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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屍

杉田玄白official · 雲雨仙遊路 · 本章第 1 / 2 頁

世界正在改變。

在一百年前,仙人降臨世界的時候,那改變就已經影響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部分。

雖說仙人只是出現在了中原大陸上……但整個世界也隨著她們的降臨,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古老的教權和王權隨著信仰的變化開始逐漸走向崩塌,西方世界的人們在真正見識過天上人的力量之後,對自己過去的信仰產生了懷疑。

而這種懷疑,隨著數年後精靈們在歐洲大地上出現,得到了證實。

他們一直以來的信仰被現實之中存在的強大力量所徹底摧毀,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信仰。

來自精靈們的信仰。

精靈的女王柯里詩帕·瑟琳曾現身於十字軍的戰場上,以幾乎神祇的姿態結束了一場血腥的戰爭:

她只輕輕揮手,便奪走了所有人身上的甲胄和武器,治好了所有的傷患。

隨後,她向戰場之上的每個人說話,並不是使用聲音,而是直接將那訊息原封不動地傳達到他們的心中。

「我們精靈,是為和平而來,希望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她高舉著金色的圓盤一樣的聖物,讓它始終在天空中朝著四周投射出溫暖的光。

「因此我們希望這片土地上可以沒有戰爭,沒有廝殺,沒有無謂的犧牲和死亡。」

絕對的力量,絕對的神跡,絕對的仁善——讓持續數百年的十字軍戰爭走向了盡頭,也宣告了教權高於王權的徹底破產。

教義之中的主,沒有向這片土地施以憐憫,但實際存在著的女神,制止了這場無休的戰爭。

就這樣,新的信仰誕生,新的秩序確立,整個世界的格局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神聖羅馬帝國解體,十字軍王國分裂,伊斯蘭世界誕生了新的王朝,沿海的諸國不斷地為了貿易權展開一場又一場政變……世界已然不可能回到仙人降世之前的模樣,新的秩序徹底改變了它。

它如今,只會駛向一個無人知道終點的未來。

…………

江南-錢府。

言寒禮入府做工,到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

不知是為甚麼,周瑾分配給他的活要比一般的女僕少些,他的工作相對而言也清閒些。

這些新入府的丫鬟是不會被分配去侍奉主人和接待客人的,大多數的活兒都是在後院搬東西,處理一些雜事,這就給了言寒禮熟悉錢府的機會。

他借著搬運東西,走遍了錢府的所有的地方。

「阿理啊,幫我拿一下掃帚。」

正在出神思考的言寒禮被一個聲音打斷,正是和他一同入府的華歡。

可能是出於同期的原因,再加上言寒禮報的歲數比她小,所以這個大眼睛的女孩兒對他格外照顧。

再加上言寒禮嘴比較甜的原因,所以沒幾天兩人就混熟了。

「好嘞,歡兒姐。」

言寒禮把掃帚遞給了她,伴著一個盡可能甜的微笑。

言寒禮這小鬼其實對自己的相貌有著非常清晰的認識,他清楚自己的長相對於這些略年長的女性來說有著很強的吸引力,而他——大部分情況下是在性慾被喚起的狀態下——會依靠樣貌施展攻勢,並且幾乎百試百靈。

沒錯,就連再討厭言寒禮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小鬼。

當然,很討厭言寒禮的人也幾乎沒有就對了……包括一直巴不得除他而後快的他的大姐言寒雨,其實也沒有多討厭言寒禮。

如果言寒禮並非言錫宇之子而是她的堂弟或者表弟,那她對言寒禮的態度會非常友善,絕不會動殺心。

但言寒禮不是,言寒禮是她登基之路上最大的一個障礙,讓她名不正言不順,這是她絕對沒辦法接受的一個隱患。

總而言之,言寒禮的長相放在哪怕極其挑剔的女人來看,十分也得給到八分或者九分,算是非常少見的美少年。

他們言家這一系長得其實都不醜,其父言錫宇年輕的時候也是相貌堂堂的美男子,曾有詩贊曰:「龍環鳳繞君王氣,劍眉星目貴人顏。」其樣貌之偉,可見一斑。

故而,只要言寒禮想要討女孩子喜歡,憑他那張臉,總是有辦法的。

但現在情況不同,現在他的那張漂亮臉蛋被限制住了。

為甚麼?因為他現在不是男兒之姿,而是個女孩的身份。

禮朝陰盛陽衰之勢已久,在多年天地仙氣的改造之下,整個禮朝的女性氣運空前之大。

而其中之一作用於女性身上能被最直觀看到的體現就是——女性的樣貌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在禮朝,尤其江南這樣的富庶地帶,美女如雲一詞毫不誇張。

