「李公子心懷黎庶,本宮記下了。」
這時,趙婉兒的注意力早已被石桌上咕嘟作響的紫銅鍋吸引。
鍋中奶白湯底翻滾,香氣裊裊。
旁邊幾個白瓷碟里,碼著切得薄如紙、紅白相間的羊肉片,嫩綠的生菜、水靈的白菜,還有她從未見過的、圓潤剔透如珍珠的丸子,以及一碟色澤紅亮油潤、香氣撲鼻的粉蒸肉。
「娘親,這是甚麼?好香呀!」小姑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巴巴望著。
李墨唇角微彎:「回郡主,這是‘火鍋’,天寒時圍著吃,最是暖身。這些是涮料:羊肉、蔬菜。這丸子叫‘珍珠圓子’,是用鮮魚肉糜摻了荸薺碎,手打而成。這肉是‘粉蒸肉’,五花肉以炒香的米粉裹了,長時間蒸制,酥爛入味。郡主若不嫌粗陋,可嘗一嘗。」
他說著,取過一副乾淨碗筷,用公筷夾起一片羊羔肉,在翻滾的湯中輕輕一涮,肉色瞬間轉白,便撈出,在特調醬料中一蘸,放入小碟,遞了過去。
趙婉兒看看母親,見長公主微微頷首,才小心夾起,吹了吹氣,送入口中。
羊肉極嫩,幾乎入口即化,醬料的咸鮮微辣與肉香完美融合,熱氣從喉間直暖到胃里。
「唔!好吃!」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也顧不得矜持,自己又夾了顆珍珠圓子。
圓子入口彈牙爽滑,魚肉的鮮甜與荸薺的脆爽在齒間交織,妙不可言。
她忍不住又嘗了塊粉蒸肉,米粉酥香,五花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糯爛入味,幾乎是抿一下就化在舌尖。
「娘親!陳伯伯!你們快嘗嘗!這個肉,還有這個丸子,比御膳房做的還好吃呢!」趙婉兒吃得兩腮鼓鼓,像只偷食的松鼠,眉梢眼角盡是滿足。
長公主與陳學士見她如此,也各自嘗了。
長公主細嚼慢嚥,舉止優雅,但眼中訝色難掩。
宮中膳食自是極盡精巧,但這般質樸卻鮮美的做法,這般新奇溫暖的吃法,確實別開生面。
陳學士更是連連點頭,捻須嘆道:「肉香而不膩,丸子彈而鮮,更難得是這‘圍爐而食’的意趣,暖心暖胃,妙哉!」
李墨見眾人神色放鬆,似是不經意道:「可惜時節不對,缺了一味關鍵食材。否則取肥嫩蓮藕中段,與排骨同煨,做成‘排骨藕湯’,湯色奶白,藕塊粉糯拉絲,排骨酥爛脫骨,那才是冬日滋補的上品。」
「蓮藕?」趙婉兒眨巴著大眼睛,「是那種白白胖胖、中間有很多孔的長條菜嗎?宮里好像有,但嬤嬤們都叫它‘玉龍臂’,說是南邊進貢的稀罕物兒,平時都不太吃,放著看的時候多。」
玉龍臂?李墨心念微動,面上卻依舊淡然:「正是此物。」
「真的嗎?」趙婉兒眸子亮得驚人,拉著長公主的衣袖搖晃,「娘親,我們宮里有‘玉龍臂’,放著也是放著,下次帶些給李公子,讓他做給我們吃,好不好?」
長公主看著女兒期待的小臉,又看向亭中那個氣度沈穩、屢屢帶來驚喜的年輕人,眼底掠過一絲深意。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雪後初霽,疏淡的眉目瞬間柔和了許多。
「好。」她應得乾脆,目光與李墨相接,「李公子,今日叨擾了。蜂窩煤與爐具,本宮先行帶走。至於‘玉龍臂’……不日便遣人送來。屆時,再向公子討教這‘排骨藕湯’的滋味。」
李墨躬身:「恭候殿下。」
長公主頷首,攜女轉身。陳學士又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那爐中煤火,才快步跟上。
一行人踏雪遠去,身影漸漸沒入茫茫雪幕。
李墨獨立亭中,目送他們消失。
風雪漸大。
他收回目光,坐回爐邊,為自己斟了杯酒。
酒液溫熱,入喉一線燒灼。
他伸出手,又接住一片雪花。
這次,掌心余溫,瞬間將它融成了一滴微涼的水。
像淚,又不像。
亭內爐火正旺,蜂窩煤靜靜燃燒,無聲無息,卻溫暖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