在男性之中樣貌非凡的言寒禮,化妝成女性,在女性之中也就是稍微可愛一點點的女孩子而已。

不是他的先天條件有甚麼問題,而是他所處的這個群體平均值太高了。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能靠女裝混進平均值這麼高的群體之中,亦可見言寒禮本身的相貌何其不俗。

「歡兒姐,那邊那些拿著武器的……是甚麼人?咱們院裡可以帶武器嗎?」

言寒禮指著遠處一些頭戴鬥笠身穿黑衣腰上別著劍的蒙面女子說道。

「那是九大派的人。」

華歡頭都沒抬一下,直接便答道。

「今年主辦仙遊會,除去官方,民間最大的贊助者就是錢家,故而九大派的人會與錢家主母會晤,告知今年仙遊會的注意事項。」

「姐姐怎知道的如此詳細?」

言寒禮疑惑問道。

華歡聞言才抬起頭,然後臉上露出了有些窘迫的笑容。

「啊……我……那個……我一直都對修仙很感興趣嘛,所以呢,對這種事也略有瞭解,哈哈。」

華歡一邊撓著頭一邊打哈哈地試圖糊弄過去,但眼尖的言寒禮依舊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了一絲不尋常。

這不是一個民女能知道的事情,這位歡兒姐一定沒有她自己說的身份那麼簡單。

不過,論秘密,應該也不會有人比他言寒禮身上的秘密更大,所以言寒禮也沒有過多追問,只是哦了一聲,隨後繼續一邊乾活一邊好奇地望向遠處。

九大派,聽上去很武林的一個叫法,是中原人們習慣的稱呼。

它實際上並不是九個門派的統稱,所謂的九大派指的是整個世界範圍內勢力最大的九個修仙者組織。

沒錯,範圍遠不止中原這麼簡單,從亞洲到西歐再到北非,只要存在文明的地方,便有修仙者們的勢力。

而中原作為修仙者最多的地方,在九大組織之中獨佔四大組織,因此中原勢力在這九大派中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它們分別是:

阿拉伯,蘇丹們的直屬精銳【馬穆魯克】

歐洲,十字軍殘部改組的新暴力集團【聖殿騎士團】

神聖羅馬帝國,由條頓騎士團改組的新戰團【條頓姐妹會】

拜佔庭帝國,由由北歐諾斯人組成的【瓦蘭吉衛隊】

日本,鐮倉幕府麾下北條氏所掌管的【御家人】

以及中原地區,由多個直屬皇帝的異族修仙者軍隊融合後誕生的【巨岳山】

融合多個佛門最後誕生的護國佛宗【金剛乘】

天下劍修皆出此門,世界第一劍宗【西秋劍門】

古武世家楚家所創,武道最高峰【青雲宗】

這九大組織是目前整個世界上勢力最大的修仙者集團,亦是各個地區修仙者們所共同創造的強大暴力集團,它們中的部分甚至涉及許多實際的政治權力,比如已經基本掌控整個日本的【御家人】。

還真是麻煩。

言寒禮想到這裡就有一種因為壓力過大而有些反胃的感覺。

西歐,北非,南亞……這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全都是大皇姐當年征伐過的戰場。

也就是說,在這些國家和勢力之中,有著相當一部分人與大皇姐有交集。

不偏不倚好死不死,今年的仙遊會就在杭州,九大勢力的人都會參與,整個杭州城也會因此變成魚龍混雜的群雄交匯之地。

而他,前任皇帝言錫宇死前親封的吳王,也要在這場盛會之中出面。

以他如今的身份,再加上大皇姐對他不言自明的殺意……這些不知何處而來的強大修仙者們之中肯定會有不少會對他以各種形式進行暗殺,而偏偏他無力阻止這件事。

這九大勢力中的每一個都有飛升境高手坐鎮,每一個都是歷史積累雄厚的武裝集團,單憑他江南王府那點人,只怕是難以與之斡旋。

因此他的時間很緊迫,必須得在仙遊會之前先搞定錢家的事,才會讓這次的仙遊會不至於那麼危機四伏。

啊……要是能幹脆在這裡當女僕躲過去就好了。

他甚至這樣想到。

「餵!理理!」

在他望著遠方想的出神的時候,他身旁的華歡突然拍了拍他的後背。

「周管事要來了!」

聽到華歡的警告,言寒禮趕忙彎下腰去,裝作一副辛勤勞作的樣子。

而周瑾也正好就在他裝好了樣子之後,踏入了後院。

「聽好了,你們所有人現在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去前院幫忙。」

周瑾對著女僕們命令道。

「塞浦路斯的騎士要到了。」

塞浦路斯的騎士,指的當然就是九大勢力之中的【條頓姐妹會】。

它是完全改造於知名的條頓騎士團,全名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弟兄聖母騎士團的天主教軍事組織,本身是為教皇服務的騎士團體,完全由德意志人組成。

在仙人降世,眾多力量徹底改變了歐洲局勢和信仰的平衡時,原本的條頓騎士團也受到了巨大影響。

男性的虛弱和短壽化是全球範圍性的,在歐洲也不例外。

當信仰改變,力量改變,甚至於容貌和壽命都改變之後,女性在轉瞬之間便佔據了整個教會的主要話語權——最直觀的反應就是誕生了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教皇(女教皇瓊安的傳說是從13世紀中葉起得到廣泛傳播的,而且真實性存疑,並且遭到教會否認,且按其傳說而判斷,她在位時期使用的也是男性身份,故而在此按下不表)丹·方特·卡倫。

而後,女性在官場和戰場上逐漸取代了男性,國王大批地變成了女王,各種爵士也從男爵變成了女爵……就這樣,神聖羅馬帝國也迎來了第一位女皇帝。

如今統治神聖羅馬帝國的已經是前一任女皇的繼任者了,這位新即位的女皇非常看重與遙遠的仙力發源之地——中原王朝的關係,故而每年都會派遣手下最為精銳的條頓騎士,也就是如今的【條頓姐妹會】的女騎士們前往中原作為使臣拜見中原皇帝,以修盟好。

言寒禮小時候在宮中見過這些女騎士,每一個都是肌肉發達寬肩厚背的猛女——神聖羅馬帝國和其他歐洲國家一樣,將修仙者稱之為巫師(wizard),對她們的態度既敬又畏,一方面恐懼一方面又想掌握,所以在與中原結盟後,她們派出的騎士跑到了各個中原仙門去修習仙術,並逐個返回王國——靠著這種方法逐漸掌握了仙力的使用,仙術的基礎,而後經過多年自己對其的開發和研究,愣是走出了一條與中原修仙完全不同的路子——更直接更粗暴的用法,將仙術直接加持到武器,甲胄和身體上,靠著對自身的強化來戰鬥。

這一類特殊的身體強化術的使用基礎,是強韌的肉體和專門針對肉體強化而產生的新的戰鬥術,這一類的術法被她們內部統稱之為【狄特里希】,是綜合了馬上戰鬥、步兵劍鬥和空手格鬥的綜合戰鬥術,在數十年的發展中已經創造出來了一套完整的體系。

【條頓姐妹會】的領導者是夏洛特·馮·奧羅拉,神聖羅馬帝國第一騎士,她在38歲的年齡抵達了飛升境,是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百年來的第一天才,也是如今的國之柱石。

在她的帶領下,【條頓姐妹會】以驚人的速度快速擴張,以至於可以與原本的西歐第一大組織【聖殿騎士團】分庭抗禮。

錢府很大,從後院走到前院需要一定時間,在這個過程中,言寒禮不斷地觀察著整個錢府內部的變化。

為了迎接仙遊會,錢府內部上上下下忙的不可開交,各個部門的僕役都有乾不完的活,從白天到夜晚都輪不到休息。

在這個過程中,言寒禮格外留意內院的侍從——也就是那些照顧錢家成員生活的僕役,她們的行為舉止會直接反映現在錢家內部的狀態。

錢家的目前的家庭成員有九位,錢家家主一共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年紀最小的妹妹錢絳菲是修仙者,如今在不知何處雲遊,而弟弟在數年前已然離世,故而長一輩的錢家人只有錢家主母錢絳芙和其妹錢絳芸二人。

錢絳芸和錢絳菲都尚未婚配,故而沒有子嗣和夫婿,而錢絳芙的夫君周雲濤在十多年前便已故去。

錢絳芙夫婦二人一共育有兩個女兒,大女兒錢赤朱今年二十,小女兒錢赤妤今年十八。

這兩個姐姐言寒禮是見過的,大的那位朱小姐性格潑辣但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下人出難題;小的那位妤小姐則是個文靜淡雅的性子,對待下人態度也是極溫和的。

剩下四位,就比較特殊了。

先前談的幾位,全是錢家的本家,即嫡系。

剩下的幾位,就是前代家主的兄弟姐妹們的兒女,也就是分家的旁系。

其中年歲最小,如今狀態卻最危險的,就是錢絳芙的表弟,今年剛好而立之年的錢令楚。

他是錢絳芙小姨的獨子,也是錢家目前唯一的男丁。

言寒禮在運送貨物的時候看見過這位錢家郎君幾次,說實話,面白如紙,枯槁如柴,看著就沒幾天活頭……他那副慘樣讓言寒禮看了都有點擔心自己十多年後的未來。

這位令楚郎君據說再年輕一些的時候還是時常流連於各種灰色區域的風流才子……如今看起來,可能也就是那幾年風流,弄的他如今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

再就是錢絳芙的舅舅的女兒,她的大表姐,錢梅,亦或稱梅麗莎·錢。

從名字就能看出來兩點:第一,她這個大表姐是半個洋人;第二,她這個大表姐沒甚麼錢。

梅麗莎嚴格意義上來說甚至不算是錢絳芙舅舅正式的子女,因為她是錢絳芙那個舅舅當年離開杭州去到西域做生意的時候和一個歐洲舞女生下的孩子,本來是不該入籍的……但由於錢絳芙的舅舅到死也沒有生下新的子嗣,所以她也就成了錢絳芙舅舅這一支血脈的唯一延續,被從西歐接到了錢家。

到了錢家之後,這位梅·錢也依舊保持著舊日的簡樸作風——她在母親離世之後就一直生活在歐洲比較貧困的區域,要不是錢絳芙的舅舅死得早,可能她被錢家人找到的時候也成了舞女。

因為能擺脫貧苦命運,所以梅麗莎對錢家可以說的上非常感激,在前代家主尚在的時候,她把老家主當成親生母親一樣侍奉,同時與嫡系的三姐妹也情同同母姐妹,關係甚是融洽。

同時,這位梅麗莎女士似乎也是整個錢家目前在修仙上天賦最好的一個,四十出頭的年紀就已經半步踏入第六境朝徹境,這個水平哪怕在京城都算得上是高手。

關係好的說完了,接下來就是關係差的了。

錢絳芙的大姨家的兩個表姐,就是關係差的那一檔。

錢銀釧,錢金鈴,親生兩姐妹,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

她們跟錢絳芙的關係表面上客套,背地裡恨不得做個錢絳芙的娃娃往上面扎滿針。

具體為甚麼解釋起來也容易——錢絳芙的大姨是嫡長女,而錢絳芙的生母是次女——可錢絳芙的母親卻繼承了錢家基業,而她們的母親則只能淪為旁系。

關於這一點,錢絳芙的大姨大抵是不忿的,而這種不忿也傳到了她的兩個女兒身上,這金銀兩姐妹在母親自幼開始的不斷善意引導下,也對錢絳芙三姐妹偷走了自己的人生這一點深信不疑,所以對她們三個充滿了怨恨。

嘛,本來大家長這種位置就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估計錢絳芙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對這家人也不怎麼常搭理。

倒是這對金銀姐妹天天喜歡和錢絳芙對比這對比那的,比夫君,比子女,比名聲,比能力,比文才……結果幾乎一個比不了:

大姐錢金玲結了婚,嫁了個豪門子弟,誰料到婚後不到三年,孩子剛剛會講話,那豪門的少爺突發急症暴卒而亡,留下了一個空落落的門庭和連爹都沒認清的女兒給她;妹妹錢銀釧更是慘不忍睹,婚事一切置備妥當了之後,還未過門,新郎墜馬摔死,讓她直接夫家親戚都沒見到就守了寡。

再看錢絳芙呢?多女多福,丈夫是江南才子,夫妻生活和美……丈夫活的在這時代也算夠長了。

剩下甚麼名聲,能力,文才……這倆不學無術的姐妹個個都沒法跟人家比,但好就好在,這大姐錢金玲雖然不是甚麼讀書修行經商做事的料,倒是生了個天資聰穎的女兒。

錢金玲之女錢玉蟬,在年輕一輩里名聲相當響亮——她十二歲就被修仙界名門【巨岳山】破格錄取,成了錢家唯一一個混進了九大派的修仙者。

也就是因為有這麼個寶貝後生,這金銀兩姐妹雖說寄人籬下,住別人的府上,卻也依舊能趾高氣昂,一副貴氣逼人的模樣。

這兩人言寒禮還沒見過,不過單從內院僕役們的談論中他大概就能猜得出來那是兩個多麼不好搞的女人。

錢家上上下下一共就這麼九口人,就這麼九口人,卻雇傭了上上下下快兩百個僕役,其中不少僕役還是拖家帶口的,錢府有四分之一的區域是這些僕役們的生活區。

言寒禮一直很抵觸很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一點是——

和錢府這九進九出的大宅院相比,他那除了樓梯修的高以外幾乎沒有甚麼特別之處的住所,稱之為江南王府實在有些惹人發笑。

不過,嚴格意義上來說,錢家在十數代之前本就是這吳越之地的王族,納土降宋後又成的世家,然後納土又降禮之後又受到優待封侯,過了一百年之後還是這江南的第一豪富……就徬彿歷朝歷代不過只是來客,她們才是這片土地一直以來的主人。

所以要爭取她們,既然自己如今身處江南之地,得到錢家的幫助無疑會使他的處境安全許多。

整個南方地區所有的上三境界高手都與錢家有著一定往來,而其中最知名的,當屬西秋劍門的現任門主【斷雪】顧雪凝。

西秋劍門是天下劍修第一門,而顧雪凝則是這天下劍修第一門中第一人……世間流傳著相當之多有關於她的離譜傳說,經常會被人們當成茶餘飯後的雜談。

每當有人聊起顧雪凝的這些傳說,都一定會有人質疑這些傳說的真實性——比如最知名的一斬七殺,割山止戈這些。

一斬七殺這個比較有名,說的是顧雪凝還未至飛升境時期,就已經做到過一劍連斬七名無我境高手的戰績了。

至於割山止戈的說法就很多,有人說是她在某兩個宗門交戰的時候一劍斬開了一座山,硬生生停止了那場紛爭,也有人說她阻止的的南亞某兩個小國之間的戰爭,被一國之人奉為守護神等等……

人們每次質疑這些傳說的真偽,都基本是圍繞著一個點進行質疑——顧雪凝會不會那麼做。

而他們卻從來沒有想過——顧雪凝能不能那麼做。

這大概就是實力強大最真實的寫照,無論多麼誇張的事情,人們都不會去質疑她到底做不做的到。

若是可以靠著錢家接觸到顧雪凝這個級別的強者……或許自己仍有重返京城之日。

言寒禮這樣想著。

不過首先,自己得撐過眼下這一關。

這樣想著,他邁出步伐,緊接著看到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的——與文明社會格格不入的野性氣息,鮮活的如同此刻身處被植物完全覆蓋的林原之上,那帶著自然所賜予的強大生命力,正以尖牙利爪將周遭的現實全部撕咬到血肉橫飛的猛獸。

年輕的【銀獅】,維奧萊特·奧弗涅,彼時只有17歲,正值她人生之中的黃金時代。

就在那一天,她見到了言寒禮。

那一天,從早上開始,天上就烏雲密布,徬彿一塊灰色的抹布遮蓋住了太陽的光,四處都灰蒙蒙的,天地之間都被灰色籠罩著。

而在那一時刻,抹布像是漏了一個洞,讓夕陽的一角殘暉,照在了大地上。

言寒禮穿著錢家女僕的衣服,滿是髒污。

維奧萊特穿著刻有獅子紋飾的甲胄,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後人會記得這一天,不因為這個世界上同時發生著的無數場戰爭,權力更迭,某人的生日或某人的死期,某個王朝的興起或沒落……不管發生了甚麼,後人們只會因為一個理由記住這一天……

那二人雙眼對視,橫跨東西方的視線第一次相互碰撞,從此徹底改變了這整條世界線。

…………

「真好啊,會很有趣吧。」

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反正到最後有錢拿吧,那我就沒問題。」

同時,也有這樣的聲音。

「我都沒甚麼所謂,反正是委託吧。」

還有這樣的聲音。

距離杭州四百公里的海上,一艘被白布包裹著的大船緩緩駛向港口。

來自域外的刺客們摩拳擦掌,她們的每一根經脈之中,都是湧動著的仙力。

【御家人】秘密行動部隊【鴆】第二隊隊長——【暮鴉】安達凜子。

【聖殿騎士團】斬首衛隊【阿爾比】首席騎士——【行刑官】艾德琳·羅蘭。

【阿薩辛派】第一【菲達伊(Fidā'ī,意為「效死者」)】——【蛇牙】法蒂瑪·薩伊迪。

這只是第一批的刺客,在她們之後,還有數以千計的後繼者。

…………

帝都-天宸-大陵宮。

大陵是喪星,也就是通稱的儀葬之星。

禮朝皇帝言錫宇的遺體,就被擺放在這巨大的擁有宮殿之名的陵墓之中。

在十日之後的吉日,言錫宇的遺體將被安葬至皇陵之中,如今在大陵宮暫放,是為了讓朝中官員和大小嬪妃,以及皇室成員有最後返回瞻仰皇帝遺體的機會。

言錫宇的遺體正正地擺放在大陵宮的中央的透明冰棺之中,位置正對大陵宮頂部星圖之中的紫微星,以示其皇帝地位。

為了保存遺體,整個大陵宮都長時間維持著低溫,幾乎就是冰窟。

一般的年歲大些的臣子,進此宮要穿著冬裝,身上還要貼些火屬性的仙法帖,才能保證身體無恙。

這裡的制冷完全依託於冰屬性的仙術——那是依託於水屬性的分支屬性,修煉這一類仙術的修仙者基本都生活在北方長期嚴寒的區域。

人體的正常溫度,是36-37℃,這個溫度是人類身體器官保持機能可以正常運轉的溫度,為了維持這個溫度,體內會進行各種化學反應來產生熱量。

大陵宮此時的溫度一直維持在0~-3℃,靠近冰棺的地方約為-5~-7℃,是現在整個天宸最冷的地方。

然而,就在這冰寒徹骨的地方,卻有人一直守在這裡。

大陵宮內有臥房,是專門供負責照看皇帝遺體的人住的地方——而今,這個房間里住著一位身份尊貴的女人。

禮朝聖清皇后——乃蜜氏。

她不是純粹的蒙古人,她的父親是被她的母親從外邦擄掠來的斯拉夫漢子,在一夜激情後留下了她,第二天她那倒霉催的生父就被一刀砍了頭。

混血給了她一張不尋常的臉——額骨飽滿,眉弓高挑,鼻梁窄而挺直——斯拉夫血統給了她那種臉一種凌厲感,但顴骨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又收住了鋒芒,保留了草原的底子——唇形薄,唇色淡,不笑的時候像一道淺淺的傷疤。

皇后的頭髮是白金色,不像雪,像月光凍成的絲。

長髮垂過腰臀,把暗色的綢緞都映出一層微光。

一雙淡藍色的眼睛嵌在深邃的眼窩里,藍得很淡,像隆冬,像天空,又像冰層下的湖。

她身上穿著的喪服,乃是「五服」中最重的喪服——【斬衰】,用最粗的生麻布製作,斷處外露不緝邊,慘白的像覆蓋住北邊山脈的皚皚白雪。

其實早在顯宗皇帝時,守孝之禮就已經改了……原因無它,男人的一生肉眼可見的越來越短,守那樣久的孝,到頭來甚麼也來不及做便死了……如此一來太多事要被耽誤了。

所以現在,哪怕是皇帝駕崩的國葬,臣子也只需服七日的禮,與父母丈夫離世相等。

這也就是為甚麼言寒禮此刻仍在江南的原因——禮數改變導致他再返程也趕不上皇帝的葬儀,讓他在原地服孝更為合理。

但言寒雨還是寫了信,信中言辭懇切,希望幾位兄弟姐妹回京,見父皇最後一面。

由於禮朝的修仙者文化,在仙力的加持幫助下,傳信速度完全依賴於信使的境界水平——而皇家專遣的信使通常都是四境以上的高手,從京城傳信到江南再從江南傳信回去,在她們修煉的特殊功法加持下,一日間就可完成。

言寒禮自然是不可能回的,而言寒雨也沒指望靠著這個就能把他吊回來,可遺體在這終究還是有些效力,所以她才讓這遺體在大陵宮停了這麼久。

而今,皇后其實已經服滿了七日的孝,只是她不願走而已。

只是她沒有走的想法而已。

此時此刻,她就站在大陵宮偏殿的房前,向著一尊神像祈願。

……說是神像,但卻與任何古代神廟祭祀的神像都截然不同……它是一個巨大的黑色雕塑,雕刻著一條如同風暴匯聚成的黑色巨龍,被包裹在一團團的巨大黑影之中,它沒有五官,又極其龐大,即便完全靜止,也讓人看上去有種徬彿在吞噬周圍光亮的陰冷之感。

但不知為何,那純粹的怪物形象,卻看起來那樣的偉岸,像是那可怖的樣貌本身就夾帶著甚麼超脫人類理解之外的偉力,令人忍不住頂禮膜拜,對它充滿敬畏。

俗世之人不知它的名諱,因為關於它的信仰,是從禮朝創立之初,天帝本人派遣下來的仙子們在各地建立的。

她們尊稱這位偉大神明為【屍之主】,要求這片土地上所有建有陵墓,墳墓——所有存放屍體的地方,都必須修建它的神像——她們說這樣,這些死者在生前的罪孽才會被淨化,【屍之主】會帶走,護送他們的靈魂,直到他們抵達應至之地。

而在她的身旁,另一個人也衣著縞素,在旁跪著,虔誠地為皇帝的魂靈祈福。

內廷掌印,四品女官,宇文娉婷。

作為皇后娘娘的近侍,這幾日,她一直不離皇后左右。

隨著今日的祈福結束,皇后跪伏於地,再拜後,行禮離開神殿。

直至離開了偏殿之後,她身後的宇文娉婷才開口:

「真的……有必要這麼做嗎?娘娘?」

「你所指何事?」

皇后連頭都沒回,依舊端莊筆直地走著。

「自然是下令除去三皇子一事……娘娘,此事可非同小可,一旦暴露,可是要……」

宇文娉婷的話沒有說完,但她和皇后二人都明白個中利害。

在禮朝,皇嗣之爭不是沒有過,弄得你死我活也不是第一次……一般情況下,這樣的內部之爭,仙人們是不會插手的。

仙人們在百年前與太祖皇帝有過協定,不問人間政事,也不攪擾言家家事。

但那個協定的限制對象,只是言家一家人而已。

作為外戚的皇后乃蜜氏,並不在那個協定的保護範圍之內——換而言之,如果仙人們得知了皇后試圖暗殺言寒禮這件事,她們不會管她是不是大皇女也就是下一任皇帝的母親,也不會管她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讓言寒雨平穩登上帝位——她們只會撲殺一切試圖暗害皇嗣之人。

當然,這個協定的效力有限:仙人們不會專門一直呆在言寒禮身旁保護他,也不會專門為了他而留意京城各處的變動……她們的保護只是一種象徵性的保護:在她們正常的工作和活動範圍內,如果得知言寒禮有被暗殺的危險,她們會出手保護。

但如果在她們正常的工作和活動範圍之外,成功繞開她們的注意暗殺了言寒禮,她們也不會為言寒禮去復仇,去徹查兇手。

基本上也就是協議程度的保護,言寒禮對於她們來說只不過是契約對象之一,她們對他的保護只停留在當年的契約條款上,那是她們的工作範圍,除此之外,她們對他沒有別的義務。

可是一旦被她們發現……哪怕有一絲蛛絲馬跡暴露,她們就會立刻開始無差別撲殺所有與此事相關的人——除了皇嗣以外。

在她們的契約里,言寒禮可以被皇帝以正式名義處死,可以作為賊人被討伐,甚至言寒雨本人親自提著刀砍了言寒禮,她們都不會動一下。

但暗殺……她們絕不會袖手旁觀,一旦被她們知道是皇后有意要害言寒禮,她們絕對會把皇后連同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全部抓出來一個一個明正典刑,誰也阻攔不了……哪怕是皇帝。

而本朝的駐京天師,又偏偏是那個血月仙子。

在天界仙庭之中,最為惡名遠播的就是這一位——她是眾所周知的仙帝大人的黑手套,莫說是對犯了罪的凡人,她對犯了罪的仙人都是一樣的殘忍狠辣,大凡是被她施過刑的,就沒有撐過三個時辰的——要麼是把該說的都說了,要麼是再也來不及說了。

也正是因為有她這樣的酷吏,整個天界的秩序才牢不可破,凡間因此尊她為刑法的守護神,凡有行刑的地方,必有她的雕像。

落到這一位手上,要比單純的死還要慘。

「有必要……很有必要。」

她纖長的手指在空中合緊,徬彿要抓住空中的月亮。

「本宮……不,哀家清楚你在擔心甚麼,但必須這麼做。」

她更改稱謂的時候明顯停頓了一下,似乎是還有些沒有接受如今這個狀態。

她還不到四十歲,卻已經是個死了丈夫的女人了。

「那小鬼的背後,是安懷瑾和巫貴妃,那兩個女人背後站著本朝文武勢力的四成,只要他活著,寒雨的皇位便坐不穩。」

「可您沒有必要親自涉險啊,娘娘,您完全可以讓大殿下親自下令……」

「啪!」

極其響亮的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宇文娉婷的臉上,居然把她打飛出去了數米開外。

要知道,宇文娉婷可是修仙者,雖說勉勉強強只有個空明境入門的水平,但也絕不會被凡人的一巴掌打成這樣。

換而言之……聖清皇后乃蜜氏是修仙者!而且其境界還要在空明境之上!

「蠢材!讓寒雨親自下令?你是要告訴外邦和江湖上的人,寒雨這史上第一任的女帝,皇位是靠弒親得來的嗎!你知不知道五代是怎麼亂的!不就是因為歷任的皇帝都得位不正嗎!」

「奴婢失言了!望娘娘恕罪!」

而宇文娉婷的身手倒是不錯,臉蛋也結實,挨了帶著仙力的一巴掌,她竟然能以極快的速度爬起身,重新站在皇后身邊行禮道歉……徬彿剛剛沒被拍出去一樣。

「而且……哀家沒有你想的那麼蠢。」

皇后說到這裡,臉上忽地又浮現出來一絲笑容。

森冷的笑容。

「你肯定是覺得,為了寒雨順順利利登基上位,會拼上命替她掃乾淨阻礙,哀家就是這樣一個偉大的母親,是吧?」

「娘娘您一直都是偉大的母親……」

「這倒也沒錯,但哀家不僅是偉大的母親,也是聰明的母親。」

雲雨仙遊路 · 第8章 三屍本頁 0%